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斯回來第三天,正是周五。那天傍晚,她爸爸立峰從省會N城回來了。
立峰回到家放下行李就和思斯一起出門去立梅家。琳琳幫他開的門,只見姐姐立梅頭髮花白地坐在輪椅裡,輪椅在屋簷下邊靠著牆,立梅目光呆滯看著院子。
立峰忍不住鼻頭一酸。他的姐姐,年少時春花一般絢爛,怎料後來的命運如此坎坷。
立梅看到立峰來了,像是委屈的孩子見到親人,嘴巴歪歪扭扭的,撇起來要哭,嗓子裡發出怪異的聲音。
一陣風吹來。立梅的白發跟著擺動,看著更加淒涼。
立梅顫顫巍巍想要站起來,立峰趕緊上前攙起她,架著她晃晃悠悠走了幾步,走進客廳,走到邊櫃旁。
趁著琳琳和思斯都在院子裡沒進屋,立梅使勁扯著立峰的衣角。
立峰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他姐是有話想私下跟他說。
正想著怎樣把琳琳和思斯都支開,院子裡又熱鬧了起來。立峰架著立梅想去院子裡看看,還沒走到門口,手裡拎著果籃的文莉已經一隻腳跨進堂屋的門檻。
“姑姑!”文莉上前抱住立梅的另一隻胳膊,默默流著眼淚。
今天她來,是帶著任務來的,因為上次思斯“意外失敗”,馬文武交待她,一定要趁著立峰回來打聽好遺囑的事情,如果不能找到遺囑並且毀掉,就一定要找機會先對思斯下手。想到前幾天馬文武聽到阿猛沒能成功製造車禍殺掉思斯時的表情,想到最近過的日子,她實在忍不住自己的眼淚。
琳琳抽出紙巾遞給文莉,招呼著文莉坐下。接著琳琳就扶著立梅進臥室了。文莉好像這時才注意到思斯,站起來說:“思斯,上次真是,對不住你啊,讓你受驚了。阿猛回去一個勁地跟我們道歉,說要登門賠罪,因為大洋他爸工作太忙,一直沒脫開身。”
思斯做不到違心地說沒關系,只是勉強笑了一下,逃也似的跟著琳琳進了立梅的房間。
客廳裡只剩下文莉和立峰。
沉默了大概兩分鍾。
文莉率先出聲了:“小叔,啥時候回來的。”
“下午剛到家。”
“姑姑這樣,也是為難琳琳了。”
“嗯,琳琳是個孝順孩子。把你姑姑照顧得挺乾淨的。”立峰附和。
文莉轉頭深深看了立峰一眼,像要暗示什麽:“姑姑中風有些突然。頭一天,她還跟我說,要把宅基地公證給思斯,還寫了遺囑。第二天就這樣了。”事實上,立梅在那次跟她說了已經做了公證之後,就沒跟她聯系過。不過立峰並不知道,怎麽方便她打聽事情,她就怎麽扯謊。扯完謊,她擤了一下鼻涕,站起來把紙團扔到垃圾桶,又坐下來。
立峰道:“這事你姑也跟我提了。我沒同意,對琳琳不公平。前些天咱們在電話裡也說過這事。”
“看來姑姑最疼的還是思斯。”文莉意有所指,“我又想了想,覺得這事挺蹊蹺的。姑姑頭天去做公證,第二天就這樣了。哎,你說琳琳……”
文莉欲言又止。
立峰知道文莉想說琳琳很可疑。但是他現在啥情況都不明白,也沒法做出判斷。
“姑姑寫的遺囑也用不上了。姑姑這樣子,如果遺囑被琳琳找到,肯定是要給毀掉的。”文莉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立峰的神情。想知道遺囑到底還有沒有,在哪裡。這關系到她丈夫的前程,關系到她的余生。
立峰回了一句:“琳琳找不到。
”他篤定的神情讓文莉的心涼到了谷底。 “找律師看了沒?有效力沒?”文莉旁側敲擊。
“找了。”立峰說,“她有個姓梅的同學做律師,教她寫的。”
“是梅雪芬嗎?咱們市裡不少人都認識她。”
“是呀,你姑不經常跟她聯系,這次為了遺囑,也夠拚了。”立峰搖了搖頭,“不知怎想的。”
“誰知道呢。”文莉附和一句。
兩人接著隨便地拉著家常。
思斯做好了晚飯,文莉不願意留在這裡吃,說難得大洋今晚帶著媳婦回來吃飯,她得回去。
她們4個人一起吃完晚飯,立峰還沒收拾行李,便先回去了。思斯幫著琳琳照顧姑姑一會,也回到家裡。回到家的時候,立峰正在客廳看電視,見思斯回來了,便關了電視。
思斯坐到立峰對面的沙發上,叫了一聲爸爸。
立峰說:“今天下午我單獨跟你剛剛在一起的時候,你姑姑表情奇怪,我感覺她是要跟我表達一些東西。你覺不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我也有這個感覺。前天我照顧姑姑的時候,姑姑表現得也有些奇怪,”思斯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這兩天的感受,“我覺得姑姑有些害怕琳琳。琳琳在的時候,姑姑沒什麽反應。琳琳不在家的時候,姑姑就各種表情,還抓人。”
立峰歎了口氣,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不告訴思斯關於宅基地的事情。
他回想起一個多月前,立梅先是給他打電話說宅基地要拆遷了,本來就是他的宅基地,所以決定公證給思斯。他堅決不要,立梅卻堅決要公證給思斯。
過了幾天,立梅又打電話說自書了遺囑,放在他和秦勤臥室櫃子後邊暗格的保險箱裡。她說要把全部身家都留給思斯。一分都不能便宜琳琳的對象。
他以為是一時的氣話,姐姐不過60出頭,談遺囑為時尚早。哪裡想到突然就中風了。
現在看立梅的奇怪表現,立梅跟琳琳鬧得還挺厲害。
第二天是周五,琳琳在家裡沒去上班,立峰和思斯一起去琳琳家吃了早飯,飯後,立峰狀若不經意地問琳琳,你媽公證做完了嗎?
一邊說一邊觀察琳琳的神色。
琳琳神色一驚,說:“我只知道我媽去公證的時候缺少村委會的證明,後邊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不過我媽的手機也沒收到什麽電話,應該是沒再去做吧。”
“你把你媽中風那天的事情講一下給我聽聽。”
琳琳站在輪椅右側,小聲道:“都是我不好,因為我和李明的婚事,我跟媽媽吵了幾句,我出去了,晚上我回來得有些晚,看我媽那屋的燈還沒關,我覺得奇怪,就叫我媽,叫了半天她也沒反應,結果就發現媽媽沒法說話沒法行動了。”
“我叫了李明幫我一起送媽媽去醫院,醫生說是中風。”
“你跟你媽為什麽吵?因為宅基地的事情嗎?”
“是的。”琳琳看上去很坦誠。
“你媽不是針對你,”立峰安慰她,“她是不喜歡你對象。”
琳琳悶悶地嗯了一聲。
不多時,琳琳出去買菜了。家裡只有立峰和立梅,立峰連忙把立梅攙起來:“姐,我問你幾個問題,是,你就伸出左腳,不是,就伸出右腳。”
“是琳琳害你的嗎?”
立梅伸出左腳。
“有證據嗎?”
立梅啊啊叫,伸出右腳。
“你想讓我報警嗎?”
立梅沒動。
立峰這時才想明白,立梅現在還要依靠琳琳照顧,如果報警,就算有證據能把琳琳抓起來,誰來照顧立梅呢?
更何況,他看著琳琳長大,琳琳又是思斯的妹妹,他也實在沒法去報警。
再說了,哪個父母會舍得親手把子女送進去呢?
想到這,立峰長歎。也許多年前父親給二癩子開門的那個瞬間,命運的苦果就已種下。如果能回到30多年前,無論如何,他也要站出來,保護好他的姐姐。
可惜,普通人哪能看那麽長遠,那時候,他不知道,將就二癩子這樣的男人,會將姐姐帶入到什麽樣的地獄。
那之後發生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他才發現二癩子恐怖如斯。可已悔之晚矣。
至今,他仍然認為,是二癩子,給他這個家族帶來了不幸。父親悔恨而死,母親含恨離世,他摯愛的妻子秦勤,如果不是因為二癩子,也不會過早得鬱鬱而亡。
但是琳琳肯定不這樣看她的爸爸。二癩子疼愛琳琳他也是看在眼裡的,並且震驚於這個事實:二癩子這種喪盡天良的人,對別人的孩子那樣殘忍的人,竟然這樣地疼愛自己的孩子。
他一直知道村裡的傳言,也知道琳琳跟立梅不算親近。但是沒想到琳琳竟然能對自己的母親下毒手。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導致親人之間互相殘殺?
輪椅中的立梅還是急得要命,嘴裡啊啊的叫個不停,她想告訴立峰讓琳琳要害思斯。但是她用腳比劃了半天立峰卻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到了晚上,立峰趁著思斯照顧立梅的時候,跟琳琳說:“琳琳,不管你聽到了什麽,你媽是對得起你的。宅基地,是我給你媽的,你媽給我說不想便宜你男朋友,所以才公證給思斯,現在公證也沒完成,這宅基地還是你跟你媽的,你照顧好你媽媽,再考慮一下你男朋友到底靠譜不。”
“我跟他已經分手了。”琳琳平靜地說,“我不該跟我媽吵架的,我媽說得對,他不靠譜。我會照顧好我媽的,小舅舅你放心吧。”
琳琳看出來小舅舅在懷疑她,但是小舅舅看著也沒有報警的意思。不過就算報警,她也不怕。麻醉劑的代謝時間早就過了,而且她把證據處理的非常好。
立峰說完,就叫了思斯一起回家了。
回到家裡,立峰問:“這次請假請了多久?”
“我有5天年假,調休5天,又請了一周,後邊看情況,要是不忙就多請幾天。”
“你男朋友不來咱們家看看嗎?”
“分手了。”思斯說。
立峰拍了拍思斯的肩膀:“他有眼無珠。你不結婚更好,爸爸養著你。”
思斯有些難過。在農村,32歲了仍然沒嫁出去,是有很多流言蜚語的。爸爸肯定也有壓力,卻仍以她的感受為先。她也想早點結婚,可這種事情實在勉強不得,更不想隨便將就一下,下半輩子就那麽湊合了。尤其是她從小看慣了爸爸媽媽恩愛有加。
“爸爸,你跟我媽媽是怎麽認識的啊?”她問。
立峰老臉一紅:“是別人介紹的。 一開始我還嫌你媽比我大三歲,結果一見面,我就認定你媽了。可惜,你媽就把咱們拋下了。天不早了,趕緊睡吧。”
“好的,爸爸。”
思斯在床上輾轉反側。這次回來,她一直睡眠不好,經常性地失眠、做噩夢,嚇得不敢關燈。剛剛他爸爸提起的話題,讓她忍不住思念林長青。曾經,她以為自己這輩子,也會擁有愛情。可惜,鏡花水月一場空啊,她想。
抬起手腕,她眷戀的目光在手腕上的金表流連,流連,終於緩緩入眠。
卻又做了一夜的噩夢,還是夢到了村頭的那口井,夢裡依然還是那個白衣女人,站在井邊,口中焦急地呼喊著,然後彎腰向井裡看。不過這次夢裡,白衣女人身邊還站著一個灰衣女人,兩個人都是穿著一模一樣的,葬禮上專用的白色布鞋。趁著白衣女人彎腰的時候,灰衣女人將白衣女人一把推進井裡。思斯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但也被推了下去,她掙扎著爬到地面,那個力大無窮的白衣女人卻又是大力一推,墜落的時候,好像落入無底的深淵。
啊!思斯掙扎著醒了過來。嚇得再也不敢睡,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燈,數著吊燈上的水晶吊墜,數著數著,吊燈變成了好幾個,像冰錐一樣從高處急速落下,向她刺來,嚇得她又趕緊閉上雙眼。
奇怪的是,閉上了眼,眼前仍然能看到東西,好像有七彩的圓盤不停地旋轉旋轉。感覺像是出現了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思斯才再次入睡。
這樣一天天地,思斯的黑眼圈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