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西風緊
建武二年七月初八。
通往居庸關的官道上,運糧車隊綿延十余裡,浩浩蕩蕩。
朝陽門碼頭,一輛輛裝滿糧草的馬車騾車在車夫的驅趕下駛上了官道,向著居庸關而去。
永定河中,一艘艘滿載糧食的船隻向朝陽門碼頭駛來。
永定門城樓上
兵部尚書牛繼宗放下千裡眼,對一旁的戶部尚書趙子勳問道:“要多久能運完?”
趙子勳:“二十萬大軍兩個月的糧食,就是日夜不停地運,也得裝個十天半個月。”
牛繼宗想了想:“太慢了,能不能想想辦法?”
趙子勳稍作沉思,然後回道:“可以先從京畿各州縣的官倉調糧,然後再將這些安南大米補給他們。”
牛繼宗:“好。戶部擬折子,兵部用印,讓內閣即刻批複。”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馬蹄聲,官道上卷起了數裡長的黃龍,滾滾赫赫,聲勢驚人!
牛繼宗舉起千裡眼,看了看,笑道:“謝瓊回來了。”
趙子勳有些吃驚了,這樣的天,幾千裡路,謝瓊竟這麽快就回來了,雖說是一人三匹馬,可從出發到現在,滿打滿算才十天。
經過兩個月的調查,軍器局的案子終於有了結果。
在勇衛營的配合下,刑部搗毀了隱藏在大興的鹽幫密點,從中抄出了大量的贓物,更是發現了書信和帳冊,最終確定是鹽幫的余孽收買勾結原軍器局大太監,盜取了自生火銃圖紙。
又從被俘的鹽幫余孽口中得知了隱藏在南城的鹽幫據點,可惜晚了一步,沒能抓到活口,不過卻從沒完全焚毀的書信中發現了一個重要信息:鹽幫在淮安府與揚州府交接的地方打造自生火銃。
經過北靜王水溶和刑部的努力,最終確定大體地點,鹽幫製造自生火銃的作坊就藏在大運河寶應涇河段沿河的某幾個村落裡。
因為擔心消息走露,皇帝同意了水溶的建議,下旨謝瓊率領兩千勇衛營騎兵,一人三匹馬,突襲鹽幫的作坊,剿滅隱藏在那裡的鹽幫余孽。
不提作戰能力,就憑這樣的突襲能力,勇衛營騎兵已經快趕上三千營了。
也難怪皇帝要給勇衛營派內官監軍。
又想到右僉都禦史趙喜,不禁搖頭苦笑。
因為他的事情,軍方又跟文官們大鬧了一場,最終禦史大夫裴衍以裴府一百余口身家性命為擔保,這才讓趙喜的家眷得以出京,前往錢塘。
就當所有人以為事情結束的時候,趙喜剛剛上任,就被來了個下馬威,擅闖彈藥庫房,被當眾打了五十軍棍,屁股都打爛了,昨兒才勉強能下床。
如此激烈的對抗,讓他憂心忡忡,希望不要影響到戰事!
牛繼宗開口了:“趙尚書?”
趙子勳回過神來:“嗯。”接著,尷尬地笑了笑:“剛在想大軍開支的事情,這一旦開戰,每天就需要近十萬兩!”說著,歎了口氣,“若真的打到年底,估計就要動用那五百萬兩壓庫銀了。”
牛繼宗瞟了一眼漸馳漸近的勇衛營騎兵,轉身對趙子勳說道:“現在不打這場仗,以後就只能被動挨打了!”
“唉!”趙子勳長歎了一聲,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開口,“能不能在草原第一場雪來臨之前結束戰事?”
牛繼宗淡淡地答了一句:“此戰主要是消滅察哈爾主力。
” 趙子勳怔住了,站在那兒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點了點頭。
“老牛!”城下傳來了謝瓊的聲音。
牛繼宗笑了笑:“走,進宮吧!”轉身大踏步走了下去。
..............
寧國府,議事廳。
廳門洞開著,大廳的四角四個青銅大冰鑒正往外冒著絲絲白氣。
賈琥坐在上首,拿著一本帳簿,慢慢地翻閱。
左右兩張帳桌前,兩名帳房正飛快地在那裡左手撥珠,右手揮毫計算著從江浙送來的帳目。
大廳中間赫然擺著一個銅皮鑲邊的大木箱,賴升、林之孝親自從大木箱中拿出帳簿送到帳桌上,又從帳桌上把已經算過的帳簿放回大木箱中。
賈蓉則將那些計算出來的帳頁呈給坐在上首的賈琥。
賈琥拿著帳頁與手中的總帳一一比對,目前沒有發現任何問題。
這些是賈琥在江蘇、浙江兩省十幾處莊子和兩萬畝上等水田上半年的帳目,有皇室賞的,也有鹽商送的,除去開銷,一共送來了五萬三千余兩。
比預料中的要多出不少。
算珠聲慢慢稀疏下來,不一會兒,兩名帳房算完了所有的帳目。
賈蓉接過最後兩張帳頁:“下去吧。”
兩名帳房抱著各自的算盤走了出去。
林之孝指揮小廝將筆墨紙硯收拾了,把那兩張帳桌輕聲抬了出去。
賈琥看完了最後一張帳頁,將這些帳頁夾在了那本總帳裡,對賈蓉說道:“這些錢入公帳,作為府中開銷用吧。”
賈蓉:“是。”
這時,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尤氏從後房門進來,賈蓉忙上前行禮。
尤氏擺了擺手,走過來對賈琥說道:“東西給各房都送去了,老太太問二叔是否過去吃晚飯。”
“嫂子請坐。”
賈琥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遞給賈蓉,“你帶人去將銀子取出來。”
拾萬兩?
賈蓉先是一驚,接著問道:“叔父打過招呼了?”
賈琥點點頭:“兩萬兩給軍器局送去,其余的封存在銀庫中。”
“是。”賈蓉答應,又給尤氏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賈琥接過銀蝶遞來的茶碗,喝了一口,說道:“你們都出去,我有事和你們奶奶說。”
“是。”銀蝶領著媳婦丫鬟走了出去,門沒關,遠遠地站在連廊下。
賈琥站起來,端著茶碗走到尤氏身邊坐下,說道:“大軍快要開拔了,我有兩件事要囑咐嫂子一聲。”
尤氏:“什麽事?”
“焦太爺在幫我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能會需要很多錢,我跟看守銀庫的親兵說了,五萬兩以下嫂子可以直接支取。”
尤氏一驚,賈琥接著說道:“另外就是,如果要是程世堯他們有書信來,嫂子直接送給大老爺即可。”
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若是草原傳來了什麽不好的消息,嫂子千萬不要擔心,也讓老太太她們不要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頓了頓,“一定不會有事的。”
尤氏如何不會意?但還是有些憂心,手攥得緊緊的,“伱可一定要當心呀!”
賈琥點了點頭,忽然想起樁事情,問道:“他二姨怎麽回事?”
尤氏明白說的是尤二姐,歎了口氣,說道:“小戶人家的孩子,沒見過世面,被富貴迷了眼,讓她看不清自己,做著嫁入侯門公府的夢。”
賈琥撲地將一口茶水噴在地上,接著一臉震驚的看著尤氏。
尤氏先是一怔,接著一笑:“二叔想多了,她還沒這個膽量。”
說著,心中一歎,若是可以,她倒是希望能有一個妹妹嫁給賈琥,雖說只能是妾室。可惜,賈琥不像其他勳貴子弟,到現在,身邊也就一個琥珀。
賈琥神色嚴肅起來:“她不會是看上了賈璉吧?!”
尤氏尷尬地點了點頭。
賈琥臉色立變:“那就抓緊給她找個人嫁了吧。”
尤氏木然地點了點頭。
這時,林三領著隨謝瓊南下的騎營遊擊從院子的月門進來了。
尤氏連忙起身:“二叔先忙。”又問道:“老太太那邊怎麽回?”
賈琥想了想,“再說吧。”
“好吧。”尤氏向銀蝶等人一招手,轉身向後院走去。
“大帥!”
騎營遊擊大步走了進來,行一軍禮,“末將奉令陪謝參將南下圍剿鹽幫余孽回來了。”
賈琥:“怎麽樣了?”
騎營遊擊:“末將等於七月初三醜時三刻抵達寶應縣北部,在漕幫的接應下成功突襲了隱藏在兩處村落中的鹽幫工坊。按照大帥的指令,所有鹽幫余孽全部斬首。共繳獲一百三十五杆自生火銃,另有大量尚未組裝的銃管。”
賈琥點了點頭:“倉庫那邊如何?”
騎營遊擊:“共起獲自生火銃三千七百五十一杆,除了做工粗糙,有些笨重,威力還算可以。”
賈琥臉上露出了笑:“你們辛苦了,每人賞五十兩銀子。我在江寧有幾處莊子,劃你兩百畝養家,另賞你五千兩銀子。”
那騎營遊擊激動地跪下磕頭:“大帥恩典,卑職上刀山下火海也報答您。”
“起來吧。”賈琥又追問了一句:“可有發現鹽幫重要人物?”
騎營遊擊:“沒有。”說著,猶豫了一下,“卑職懷疑鹽幫還有其他的工坊。”
賈琥:“你有什麽發現?”
騎營遊擊默了一下,答道:“從那處倉庫起獲的火銃中有數百杆的做工明顯更精致,卑職試了一下,威力與軍器局的差不多。”
頓了頓,“與工坊內的也不一樣。”
“哦?”
賈琥眼中寒光一閃,緩緩站起身,果然不出所料,水溶撒了謊,他與楊凱武之間有著不一般的關系。
只是不知道為何要借朝廷的手削弱楊凱武的實力,看來他們之間出現了矛盾。
那些不一般的火銃估計是水溶命人打造的,也不知他打造了多少自生火銃,這下一切就都說得通了,甄頫將織造局的錢挪給了水溶。
看來又是一個不信命的人!
想到這裡,對騎營遊擊問道:“這些火銃呢?”
騎營遊擊:“已經送入了大營。”
賈琥:“沒人看見吧?”
騎營遊擊大聲答道:“大帥放心,沒有外人看見。”
“馬上要出征了,下去歇息吧。”
“諾!”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賈琥心中默算,如今勇衛營擁有四個火器營,又接收了兩千杆西夷滑膛槍,再加上這一批,又可以組建兩個火器營了,如果算上騎營的三千杆西夷滑膛槍,勇衛營擁有了兩萬余杆自生火銃。
再加上兩百五十門子母炮,只要不被草原人群毆,這一戰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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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城,趙喜府。
趙喜趴在床上,大夫正在給他換藥。
那大夫:“那邊又催了。”
趙喜陰沉著臉:“我這情況你又不是不知!”
那大夫苦笑了笑:“沒辦法,馬上要開戰了。滿清人那邊要求咱們必須搞清楚勇衛營的武器裝備情況。”
趙喜不耐煩地一擺手:“行了,我比他們都想弄死賈琥。現在的問題是,就算我去了軍營,也靠近不了彈藥倉庫,就連火器營的情況都沒辦法向那些士卒打聽。賈琥治軍太嚴厲了。”
那大夫:“那就想想辦法。”
趙喜一聲冷笑:“什麽辦法?總不能讓我再去強闖賈琥的中軍大帳吧!我可就一條命。”
“好了。”
那大夫替他整理好衣服,一邊收拾藥囊,一邊說道:“你的家小應該已經過了揚州,只要船隻進入長江,就安全了。”
趙喜盯著他,惡狠狠地:“那你說怎麽辦?”
那大夫對他笑道:“這就對了。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大家都得死。你的命可金貴了,就是大家都死了,你也得活著。”
趙喜一愣:“為什麽?”
那大夫低聲道:“自從得知勇衛營單獨出征之後,滿清人就在悄悄調兵,要在綏遠、歸化一帶全殲勇衛營,砍下賈琥的腦袋帶回盛京。”
趙喜一驚,急問:“怎麽一點風聲都沒.....”
“你以為滿清還是前明的大金國?”那大夫打斷了他的話,“估計這次勇衛營凶多吉少,五萬精銳,能狠狠地削弱朝廷的實力.....呵,估計狗皇帝能急哭了。”
趙喜一瘸一拐地站起來:“你們要讓我將勇衛營帶進滿清人提前設下的包圍圈內?”
那大夫點了點頭。
趙喜又追問了一句:“那我怎麽辦?”
那大夫沉默了。
趙喜笑了起來,手也有些哆嗦了,“我早就預料到了....只是,你們太看得起我趙喜了,我沒有這個能力呀.....”
那大夫拍了拍他:“這個就不需你操心了。”
趙喜咽了口氣,問道:“你們會如何處置我的家人?”
那大夫苦笑了一下:“你把我們白蓮教想得太壞了,我們可不是那些文官。”對著趙喜正色道:“你的家人會送去台灣,咱們的家人都在那邊,會照顧好他們的。”
趙喜松了一口氣,又問道:“我該如何做?不若再冒險一試!”
那大夫猶豫了好一陣,才回道:“算了吧。既然滿清人敢說出全殲勇衛營的話,就一定有了充足的準備.....若是驚了賈琥就不好了,至於勇衛營的武器裝備情況.....大體猜個數字報上去得了。”
趙喜一下子呆住了,這也可以?勇衛營最厲害的火器可不是按照人數就能猜出來的,有小道消息,勇衛營的士卒都能熟練的操作火器。
那大夫冷冷地笑了,接著說道:“若是勇衛營覆滅前能重創滿清韃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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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上書房。
建武帝將謝瓊的奏章放進了櫃子裡,上鎖,然後將鑰匙掛在腰間,轉身走回禦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搗毀了鹽幫的工坊,這讓建武帝心情舒暢了很多,可惜沒能抓到楊凱武這個逆賊。
就讓這個逆賊在多活一段時間,等到解決了察哈爾部,震懾了草原諸部,就立刻解決漕幫的事情,一定能抓到楊凱武,甚至是白蓮教的余孽張雪生,到時候將他們全部送到菜市口凌遲。
想到這裡, 建武帝心中又舒暢了些。
戴權走了進來,說道:“陛下,長寧郡馬給軍器局送去了兩萬兩現銀。”
建武帝回過神來了:“誰?”
戴權:“賈蓉。”
建武帝怔了一下,對戴權問道:“他還真送錢去了。”
戴權幫忙說話了:“賈伯爺宅心仁厚,對待府中下人很好,更何況是這些為勇衛營趕工生產彈藥的工匠。”
建武帝臉上反倒放不下了,斥道:“不像話!”
戴權搖了搖頭,早在六月底,軍器局就放下了所有的事情,全力給勇衛營生產火銃和火炮的彈藥。
賈琥去看了看,發現工匠十分的辛苦,便問他們有什麽想要的,有人隨口回了一句:給賞錢。
誰成想賈琥專門上了奏章,告訴皇帝,自己要拿出兩萬兩給軍器局的工匠發賞錢,皇帝以為他是開玩笑,就批了三個字:知道了。
要說他別有用心吧,這些彈藥是為了打蒙古人用的。
只是,這也太.....小心瞄了皇帝一眼。
建武帝忽然問道:“勇衛營的火器超過兩萬了吧。”
戴權點了點頭:“算上剛從鹽幫查抄的,確實超過兩萬了。”
建武帝沉吟了好一陣子,說道:“讓軍器局的人抓緊生產勇衛營所需的彈藥,朕想看看賈琥能鬧出多大的動靜來!”
正在這時,乾清宮副總管太監匆匆走來,稟報道:“陛下,賈伯爺去了龍首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