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琳在出租車上哭了一路。到了李明家門口,她擦乾眼淚方才敲門,開門的是單莉莉,拉著一張臉。自從立梅公證之後,她一直沒給過好臉色。她說謝謝阿姨,便換鞋去了李明的房間。
李明在打遊戲,看到是琳琳,說:“你先等一下,我打完這一局。”
琳琳原本想趴在李明的肩膀上哭一會的,看到李明整個人都投入了遊戲中,便放下了念頭,坐在一邊的沙發上。
李明打完一局後,起身洗了個蘋果,啃著蘋果坐下來問:“怎麽了?”
“沒什麽事。”琳琳微笑道,心底卻放聲大笑,狠狠把自己嘲笑了一通。在這個世界上,有誰是真正愛她的嗎?她怎麽還不長記性,期望別人給她哪怕一點點溫暖呢?
“是不是睡不著想我了?”李明摟著她的腰。
其實李明也很可笑,琳琳想,他怎麽就能這樣持續地不要臉和自信呢?不過她何必否認,她又沒有決定跟他分手。
“有一點點。”她聽著自己虛偽的聲音。
李明很高興:“哎,我給你說件好事兒。”
“什麽好事?不會是要辦婚禮的吧?”琳琳問。
“不是,”李明忙不迭地否認,“我不是跟後勤的小孫玩得挺好嗎,咱們醫院報廢一批設備,他問我有沒有看上的,隨便挑。”
琳琳有點茫然,不明白李明跟她提這事幹啥。
“你知道為什麽報廢嗎?”
“為什麽?”
“咱們醫院給人告了。人家好好的病人,做完手術醒來後,中風了,癱瘓,話都說不清楚。說是麻醉醫生沒做好監控,病人血氧不高沒及時發現。麻醉科就趁機要更新設備。”
“哦。”琳琳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李明掰過來她的臉:“你沒抓到重點麽?”
琳琳不懂:“什麽重點?”
“中風、癱瘓、話說不明白;手、口,都失去功能!”李明掰著手指頭說道,見琳琳還是不明白的樣子,他歎了口氣:“你不是不想讓你媽去精神病院嗎,我想了想,也確實太高調了,也麻煩。”
琳琳明白李明的意圖了。
“這個病人給了我靈感。我正好能拿到剛過期的麻醉藥。再去小孫那裡,挑個無創腦血監測儀,這樣,只要像那個病人一樣保持腦部血氧低於80一段時間,就齊活了。”
“你知道這樣好在哪裡嗎?你知,我知。”李明的眼睛發著光。
琳琳沉默,立梅冰冷的眼神和咬牙切齒罵她爸的樣子她永遠忘不了!
只聽李明說:“你也不想一無所有吧?別猶豫了,要下手就得盡快,不然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我是怕不成功,我媽報警。”
“你傻呀?不成功你媽也不會知道啊?你之前不是幫你媽拿過幾次藥,幫她打針嗎?你再找個機會,給她打針的時候,加點麻醉劑,不就行了嗎?”
“你不說我都忘了,我媽的風濕病快犯了,是該打吊針了。”
“所以啊,”李明激動得手心出汗,“利用好這個機會!”
琳琳嗯了一聲。
“那今晚就別回去了吧。”李明上下其手。
第二天上午琳琳回家時,立梅聽到開門的聲音,心裡還是有些高興的。
她迎到院子裡,先出聲招呼:“琳琳,你回來了,吃飯了嗎?”
琳琳沒有看立梅,徑直走到客廳。立梅跟在她後邊,說:“昨晚,我是有些過分了。
”琳琳頓住了腳步,但很快轉身去臥室了。 中午立梅做好飯喊她出來吃,她沒拒絕,算是表面上把吵架翻篇了。
周一琳琳去取了風濕病的藥物雲克和地塞米松。
到了周二,李明把麻醉劑和監測儀都準備妥當後,交給了琳琳。
立梅看到琳琳主動關心她的風濕病,仍然願意給她打吊針,心裡百感交集。
琳琳輕手輕腳地在她手背扎了個針,先掛的是雲克,滴了半袋之後,立梅就睡著了。
琳琳確定立梅已經睡著,換上了添加了麻醉劑的另一袋藥,把速度降到最慢。
她輕手輕腳去自己房間櫃子裡拿出來監測儀,放到立梅枕頭邊上,目不轉睛地看著腦血氧濃度,98,97……終於,降到了80。她小心翼翼地使血氧保持在80,超過了李明囑咐的時間後,她把吊瓶摘了,躡手躡腳地把監測儀拿到其他房間裡藏好,又把麻醉劑的空瓶小心收好,裝到保鮮袋裡,藏到另一個地方。
做好這些,她搬了把椅子在立梅床邊玩手機。
牆上的掛鍾指到11點的時候,立梅有了動靜,琳琳一個激靈,趕緊站起來,看到了立梅迷茫的眼神,以及她想說話又說不出的顫抖的嘴唇。成功了!琳琳松了一口氣,微微笑了出來。
立梅看琳琳的表情,一下就明白了怎麽回事,難怪這次吵完她很快就回來了,還給她打吊瓶,原來是有目的!立梅開始憤怒地掙扎,吼叫。但一個中風的人能翻出多大的浪花呢?
琳琳喜悅地起身,顛兒顛兒地到她自己的臥室,剩下的就是送立梅去醫院做做樣子了。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微笑著給李明打了電話。李明開著車過來,兩人一起把立梅拉到醫院,做了些檢測,開了些藥,住了2天院觀察,琳琳便給立梅辦了出院手續,然後請了兩周的事假。
回到家裡,琳琳隨便給立梅喂了些芝麻糊,便把讓立梅在床上躺著,開始在家裡翻箱倒櫃地想找立梅的遺囑。就在她翻到媽媽最寶貴的那個紅色棗木嫁妝箱時,打開箱蓋,一件紅色的嫁衣呈現在眼前。嫁衣上繡了祥雲牡丹和彩鳳,看得出最底部的祥雲還沒有完成。她忍不住拿起來在身前比劃,竟然和她的體型差不多。
琳琳頓時僵在了原地,嫁衣差點失手滑落。一個可怕的想法浮現在腦海,她猶豫著,終於還是顫抖著穿上了這件嫁衣,然後站到落地鏡前。
紅色真絲嫁衣十分得妥帖合身,穿在她身上,簡直是金風玉露一相逢。琳琳對著鏡中絕美的樣子搖了搖頭,她怎麽也想不明白,媽媽竟然用心給她準備了華麗精致的重工嫁衣。她,在媽媽心中竟然有如此分量嗎?媽媽一直用她自己的方式愛著她嗎?媽媽一針一線為她繡著嫁衣時,該有多麽憧憬她在婚禮那天穿上啊!
鏡中穿著嫁衣的她,綻放她著從未有過的美麗。不知是因為媽媽給她做的嫁衣太美,還是媽媽把她生得太美。
“媽媽……”琳琳輕輕喊了一聲,腳步似有千斤重地走到立梅跟前。
立梅看了一眼便垂下頭,雙眼流出渾濁的淚水。此時此刻,她恨不得撕爛這件嫁衣!她一直遺憾自己沒能穿上嫁衣,便希望琳琳可以穿上華麗的嫁衣,有個難忘的婚禮,希求琳琳得到她從來沒得到過的幸福。
哪裡琳琳竟然這樣對她。想到此,她索性閉上雙眼,隻想與身邊的一切隔絕。
琳琳也頗為心酸。穿上這件嫁衣,她好像明白了為啥立梅執著於先辦婚禮了。原來媽媽是期待她的感情被鄭重地對待,而婚禮上的盛裝何嘗不是對感情的一種美好祝福。
原來媽媽是那麽期望她得到幸福!可惜她執拗的不肯聽媽媽的話。就算是媽媽犯了錯,她也不該把媽媽……,她真不該聽李明的,真不該啊!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讓這嫁衣有個用武之地。
因此她對立梅保證道:“媽,我不會辜負你的心意,我會在婚禮那天穿上這件嫁衣的。”
李明以為少了常立梅這個絆腳石就可以順利跟琳琳領證。
他興奮地暢想拆遷款怎麽用:“買一輛奔馳,現在的舊車給我媽開。”
琳琳興致缺缺的樣子,突然出聲:“咱們辦完婚禮再領證吧?”
“什麽?”李明瞪大了眼睛,“不是說好了先領證的嗎?”
“我覺得我媽說得對,先辦婚禮比較好。”
“酒席錢誰出?”
“我家的我出,你家的你出。”
這個回答倒也讓李明滿意,可是他真的不能先辦婚禮,單莉莉肯定不答應。
再說了,他出聲:“你媽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辦婚禮?”
“我媽這樣子還能好嗎?照你這個意思,領完證也不會有婚禮對不對?”
李明啞然,他怎麽能說,領完證之後,他就會讓琳琳把立梅送養老院自生自滅呢。
“不是,肯定會辦的。”李明辯解道,“說難聽的,你媽這樣,你指望她活多久?到時候再辦婚禮也來得及。”
呵呵,算盤打得真好,琳琳想。她媽媽中風之後,她竟然越來越理解媽媽。她懶得跟李明掰扯,直接語氣強硬道:“我要先辦婚禮,而且我媽也要出席。”她要讓媽媽看到她穿上她繡的嫁衣,讓媽媽知道她的心血沒有白費。
李明定定地看了琳琳幾秒:“你變了,琳琳。”——她以前什麽時候態度這麽強硬過。
琳琳不說話。
“婚禮其實可以商議,但你媽肯定不能出席。 ”李明說,“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如果實在要辦,就說你媽住院不能參加,我去跟我媽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把婚禮辦了。”
這什麽話?!琳琳氣極,故意刺激李明:“別跟你媽商量了,你把戶口遷進我家,就是嫁我家裡來了。今後你要跟我一條心,好好孝順我媽。別老是提你媽你媽的。”
“你!”李明氣極——這本是他心底想對琳琳說的話,哪裡想到琳琳竟然先說出來了。但他沒有發作,眼看著琳琳就是白富美了,他絕對不能錯失這個少奮鬥20年的機會,他很快切換出一張笑臉:“你放心,我肯定孝順你媽,但是這跟婚禮是兩碼事。琳琳,咱們趕緊把證領了,婚禮我盡快跟我媽商量。”
又把她當傻子忽悠,琳琳真是厭倦了李明這一套,從一開始談戀愛就是這樣。但她已經不是當初的琳琳,她絕不妥協:“不辦婚禮就分手。”
兩人戀愛5年多,李明事先演練過無數次:“咱們分手吧。”沒想到,竟然是琳琳先提。他聽了,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終於忍不住怒火,氣得直跳:“分就分!嶽琳琳,我早就想跟你分了!”
一拍兩散。
琳琳回到家,笑中帶淚,一邊給立梅喂西紅柿牛腩湯,一邊說:“媽,我跟李明分手了。”說罷,她笑得彎了腰,蹲在立梅身後,笑聲漸漸變成了哭聲。如果一開始,她就聽媽媽的跟李明分手,現在她還有一個正常的媽媽啊。真的可笑,在她對媽媽做出了這種事情之後,她竟然還是分手了。
就這樣不可思議得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