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七月下午的太陽仍然很高,照射在廣安門巍峨的城樓上反射出來的光還是耀人眼目。
城門下,熙來攘往許多人在等著進城。
城門洞外站著一隊持槍挎刀的兵丁,還有一名官吏懶洋洋地坐在一張木桌旁。
桌子上擺著一隻大鬥,進城的商人都要繳納關稅,一名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將一錠碎銀扔進鬥內。
那名商人剛走,官吏便將那錠碎銀塞進了懷裡。
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了過來,官吏注目望去。
一名驛差瘋抽著馬向這邊馳來,身後的三面紅色小旗是那樣的耀眼。
六百裡加急!
那官吏大驚,猛地站了起來:“讓開!都讓開!”
城門前的百姓立刻向兩旁閃去,將進城的通道給讓開了。
漸馳漸近,突然,驛差胯下那匹快馬一聲嘶鳴,口吐白沫,前蹄一軟,向前癱倒。
那名驛差直接被掀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一聲清脆的骨骼碎裂聲響徹廣安門外,鮮血立刻染紅了地面。
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廣安門守將從城門裡匆匆走了出來,一看,臉色立變,連忙走上前解下那名驛差身後的包袱,抽出沾著鮮血的公文,公文的牛皮封套上赫然粘著三支羽毛,羽毛下寫著:六百裡加急!
廣安門守將不敢耽擱,大聲吼道:“快,牽我的戰馬來!”邊說邊向城內飛奔而去
與此同時,廣安門相反方向的大明宮偏殿裡,老太妃跌坐在榻上雙眼微閉數著念珠,手中那串楠木念珠越轉越快。
挨著西牆一溜五把黃梨木圈椅上坐著王鶴堂、趙子勳、李守中和石光珠,除了賈赦,在京的幾位內閣大學士都來了。
王鶴堂的眼中滿是氣極痛苦的神色。
終於,那串念珠放慢了轉動的速度,老太妃慢慢睜開了眼。
一陣沉默之後,老太妃先開口了:“鄔家家主晉爵寧海郡王,加太子太傅銜。”
王鶴堂猛地站了起來,十分激動地:“這是養虎為患!應當下旨奪去鄔家家主所有官職,收回廣東水師的兵權。另外,調鎮南王的水師新軍南下廣東,倘若鄔家不肯交權,立刻剿滅!”
趙子勳和李守中、石光珠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老太妃歎了口氣:“水師新軍加上長江水師都不一定打得贏廣東水師。不打,可以威懾廣東水師。至於開戰,贏了自然好,倘若是輸了.”
王鶴堂更急了:“一旦晉封鄔家家主為寧海郡王,其他人肯定會有樣學樣,脅迫朝廷給他們晉爵!貪心是喂不飽的。”
石光珠接聲了,先歎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只能等朝廷緩過勁兒再說了。”
這時戴權走了進來,匆匆地向老太妃請了個安,接著走了過去,雙手呈上公文,低聲說道:“賈閣老讓人送來的,連日暴雨,黃河暴漲,河南、山東多處河堤決口,淹沒田土房屋無數”
聽到這裡,老太妃身上一顫,接著閉上眼睛,彷佛在竭力掩飾內心的震動和痛苦:“你拿過去,給首輔他們看。”
戴權:“是。”說著捧著那份公文向王鶴堂等人走去。
王鶴堂大步走了過去,搶過公文,急忙展看,接著攥緊了公文按在胸口,一陣猛咳。
李守中、趙子勳、石光珠連忙圍了過去,齊問:“災情嚴重不?”
王鶴堂平息了下來,兩眼望著上方,喃喃地說道:“黃河決了十幾道缺口。建武三年黃河改道,朝廷費了數千萬兩白銀新修的河堤呀,竟然擋不住一場大水!上百萬災民.上百萬災民哪”
趙子勳一把搶過公文,李守中和石光珠都把頭湊了過來。
老太妃猛一睜眼,對戴權:“擬旨。鄔家家主晉爵寧海郡王,接旨後即刻率領廣東水師南下攻打安南!”
戴權:“是。”躬身退了出去。
老太妃又把目光望向趙子勳:“你兼管著戶部,你說,該怎麽辦?”
趙子勳:“回太妃,當務之急無非錢糧兩項。只是.”
老太妃:“說。”
趙子勳:“是。糧食好說,城裡城外的糧倉裡堆滿了南洋的糧米,可以即刻調運糧米運往災區。關鍵是撥款搶修河堤,而戶部卻無款可撥。”
老太妃望著他:“需要多少?”
趙子勳望著公文:“賈閣老做了批注,預計三百萬兩白銀!”
老太妃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這筆錢內庫出了。”又望向王鶴堂,“下一批倭國的運銀船什麽時候到?”
王鶴堂想了想,回道:“應該在中秋節前後。北庭都護府開采的金銀要到九月初才能入京。”
老太妃稍作沉思:“這樣,從內庫再撥一百萬給戶部.”
頓了頓,“內庫的銀子不多了。”
四人都沉默了。
河南、陝西和四川的錢糧要接濟西北前線,湖南、雲貴等地的錢糧則全部調給了遼東軍,朝廷的虧空越來越大,若不是有著倭國和北庭都護府的金銀礦,內庫那點錢早就耗光了。
另外,現在朝廷官員貪腐越來越厲害了,各省上繳到國庫的稅銀也少了很多,都被那些人給貪墨了。
老太妃:“至於派誰為欽差大臣,你們回去好好商量。”
趙子勳:“此事非同小可,肯定要六部侍郎這樣的官員。可現在賈家一脈的官員遇事都是能推則推,實在推不掉就乾脆告病。保皇黨和那幾家的官員都是雁過拔毛的主,這一去不說河堤能不能修好,他們肯定還會從災民身上扒層皮的。”
說到這裡,突然激動起來:“現在的朝廷成了靖南郡王、南安郡王還有臨安侯府等幾家的天下了,他們眼中哪裡還有朝廷.都察院幾名禦史聯名彈劾他們,他們竟敢半路攔截毆打禦史,還將彈劾的奏疏給撕毀了。當年郡王也是借著酒勁才敢毆打故意挑釁的趙喜!”
沉靜,偏殿內靜得一絲聲音都沒有。
老太妃臉上浮出的神色甚是複雜,一年多的時間,朝堂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文官集團由於被賈家狠狠地砍了一刀,如今被勳貴軍方幾家壓得抬不起頭,唯一能同那幾家抗衡的賈家又不願意出頭,甚至賈赦已經快一年沒有踏入大明宮了。
甄家兩家關系也只剩下了禮尚往來。
賈家不願意出頭,那幾家又抱成團,不斷蠶食著朝廷,皇室的權力岌岌可危。
這時,李守中說話了:“可以任命林如海為欽差大臣,他是個君子,不會眼睜睜看著百姓流離失所的。”
趙子勳大聲接道:“沒錯!林如海是最合適的人選。”
李守中突然想起:“今兒是郡王那對龍鳳胎抓周的日子,我現在就去郡王府.”
老太妃眼睛一亮:“煩李閣老費心了。告訴林如海和賈琥,可以讓林如海以內閣學士的身份去辦差。”
李守中:“是。 www.uukanshu.net ”答著,躬身退了出去。
老太妃將手一擺:“你們都回去吧。”
王鶴堂、李守中、石光珠:“是。”答完,向殿門外走去。
“首輔留下。”老太妃補了一句。
王鶴堂停了下來。
過了好一陣子,老太妃好似下定了決心:“不能再等下去了”
王鶴堂一凜,望向老太妃。
老太妃緊盯著他:“等北面的邊軍也有了異心就遲了!”
王鶴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那就利用步軍衙門和兵馬司的衝突來消滅他們。”
頓了頓,“還要確保賈家不會插手此事!”
老太妃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