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單莉莉打電話給琳琳說做了好吃的,讓琳琳下班來家裡吃晚飯。下班的時候,琳琳便去藥房等著李明一起下班,兩個人牽著手喜滋滋地回去了。
單莉莉拉著個臉。
開飯之後沒吃幾口,單莉莉重重歎了一口氣,鐵質的筷子在大理石餐桌上摔得叮當響:“琳琳,你媽今天去公證處了。”
琳琳心裡咯噔一聲:“我媽去公證處幹啥?”
“還能幹啥?!”單莉莉的聲音陡得拔高又落下,“去公證你家的宅基地!她自己留了50平米,其余的全部公證給常思斯。”
琳琳木呆呆的,好像還沒消化這個意外的消息。
李明卻當即變了臉色。他比琳琳還要生氣,一副小孩子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問:“常思斯是誰?”
“我小舅家的表姐。”琳琳說,“我媽一向疼她。”
“你媽有病吧?再疼也比不過親生女兒啊?把財產公證給外人?!”
“我回去問問我媽怎麽回事。”琳琳有些心虛地說。想起她媽昨晚連著說了幾個好,想起媽媽的臉色和失望的眼神,她有預感,這件事情,她媽媽既然已經做出來,就不會改變主意了——除非她聽媽媽的話。
琳琳回到家,只見媽媽在客廳裡繡她的水仙。她爸爸去世之後,媽媽作為一個普通的會計,工資並不足以讓她們生活得寬裕,媽媽的繡工很好,所以就刺繡來掙外快。
想到媽媽的不容易,琳琳有一些心酸,本來積聚的怒氣也消了很多。
“媽媽,”琳琳親熱地叫了一聲,坐到立梅身邊。
立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樣子,專注於她的繡品,頭也沒抬,隻淡淡說:“回來了。”
“是的,媽。”
“媽,”琳琳一時不知怎麽開口。盯著立梅的繡花針,遲疑半晌,索性心一橫,張口就問:“媽,你去公證了?”
立梅抬起頭,平淡地看著琳琳。
“我聽李明的媽媽說的。”琳琳不打自招
“我特意去她的窗口辦理的。不過還沒受理,她說還缺材料。得去村委會開個證明。”立梅哼了一聲,“我就知道她不願意給我辦。”
“她說你要把宅基地公證給思斯姐。”
“那塊宅基地,本來就是你小舅舅的。我想了想,留50平米自個兒住,剩下的還給人家。”立梅抬起繡品左右比劃著看效果,然後看了琳琳一眼,“比便宜李明強。”
琳琳滿是哭腔:“媽,我下周一就跟李明領證了。你就算去公證,等我領完證不行?為什麽非要挑這個時候?”
“我就是要趕在你領證之前,”立梅戳了一針拉起淺綠色的繡線,嘴邊一抹得逞的笑意,“你等下周一看看,李明還願意跟你領證不?”
琳琳咬著嘴唇低下頭,肯定沒法領了啊。先不說李明,李明的媽媽這關就過不了。今天吃飯時單莉莉那臉色,好像她欠她幾百萬似的。
琳琳想了想,遲疑著開口:“媽,這房子是我爸蓋的呀,琳琳越說聲音越小,你也不能完全做主吧?”
“你爸?”立梅好像聽到什麽笑話,嗤笑一聲,“他倒是想蓋,他有那本事嗎?還不是你小舅舅幫忙?”
“那我爸多少也蓋了啊,房子有我爸一半,那樣我也有四分之一的份額。”琳琳鼓起勇氣說。
常立梅極輕地說了句我知道,然後死死地盯著琳琳的眼睛,好像在看她是不是後悔,“我原本要全部給你,
琳琳。是你逼我的。” 立梅不想再多說,站起來,拿著繡品向自己的臥室走去,“我先睡了。”
“媽!”琳琳叫了一聲,如同天鵝的垂死掙扎。
立梅頓了一頓,卻還是轉身關緊了房門。
琳琳失落得躲到自己的房間裡,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良久,她拉開抽屜。
抽屜裡靜靜地躺著一個酒紅色的天鵝絨盒子。琳琳小心拿出來,摩挲了兩下,輕輕打開盒蓋,暗紅色的天鵝絨上是一塊金黃色的手表。金燦燦的表盤,油亮亮的深棕色表帶。看上去低調又不失大氣——這就是李明指責她虛榮的勞力士手表。
這手表,並不是買來的,她家買不起,她甚至不知道去哪裡買。這手表,是偷來的,然而也不是她偷的,是她的媽媽,從思斯家偷來的。
她第一次見到這塊手表,是在小舅媽的手腕上。在她年幼的記憶裡,小舅媽是個皮膚白皙的嫻靜女人。金色的手表戴在小舅媽白皙而纖弱的手腕上,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她靠近的魔力。她是最羨慕思斯的,羨慕思斯有小舅媽那樣迷人的母親,羨慕思斯被小舅媽疼愛地摟著,被小舅媽母性的目光包圍著。許多年後的現在,她想起小舅媽,就想到那天黃昏,余暉包裹著小舅媽,以及小舅媽手腕上的金表。
小舅媽去世後不久,她看到媽媽從視作珍寶的嫁妝箱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這塊表。她媽媽,大家口中的瘋女人,對著這塊手表,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以為是小舅舅轉送給了媽媽。直到後來媽媽叮囑她,不要被思斯知道。她才明白竟然是媽媽偷過來的。
這表好像有一種魔力。金燦燦的,深棕色的真皮表帶古樸厚重,仿佛歲月在無言訴說。
琳琳跟李明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也戴著這塊手表。李明簡直挪不開眼睛。她那時才知道,李明酷愛收藏手表。
有一次約會時,李明感慨:“勞力士啊,我一直想買一塊入門級的,太貴了真買不起。琳琳,你這塊肯定是18K金的,看這表帶,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媽媽的手表。”琳琳說。
“你媽年輕時生活很奢侈啊。”李明感慨,“讓我戴一下試試。”
李明戴在手上特別喜歡,不想摘下來。
琳琳說每次回家都要把表還給媽媽,李明才不情願地摘掉給她。後來有一次李明抓過她的手腕看時間,驚訝說:“你這表,走得慢了。”
“我每次拿出來戴,都會調時間,可是下次再拿出來,還是會慢一些。我特意總結了規律,每天慢一分鍾。”
“怎麽不修啊?”
“我去市裡問過,太貴了。我也不常戴,就算了。”
“這是個瑕疵啊,這麽貴的表,有這個瑕疵就不太值錢了。”李明說,“要不我幫你修吧?”他看上去手癢得很。
“你會嗎?”
“嗨,我還能不會?我就愛玩手表,勞力士的一直沒機會修。免費幫你修修。”李明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李明書房的陳列櫃裡擺著很多手表。旁邊的架子一堆工具,李明煞有介事地戴上白手套,用小小的螺絲刀小心地撬開後蓋。
“奇怪,這不是機械表嗎?怎麽有一塊電池呢?”李明用鑷子小心翼翼夾出電池,“太奇怪了,也沒有電路。這塊電池放這兒幹啥的呢?”他正要研究一下,單莉莉回來了,叫道:“明明,兒子,出來吃西瓜。”
李明應了一聲,琳琳連忙催他:“快給裝回去,我得趕緊回家了。”
“我研究研究再給你帶過去。”
“別,我媽明天走親戚還要戴呢。”
李明一邊裝回去一邊吐槽:“你看這表盤這麽大,表帶這麽寬,這其實是中性手表,男性佩戴更好。讓你們戴,可惜了。”
琳琳知道李明特別想戴,可她自己都不怎麽舍得戴,更怕李明戴了之後不還給她。所以她假裝沒聽出李明的意思,等李明裝好就趕緊拿過來回家了。
從那以後,琳琳很少在李明面前佩戴了。
琳琳想起李明當時說的‘奇怪,怎麽會有電池呢。’,忍不住想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她起身去取家裡的工具箱,回憶著當初李明的操作,撬開了表殼。摳出電池後手表依然在走動,絲毫不受影響。
這塊電池是幹啥的呢?琳琳拿在手中仔細端詳,發現電池底部有些凹陷,仔細看,竟找到一個極小的彈片,琳琳用鑷子夾住摁一下,彈片輕輕彈起,電池底部也被彈起,原來所謂的電池底部竟然是個小蓋子。裡邊是一袋透明薄膜密封的白色粉末。
琳琳拿出來又趕緊放下,好像這粉末燙手一般。她把電池蓋子扣上,電池看上去沒什麽不同,她又把電池放回原來的位置,把手表後殼蓋上。
做完這些, 琳琳鄭重地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她感覺自己窺見了一個雪埋已久的秘密,隔著時光,她仿佛看到有人小心翼翼把這粉末放進來。
是小舅媽嗎?她為什麽這樣做呢?
之前她單知道這表的表帶有毒,卻沒想到手表內部也藏了白色粉末,這麽煞費苦心的,一定是毒藥!琳琳一邊想一邊對著梳妝鏡欣賞著自己戴表的樣子,細長雪白的手托著青白的臉頰,手腕上的金表流淌著不動聲色的奢靡。每一次佩戴,都讓她忍不住沉醉其中,可是還不夠,她搖了搖頭,她永遠不如小舅媽戴著那樣好看,那般令人著迷。
小舅媽啊。琳琳口中呢喃,如果小舅媽是自己的母親,該有多好。如果自己是思斯,該有多好。有一個和睦的家庭,有寵愛自己的母親和父親,考上好大學,畢業能在省城那樣的大城市工作,從小不用被人恥笑,在婚戀階段也不用被人挑挑揀揀,現在平白無故,就得到了她母親贈送的宅基地。
宅基地,是我應得的啊,媽媽,我背負了那麽多因你而來的枷鎖,這宅基地才能勉強撫慰我的心靈。
思斯,她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媽媽,你為什麽公證給她呢?
琳琳看著鏡中自己有些扭曲的表情,笑中帶淚。
直到她躺在床上睡覺,腦中仍然忍不住想著白色粉末。她拿出手機,在網上搜索了氰化物的試紙。
兩天后試紙到貨,她按照說明測試,果然不出所料,是氰化物。
看著變藍色的試紙,琳琳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仿佛擁有了秘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