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堅持隻領證不辦婚禮,我提出了分手。他說他早就想分了。”琳琳跟思斯說。
“你提出分手,他也想分,這也算和平分手了吧。那他為啥還要報復你。”
“我不能說。姐姐,我不敢說,如果我真的有意外,你一定要記得幫我報警,不要放過李明。他在藥房上班的,他想對我下手很容易的。總之,他不是好人。”
“你答應我好嗎,姐姐。”琳琳抬頭定定地看著思斯,黑夜裡,可以看到她的眼角閃著淚光。
思斯看她害怕又傷心的模樣,想著還是先安撫她,便道:“我答應你。”
琳琳好似放下了心。看上去不再那麽害怕,開始八卦起來。
“思斯姐,你男朋友對你好嗎?你們要結婚了嗎”
“他對我很好。”思斯說,“不過他家裡不同意,一個多月前他帶我去見了父母,他父母很冷淡,見面後不久,他在微信上給我發了一個分手的消息,就再也聯系不上了。”
“他家庭條件很好嗎?”
“很好,我們家境懸殊。”
琳琳歎了一口氣,問:“姐姐,你難過嗎?”
“一開始是很難過的。但是回來之後,給我媽上香的時候訴苦,想起媽媽的話,萬事不可強求。媽媽告訴我,一個女人,最要緊的就是,靠自己也能生活得很好,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和他在一起,肯定是從來沒有過的開心。但是既然分開,就繼續自己的生活,用心感受生活的樂趣和美好,珍惜當下。”
“那,你們……”琳琳吞吞吐吐,“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他說他要發乎情止乎禮。”思斯想起長青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由地抿起嘴角。
“那,要是他提出來,你會答應嗎?”琳琳小心翼翼地問。
“這種事應該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一方面不停地提出要求。如果是長青,”思斯想了想說,“我覺得我們的感情到了那個地步,我應該會答應。”
“估計以後都沒有機會了。”思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惋惜。
“李明就是那種不停提的,我就答應他了。”琳琳懊悔地歎息,幾乎要哭出來。這一刻,她明白了選擇是多麽重要,她選了李明那樣一種不講道義不負責任的男人,只能自食惡果。
思斯安慰她:“都這個年代了,介意的人不多了。及時止損也是好事,下一個會更好。”
“不會有下一個的。”琳琳的聲音充滿沮喪,“醫院裡的同事都知道我家庭情況了。是李明說的,”琳琳恨聲說,“他說我媽是神經病,他媽擔心我以後也神經病,還擔心遺傳給小孩,又說村裡關於咱們家的傳言太可怕,他還是小命要緊。”
“也許有人不那麽介意的。”
“我跟李明分手後,人事科的科長對我挺好的,接觸了將近半個月,但李明到處瞎說之後,他,就和我分手了。還把我調到了大家都不樂意去的兒科,我是不想再找了。”
“你樂觀一些嘛。”思斯安慰她。
“思斯姐,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沒有被別人指著鼻子罵小瘋子,你不明白媽媽是神經病是什麽樣的感受。也不明白這樣的家庭,令人……”她頓了頓,說,“多麽令人自卑。”說到此處,琳琳又開始心理不平衡了,她簡直想跟思斯開誠布公:“其實你是我媽的女兒,你做為姐姐,才應該承受這一切。”
可現在現在不是說出來的時候。
思斯沉默。
在她不懂事的年齡,她也不敢主動跟琳琳走得太近,她媽媽心疼琳琳,讓她跟琳琳一起玩的時候她才會跟琳琳玩。後來媽媽去世前跟她說,如果遇到一些不好意思跟爸爸講的事情,可以去找姑姑說,姑姑並不是真的瘋了。母親去世後姑姑時常來家中幫忙,她跟姑姑親近很多,漸漸地感覺跟琳琳也親近不少。跟姑姑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越能感覺出來其實姑姑跟正常人無異。 於是開口安慰琳琳:“琳琳,我媽去世前告訴我,姑姑並沒有瘋。在農村,人言可畏,什麽都能給傳出來,你不是瘋子的小孩,不用自卑。”
琳琳聽了忍不住心中冷笑連連。她知道思斯是好心安慰她,可她心中首先想的是:思斯你竟然是這樣的思斯。你這話的潛台詞是,真正的瘋子的小孩才需要自卑。可是,瘋子的小孩怎麽了?瘋子的小孩就要自卑嗎?憑什麽就要被別人嘲笑?沒有人,可以理直氣壯地去嘲笑別人,惡語中傷別人!尊重別人就這麽難嗎?!每一條生命,都配得上堂堂正正,憑什麽要自卑?要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
此刻她的心中由冷笑又變成了苦笑。有幾個人認同她這個想法呢?大家爭相踩踏,唯恐自己抬腳晚了。思斯的想法才是社會上正常的想法吧?
接著又心生感概:原來小舅媽早就知道媽媽不是瘋子,而她作為女兒,竟然直到一個月前才知道。
那個可怕瘋狂的夜晚,她懷疑自己才是瘋子。不然,她怎麽會做出這種可怕的事情。
琳琳輕輕搖頭,試圖把那晚的可怕記憶從腦中甩開走。這時,耳邊響起思斯的聲音:“琳琳,琳琳,姑姑那邊的動靜有點大,我去看看她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她是怕我害你呢。”琳琳心想,嘴上說,“我跟你一起去吧。”
立梅一直留意思斯的動靜,結果沒聽到思斯離開關門的聲音,卻依稀聽到琳琳房間傳來竊竊私語,便著急了,想要下床去找思斯。然而奇跡沒有發生在她這個中風病人身上,她掙扎了許久依然爬不起來,反倒是掉下了床。
琳琳和思斯一起把立梅扶上床,蓋好被子。兩個人轉身要離開房間,立梅立刻用雙腳在床板上砸個不停,思斯回來床邊看,立梅就變得安靜,最後思斯隻得跟琳琳說:“琳琳,你明天還要上班,你快去睡吧,我陪著姑姑。”
這是思斯第一次睡在姑姑身邊。
她卻遲遲睡不著,借著窗外的微光盯著天花板。雖然姑姑中風了,可是她能感到姑姑因為她睡在旁邊而有些不自然,連呼吸都小聲了許多。
不知道什麽原因,姑姑看上去很需要她。那她能為姑姑做的,也就只能是多陪陪她了。
立梅無法自己翻身,她能聽出來思斯的呼吸並不均勻,肯定是還沒睡著。
我可憐的女兒。良善,天真。你知不知道,琳琳要害死你啊,立梅流下了眼淚,回想著琳琳給她打吊針,她睡著了醒來,就發現自己不能動彈,任由琳琳擺布。
她回憶著被琳琳謀害至中風以來這段時間,原本琳琳還有一絲悔改,結果沒幾天,不知道受了李明怎樣的挑唆,竟然輕笑著在她耳邊說:“媽,宅基地現在是我的了。我一分都不會給思斯。你有遺囑我也不怕。只要你不死,遺囑就不會生效。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監護人,拆遷的時候,至少有一半是直接寫在我名下的,另一半,我替你保管,早晚也都是我的。”
她萬萬沒有料到琳琳竟然出這樣的殺招。到底是二癩子的孬種,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身邊思斯的呼吸聲很快均勻起來,身體也放松下來,立梅感覺思斯是睡著了,便努力轉向思斯那邊,看著思斯的睡顏,努力去貼著思斯的身體。
深夜,思斯睡得正香,突然被姑姑的右腿踢醒。睡眼朦朧之中,看到琳琳在臥室門口站著。她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
琳琳看到思斯坐了起來,啪得開了燈,道:“姐姐,我聽到翻箱倒櫃的聲音,在我爸那屋。”
思斯壯著膽子下床,說:“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兩個人躡手躡腳走進屋子。等了幾分鍾,還是沒聽到什麽動靜。只有二癩子的遺像掛在牆上,看得人毛毛的。
琳琳突然跪下了:“爸爸,是你嗎?你的忌日快到了,有什麽想吃的你告訴我,我給你準備。”
一陣冷風從窗戶吹進來,嚇得思斯大氣不敢喘。這次回家,琳琳總給她一種奇怪的感覺。有時候看著很正常,有時候又神叨叨的,仿佛鬼上身。
思斯壯著膽子站在那裡陪了一會,身上越來越冷,琳琳仍然在那裡念念有詞。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催琳琳的時候,供桌下邊嘰哩咕咚地響動起來。
琳琳嚇得蹭得站直了。
“是這個聲音嗎?”思斯問。
“就是這個聲音!”琳琳細聲答道。
兩個人連忙去供桌下邊看,竟是個不知放了多久的破筐,蒙了一層灰。思斯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明,兩個人一起使勁把筐子往外拽,一拽出來,琳琳啊地大叫一聲就松開了手,一條黃色黑斑蛇,盤在那裡。
思斯被琳琳的尖叫嚇壞了,往筐子裡一看,兩隻冷冰冰的眼睛跟她大眼瞪小眼。
她最怕蛇了。嚇得叫不出來,一動不敢動,僵了一下,才敢一邊跟蛇對視著,一邊小心地把手輕輕挪開。
“連筐子一起扔出去?”思斯遲疑地問,不過問了也白問,她倆誰敢再動筐子啊。
琳琳看上去已經緩了過來,臉上甚至有些喜色:“不用扔,就放這兒吧,黃色的,肯定是屋龍,又在我爸供桌底下,說不定是我爸派來保護我的。”
思斯驚得合不上嘴巴。但是還是決定尊重琳琳的想法。
“抱歉啊思斯姐,耽誤你睡覺了,趕緊去睡吧。”
思斯嗯了一聲,趕緊回立梅房間裡繼續睡了。
琳琳卻直到將近天亮才睡著。失眠的她,在腦海中將30年的經歷翻了個遍。在幾個重大的節點,她都做錯了,並且孤立無援。最錯的,就是跟李明談戀愛。不然,現在也許早就過上平淡的家庭生活。更錯的是,聽了李明的教唆,對媽媽下手。
她不是她想的那樣冷血。她多麽希望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這樣,她就不會受良心的折磨。
可事已至此,已經沒有回頭路啦。
看著窗上熹微的光,她想,之前還沒來得及跟思斯說呢。她真的很羨慕她。羨慕她有一個溫暖的家,父母相愛又都疼她;羨慕立梅疼她甚於自己,羨慕她有那樣溫和良善的性格。
思斯擁有她想要的一切。
美好的思斯,就連分手,也是和平的。
連對待中風的媽媽,她也是那樣溫柔包容。
她是多麽想問思斯,如果你過我這樣的生活,你也能像現在這樣美好嗎?如果我出生在你的家裡,我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她想知道,究竟是她自己把生活過成了這樣,還是這種生活選擇了她?
這世上任何事情都有選擇,都可逃避,唯有父母不能選。一個人走過的童年,少年,青年,在他懵懂無知的階段經歷的一切,都瀝瀝如新跟隨至死。
這真是,世間最大的不公平,琳琳想著自己要做的事情,流下了眼淚,但內心卻更加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