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部下的期望
太陽已經偏西。
在和林格爾的廢墟旁邊一座嶄新的城池拔地而起,確切說是周三裡許,高兩丈有余的城牆,城牆基礎用青條石砌築,外牆用青磚砌成,內牆用不規則塊石壘砌,中間用夯土所築,十分堅固,可以承受火炮的連續攻擊。
無數的俘虜和蒙古雜役正在漢人百姓的監工下在四處城門外修築甕城,從各處據點運回來的石料剛好夠築城,所以城牆內的房屋只能用夯土修築。
兩名值哨軍卒站在箭樓上,目光在一個個光著上身的鑲黃旗俘虜身上梭巡。
一名軍卒開口了:“他奶奶的!這些八旗兵打仗不怎麽樣,乾活倒是一把好手。”
另一名軍卒笑了笑:“什麽滿萬不可敵!狗屁!聽說一個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連他娘的蒙古韃子都不如!”
“哎,剛才我聽我那個當千總官的老鄉說,朝廷在南邊吃了敗仗,徐州城丟了!”
“徐州城丟了?怎麽可能!”
“不騙你。朝廷的軍報已經到了,中軍那邊已經傳開了。”
“一群逆匪竟攻破了徐州城!這打的什麽仗!”
突然,這名軍卒目光中露出了喜色,“大帥回營了。”
另一名軍卒轉身望去,只見一群騎兵向大營這邊飛馳而來。
中軍大帳
謝瓊、劉琨和楊大勇等將領一個個面容凝重地坐在右側的一排矮幾前。
趙太監鐵青著臉,盤腿坐在左側矮幾前一聲不吭。
中間的帥位空著。
趙太監抬起頭,望了望坐在那兒的謝瓊、劉琨和楊大勇等將領,長長歎了口氣,語調傷感地說道:“雜家真不明白,他們打的什麽仗.....為什麽讓逆匪肆虐中原.....百姓流離失所,官軍傷亡慘重,還丟了徐州城,為什麽會這樣子呢.....”
謝瓊、劉琨、楊大勇和張成都沒有作聲。
其他將領先瞟了一眼謝瓊幾人,紛紛低下了頭。
趙太監兩眼不斷地閃動,接著說道:“你們還不知道,鎮撫司傳來了消息,韃子親王永琪率領殘部退回了遼東,寧遠也停戰了。接下來就是等待朝廷的旨意,大家夥也該升官兒了。
據雜家所知,諸位將軍都會升官加爵,甚至楊、張兩位將軍會特簡為從二品副將,劉琨將軍封爵三等伯,謝瓊將軍晉爵一等伯。”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無聲的巨大反應:
首先是楊大勇和張成喜出望外的神情!
劉琨強自抑製喜悅和激動的神情,雖說流爵不得世襲,但後輩子孫還是可以世襲高級武官,況且自己正當年壯,努把力,也許能搏個世襲子爵。
謝瓊則是雖喜卻不張揚的神情。
其他將領紛紛露出興奮的神情。
趙太監看在眼中,提高了聲調:“上托大帥運籌有方,下賴將士們用命,這場戰事大獲全勝!無論是滿清韃子,還是漠南蒙古諸部都遭到重創,只要完成築城,陰山以南的草原會徹底掌握在朝廷的手中,甚至察哈爾草原也會成為朝廷的牧場。”
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無論是大帥還是普通士卒,戰場搏殺,為的都是封妻蔭子。可是,咱們殺了這麽多的北虜卻不如在南邊領軍平叛的軍將升遷的快。
要知道,咱們立的是一等、二等軍功,他們是四等軍功。一顆滿清韃子的首級可抵六顆逆匪的首級,
一顆蒙古韃子的首級抵三顆逆匪首級。 雜家聽說京營南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有十余位遊擊升了參將,甚至還出了三名副將,其他人最多九十月份就能升遷副將。你們大概也都聽說了,就是那位差點被漕幫逆匪活捉的王子騰,他僅用兩個多月的時間就封爵,還是世襲的封號伯爵!”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無語。
趙太監一一掃視眾人,笑道:“若是在南邊平叛的是咱們,大帥就威風了,麾下全是副將、參將,還都有爵位在身,說不得還有人得了世襲的爵位呢。”
謝瓊臉色陡變,卻又不能開口駁他,趙太監說的每一句話都直接關系著眾將領的前程,哪個不想封妻蔭子?
眾人都聽懂了趙太監的話外之音,因此一個個凝神細思,一時間大帳內陷入了沉寂。
趙太監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接著端起茶碗,慢慢喝起來。
大帳外,賈琥背著手,望著遠處的落日,盡管早就收到了林黛玉的書信,心中還是湧起陣陣波瀾。
若是真如賈赦所猜,那王子騰的膽子也太大了。
想到這裡,賈琥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握住了腰間的刀柄,大步向大帳走去。
大帳內一片沉寂。
突然一陣風吹進來,帳簾掀開了。
眾人紛紛抬頭望去,連忙站了起來:“大帥.....”
趙太監也站起身,“大帥。”
賈琥對他點了點頭,走到帥位上坐下,將腰刀放在案幾上,手一擺:“坐下。”
趙太監坐了下來。
謝瓊和劉琨等將領也坐了下來。
賈琥一邊展開那份軍報抄件,一邊說道:“趙監軍,伱說朝廷會同意咱們南下剿匪嗎?”
趙太監吃了一驚,睜著眼望著賈琥。
賈琥一邊翻看軍報,一邊說道:“你們還不知道吧?調到京營的那幾個如今都升了,三個副將,其余幾人也都升了參將,威風的很。”
眾將領們面面相覷,目光都望著賈琥。
賈琥看完了那份軍報抄件,對趙太監問道:“你說,京營能收復徐州城麽?”
趙太監明白賈琥已經知道了朝廷的平叛方略,不答反問:“大帥以為如何?”
賈琥笑著答道:“趙監軍應該清楚,本帥從不會打無準備之仗,也不會去評論不了解的事情。”
趙太監沉默了一下,說道:“徐州城幾乎是白送給了白蓮教,不說那些武器裝備,保齡侯還打造了大量的守城器械,不好打啊。雖說馬尚麾下有三萬原五軍營精銳.....恐怕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才能奪回徐州城。只是,接下來呢?”
頓了頓,“算著時日,報捷的軍報明日能入京,只要南邊傳來不太好的消息,陛下肯定會抽調勇衛營南下平叛。既然如此,不如.....”
賈琥微微一笑:“不如怎樣?”
趙太監:“不如搶在陛下下旨之前,咱們自個兒向朝廷請戰。皇上聖明,定會對大帥,對勇衛營上下大加讚賞。”說著,瞟了一眼劉琨等將領,“
這可是天大的戰功,還是唾手可得。憑什麽咱們只能和北虜搏命,白白便宜了其他人。您說是不是?”
所有的人都望向賈琥。
賈琥沒有答話,目光在劉琨等將領的臉上掃過:“大丈夫當思報國!如今朝廷遇到了困難,咱們自然要為國分憂。但朝廷自有宏偉的謀略,如何平定逆匪,如何調兵遣將,朝廷都有方略。
我知道,這一年多大家夥吃了不少的苦,更能理解大家的心情,打了這麽多的硬仗、苦仗,卻還趕不上人家兩個月的升遷。”
見眾人都垂下頭,“好了,不說了。”又對趙太監說道:“煩請趙監軍起草個向皇上請戰的奏章。”
趙太監心裡一喜,沒想到賈琥這麽爽快的答應了。
當初不是沒有人請旨讓勇衛營南下平叛,卻都被皇帝給駁了回去,現在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朝廷肯定要調勇衛營南下,可不能讓皇帝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啊!
趙太監見賈琥如此顧全大局,心中大慰,對賈琥笑道:“是雜家枉作小人了。回京之後,雜家會向陛下請罪。”說完,攤開準備好的空白本章,操起筆立刻疾書起來。
聽了他的話,劉琨等人微微一怔,回過味來,紛紛憤怒地望向趙太監。
賈琥卻仿佛絲毫也不在意,溫言說道:“無論朝廷準與不準,你們都要感謝趙監軍,感謝他為大家爭取加官進爵的機會。”
眾人無可奈何,隻好答道:“是。”
賈琥還是不露聲色,靜靜地坐在那兒。
方才一進大營,賈琥就收到了牛繼宗的急信,知道了朝廷的平叛方略,然後又從賈赦的私信中了解了更多的情況,至於剛才大帳內發生的事情,賈琥更是一清二楚。
作為皇帝的家奴,趙太監非常的合格,可惜,調勇衛營南下平叛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這背後還牽扯著朝廷的政治鬥爭,首先是太上皇,然後是忠順王、義忠郡王和梅昌文等官員,甚至還有那些被滿清人、白蓮教和漕幫拖下水的官員。
他們出於各種目的,都會想辦法阻止,或者拖延勇衛營南下的時間。
慢慢等著吧。
忽然又想起將家中子弟送到馬尚麾下任職的那幾家勳貴,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攻城戰遠比野戰要慘烈很多,更何況是徐州這樣的軍事重鎮,除非出現奇跡,否則徐州城會成為官軍的墳場。
或許,馬尚會驅趕山東的難民攻城。
少頃,趙太監將筆擱下,站了起來,接著,他捧著本章,走到中間帥案前,“大帥。”
賈琥回過神來:“嗯。”從趙太監手裡接下本章略看了看,“好,趙監軍費心了。”說著,把那份請戰奏章在帥案上展開,提起筆來,在上面落款處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賈琥”兩個字。接著,將筆遞給趙太監,然後對謝瓊和劉琨等人說道:“大家都簽名吧!”
眾人排著隊走了過來,一個接一個在上面飛快地簽了名。
這時,趙太監拿著一個牛皮信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端著托盤的提刑司番子。
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趙太監滿意地笑著點了點頭,接著對賈琥問道:“大帥?”
賈琥:“封吧。”
“是。”
趙太監將奏章裝進了牛皮信套,轉對那番子說道:“烤漆。”
聞言,那番子立刻用準備好的漆棒將信封的封口烤了,擺在帥案上。
賈琥從懷中掏出一個繡著蘭花的荷包,拿出自己一枚小印章在烤漆上蓋了下去,接著從帥案的一個木盒裡拿出三根羽毛粘在烤漆處。
趙太監則是從袖中掏出了自己的印章,在另一側蓋了下去,接著拿起了牛皮信套,“立刻送進京吧。”說著,對那番子說道:“你立刻準備一下,選一匹快馬,天黑之前入關,將這封奏章送進宮去,呈給皇上.....”
“慢著。”賈琥開口了。
趙太監一驚:“大帥?”
賈琥站起身,對著劉琨和幾名將領:“你們誰願意將這份請戰奏章送進宮去?”
眾人都是一愕,紛紛把目光望向賈琥。
趙太監的眉頭蹙了起來。
賈琥嘴角露出了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接著說道:“去吧,向陛下和滿朝文武展示大家的拳拳報國之心,將調兵的聖旨帶回來。”
眾人聽了這話,紛紛松了一口氣,相互對視了一眼,接著,先鋒營參將站了出來,行一軍禮,“末將願意替大帥將這封請戰奏章送進宮去,呈給皇上!”
賈琥點了點頭:“路上注意安全,去吧。”
先鋒營參將大聲應道:“諾!”上前接過趙太監手中的牛皮信套,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趙太監回過神來,朝那番子使了個眼色。
那番子點了下頭,緊跟著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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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門內
天壇
天空中一絲雲也沒有,一絲風也沒有,只有能曬死人的太陽!
今年的京城出現了二十年來最熱的伏天,中伏有二十天,也就是兩個中伏,沒有風,沒有雨,已經熱死了好些人。
老百姓急,皇帝也急,先是責令禮部祈雨,無雨,又責令在京的高級官員祈雨,三天之後,仍無雨,遇到這種情況,皇帝親自前往天壇求雨。
祈雨是朝廷重大的祭祀活動,有專門的官員主持祈雨儀式,儀式上還要有專門的樂師演奏神曲。
祭祀從黎明時分開始,天壇的圜丘壇是主要的求雨場所,一個三層露天圓台,別名祭天台,在最高一層擺放著大周朝已故皇帝的牌位,第二次則擺放著各種神的神位和供奉給神的祭品,祭品的供奉順序也有講究,首先是玉和帛,其次是三牲,然後是爵。
祭品獻完了,祝文也已焚燒,皇帝靜靜地跪在那兒,身後跪滿了貴族王公大臣。
正當午時,驕陽似火。
身穿天子禮服的建武帝滿臉流汗,肩上背上全濕透了,跪在那兒的貴族王公大臣們一個個滿頭大汗,卻依然神情肅穆,一動不動。
遠遠地,戴權焦躁地來回走著,微抬著頭,望向天空,欽天監算準了今日會下雨,司設監的幾個老太監也篤定今日會有雨,他們的腿一到快要下雨時候,就會隱隱作痛,十幾年了,從來沒有錯過。
可為什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再不下雨, 皇帝和王公大臣們可就撐不住了!
突然,“萬勝!萬勝.....”的呼喊聲一陣陣傳來。
戴權猛顫了一下,轉身向永定門望去。
“萬勝”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更加清晰,更加響亮。
建武帝猛地站了起來,貴族王公大臣們也站起身,轉過身來,都望向永定門方向。
這時乾清宮副總管太監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舉起手中的軍報,氣喘籲籲地:“草、草原.....打、打勝了.....”
戴權一把搶過軍報,疾步向皇帝奔去。
建武帝大步走了過來,搶過軍報,撕開封口展看,接著漲紅了臉,然後轉過身,對貴族王公大臣們大聲說道:“草原大捷了!”
話音未落,突然,一陣風吹了起來,所有人的袍角衣襟都被風撩得老高,接著,天空滾過一聲石破天驚的驚雷。
眾人抬頭望去,天瞬間陰沉了下來,一團一團的烏雲正越來越濃。
宋成良驚喜道:“要下雨了.....”
建武帝抬頭望了望天,又望了望手中的軍報,臉上浮出一絲苦澀,接著對戴權說道:“快將傘取來。”
戴權:“是。”手一揮,早就準備好的小黃門們抱著雨傘奔了過來。
一道好亮的閃電,接著是一聲令人膽寒的炸雷,驚得眾人渾身激靈一顫。
頃刻間下起了瓢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