地陷,天塌,耀陽墜落,銀月崩碎。
舉目望去一片狼藉,甚至找不到半點落腳之地。
高樓雪崩一般傾塌,奇形怪狀的碎片卻詭異地漂浮在半空,好像彼此間有看不到的絲線相連。
狂風伴隨著湍急渾濁的水流肆意掠奪著空氣中的溫度,逐漸匯聚成一個漩渦,將所及之物通通攪碎裹挾,其聲勢惡性循環般越發龐大。
而在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中,唯有那漩渦中心卻散發出點點瑩光。
小男孩努力地往面前這株不認識的大樹上攀爬,努力揮動著短小的手足,讓自己如橡皮糖一樣緊緊黏在這存活的唯一希望上。
此時他清秀可愛的小臉蛋上掛滿淚痕,眼眶通紅,嘴唇滲血,手腳上也布滿傷痕,小模樣淒慘無比。
大眼睛中失去以往的神采,只是透過微微發亮的枝葉死死盯著視線中漸行漸遠的兩個身影。
昨天的他們是多麽疼愛自己,將自己視作不可缺失的珍寶。
今天的他們是多麽絕然無情,扔下自己毅然決然轉身離去。
柔軟的枝條輕撫小男孩的臉頰,葉片為他擦去渾身血漬,卻縫合不了心上驟然開裂的溝壑。
圓乎乎的小手扣緊樹皮,任由十指連心之痛刺激神智。
他只是死死地望著,望著,唇齒間有兩個詞語糾纏反覆,卻無法被哭啞的嗓子喊出:
“爸爸,媽媽……”
……
……
“小路同學?醒醒,已經放學了哦。”
小男孩猛然驚醒,睜眼卻見臨時作為枕頭的手臂上多出一片鮮紅的痕跡,他知道此時額頭上肯定也有著同樣的紅印。
抬起頭,對上班主任老師柔和的視線,他不由得抿了抿嘴,同時再度低下腦袋。
“抱歉,楊老師,我不小心睡著了。”
“沒關系,同班的小朋友都已經走了哦,你爸爸也在校門口等你呢,快去吧。”
楊春雪是負責管理二年級小朋友的語文老師,性格溫和有耐心的她深受班上小朋友們的喜愛。可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叫路玄的小男孩卻總是不情願與自己獨處,甚至無意間相互對視時也會很不自然地避開視線,好像很討厭楊老師一樣。
起初楊春雪也沒有在意,畢竟想要所有人都喜歡她也是天方夜譚。可相處的時間一長,她卻發現路玄並不是不喜歡她,更像是在鬧別扭一樣。
由於路玄學習踏實認真,性格也比其他頑皮搗蛋的孩子沉穩許多,楊春雪也很是喜歡這個各種表現看起來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小家夥。雖然路玄看起來並不是很願意,但楊春雪還是對他頗為照顧關心。
為了更好地與路玄交流,楊春雪也聯系過路玄的家長。據說路玄的媽媽常年在外,是由他的爸爸負責日常生活,楊春雪也就優先與路玄爸爸開始了溝通。
出乎她的意料,雖然路玄爸爸的言行很是得體,可一旦涉及到路玄對楊春雪的態度問題,那位氣質獨特的男士卻總是笑笑,說讓楊老師別在意,然後很自然地轉移話題。
“老師再見。”
思緒如雪花般翻湧著,可一聲招呼卻將楊春雪拉回現實。路玄已經收拾好東西背起了書包,對著楊春雪輕輕鞠躬,隨後快步跑出了教室。
“這小家夥……”
楊春雪無奈地笑了笑,隨後也站起身子,檢查好門窗電源後,關門離去。
水江市第一小學校門口,路玄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踮起腳尖努力尋找,
而是很順利地看到了站在不遠處電線杆旁邊的男子。 黑襯衫,白短褲,運動鞋。一身很樸素很平常的衣物,穿在男子身上卻似乎別有一番風味,將他挺拔的身軀完美勾勒。若不是下巴上雜亂稀疏的胡茬略微破壞了美感,想必會是一位風度翩翩的帥大叔。
路玄走到男子身前,一聲不吭地牽住對方寬厚的手掌。
男子卻用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路玄濕透的後背,看著他沒怎麽隱藏的陰鬱神色,開口問道:
“做那個噩夢了?”
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細微的沙啞,聽起來很是帶感。
“嗯。”
“沒關系,多做做也就習慣了。”
男子輕輕笑了笑,抓緊路玄的小手,牽著他大步往前走去。
只不過二人並沒有像其他親子組合一樣走向公交車站台或是私家車位,而是在與一株行道樹擦肩的時候,憑空消失了身影。
……
……
“萬物有靈”茶飲店,後門小院。
一大一小二人突兀地從牆面中現出身影,隨後推開門走進室內。
這是一間足有一百二十平米的房間,各類陳設齊全,是路玄生活了一年多的“家”。
“師父,我想——”
“小玄!終於回來了,難得一見,快讓賀姨看看!”
還沒等路玄放下書包,房間裡卻傳出一道溫潤悅耳的女性聲音。路玄隻覺眼前一花,便覺一陣香風撲面而來,隨後陷入一個柔軟的懷抱中。
“雲蕖,別慣著他。”
譚修文隨手關上門,自顧自地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然後就像一團史萊姆一樣流進了沙發的懷抱。
“修文,你也別嘴硬,你再這樣對小玄那我就帶他走,你信不信?”
賀雲渠不滿地發表抗議,而路玄也悄咪咪地滑出她的擁抱,這才有機會打量自家賀姨。
賀雲渠約有三十歲的樣子,相貌極佳,此時身著淡藍色連衣裙,一頭長發隨意地披在身後,散發著江南水鄉女子溫婉的美感。
“屁嘞,路玄是我的徒弟,親徒弟,別跟我搶。”
“切。”
賀雲渠拋給譚修文一個大白眼,玉手放在路玄頭頂輕輕揉了揉,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一個漢白玉打造而成的盒子,頗為鄭重地放在茶幾上。
“東西帶來了,你確定現在就要?小玄還小,我覺得有點早了。”
“無妨,這小子天賦很不錯,不應該跟其他那些歪瓜裂棗相比較。”
聽到譚修文滿不在乎的語氣,賀雲渠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她的關門弟子從十歲開始正式修行通靈術,已經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卻也被譚修文歸類到了“歪瓜裂棗”裡。
不過譚修文眼光極高,又是個嘴硬的貨,從他口中說出的“很不錯”實際上恐怕已經不錯到了一定境界……
賀雲渠自己水平同樣很高, 自然也看得出路玄天賦異稟,不由得暗自歎息。
要不是譚修文這老貨近水樓台先得月,自己怎麽著也要把路玄搶到自己門下。
譚修文從沙發的懷抱裡脫離出來,朝規規矩矩站在一邊的路玄招招手,將他喚到身前。
“小玄,想學通靈術嗎?”
“想!”
稚嫩的聲音比平時高出幾個分貝,雖然音量依舊不大,可其中蘊藏著的堅定與渴望還是讓譚修文暗自點頭。
早在一年前路玄的眼神中已經具備了這些東西,現如今在時間的沉澱中,這份信念如醇香老酒一般,越發濃烈。
原本譚修文並不打算讓路玄接觸通靈師一道,但賀雲渠的一番話讓他不禁動搖:
“你覺得小玄會忘記那天的情景,讓自己像個普通人一樣安穩地生活下去嗎?”
路玄總會長大,自己不可能一直將他鎖在身邊。既然如此,與其讓路玄赤手空拳去闖蕩,不如教會他一身本事。
“好。”
譚修文再次堅定決心,伸手拿過漢白玉盒子。說是盒子,倒不如將其稱之為一塊完整的美玉,通體嚴絲合縫,並沒有蓋子之類的東西。
但譚修文將其捧在掌心中,指尖竟有點點瑩光浮現,緩緩滲入白玉中。
兀的,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悄然浮現於表面,緊接著越發明顯,直到玉塊從中間徹底分開。
如此神乎其技並沒有讓路玄感到震撼,實際上此時他的視線和全部注意力已經被白玉包裹之物深深吸引。
那是一杆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