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斯拖著灰色的24寸行李箱在夏河東站的出站口刷身份證,聽到有人叫她:“思斯這邊。”她循聲看過去,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提起思斯的行李箱往後備箱裡放,一邊說:“二洋有事情,我就過來了。”思斯看了一眼車牌號碼,跟琳琳發給她的一樣。就上車坐在了駕駛坐後邊的位置。
車子在市區開了很小一段路,就快速駛入夏屯高速。
思斯把手機放進包裡閉目養神。
開了幾分鍾,思斯感覺車速很快,便睜開眼。正巧看到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她,見她睜開眼睛,明顯一愣,做賊心虛的樣子。
思斯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對勁,趕緊拿出手機給琳琳打了個電話:“琳琳,我上車了。二洋沒來,是另一個人。”
“是的,思斯姐,剛剛文莉姐跟我說了。他叫徐猛,是姐夫的司機。”
“嗯嗯。那先這樣。”思斯掛斷了電話。
這時車子開到了她們那塊有名的礦改湖的景點潘嶽湖的范圍。正值初冬,水位不高,岸邊一些寥落枯敗的蘆葦。
思斯還是有些不放心,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徐猛,非常警惕的模樣。
徐猛有些不耐煩,決定提前行動。他看了一眼天窗。深吸了一口氣。猛踩了一下油門,車子直直地向潘嶽湖栽去。
在掉進湖的刹那,徐猛右手頂開天窗,躥了出去,像是事前演練過無數遍。
說時遲那時快,思斯往前一躥,扒住了徐猛的……褲子,松緊腰帶的加絨運動褲立刻就被扒掉了,露出紅色的褲衩和白花花的大腿。思斯顧不得那麽多,趕緊抱住徐猛的大腿。
徐猛罵了一聲我艸!雙腳就使勁踹起來。他事前完全沒想到這種情況,他以為區區一個女人很好對付。
思斯雖然力氣不大,求生的欲望卻非常大,被踹得要死仍死死扒著徐猛大腿不放,更是叫道:“再踹,我讓你斷子絕孫!”
徐猛嚇得一激靈,不敢再踹。此時車的底部已經沒入水中,徐猛顧不得任務了,趕緊從車頂鑽了出去,思斯也脅迫著他鑽了出去。好在現在是冬季,水位不高,湖水隻淹沒道車頂,兩個人以奇怪的姿勢趴著車頂上。
徐猛疼得咬牙切齒地:“可以放開我了嗎?”
思斯拽下自己的圍巾:“把你的手綁起來。”
她看著徐猛綁好,伸手去試了,覺得綁得還算結實,這才放開徐猛。從防水的胸前包裡拿出來用手機報了警。
兩個人坐在車頂等警察的到來。思斯防備地舉著手機警告:“我在錄音啊,隨時同步到雲的,你別想壞主意。”
徐猛見狀徹底放棄出手。
警察來了之後,把兩個人帶去警局做筆錄。徐猛一口咬定自己被思斯盯得分了心錯把油門當刹車踩了才栽進湖裡的。而之所以踹思斯,也是出於落水後不想被連累的本能。
最後兩個人都被放了出去。
思斯自己打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5點多了。
她家就在琳琳家前邊,家門口一棵大槐樹,在這個季節裡光禿禿的。家裡很長時間內沒人住,大門的鎖眼都鏽住了。思斯從兜裡掏出鑰匙,鑰匙串嘩啦啦地響,使勁地擰了半天才打開大門。院子裡的蘋果樹櫻桃樹葉子也都掉光了,孤零零地杵在那兒。
思斯拖著行李箱進了堂屋,放下胸包,先把牆上的電閘扳上給家裡通了電。行李箱進了水,好在沒什麽要緊的東西,都是衣物和吃的。
她拿出來衣服通通放進洗衣機,開了消毒洗模式,然後打開衛生間的熱水器燒水,接著才給爸爸常立峰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到家了。為了不讓常立峰擔心,她隱瞞了下午的險情沒提。 常立峰說自己忙完這幾天就回去,如果思斯自己住著害怕,可以去姑姑家。
“知道了,爸爸。”思斯說,“我先安頓一下,然後去看看姑姑。你也不要著急。”
然後又接到了琳琳的電話,她說自己在下班路上,等下過來看她,思斯連忙拒絕,說她沒事,等安頓好就去她家。
沒一會兒,水燒熱了,思斯衝了個澡,拿著兩袋烤鴨去後邊。
琳琳已經回家了,正在廚房收拾剛買回來的食材,聽到敲門聲去給思斯開門。
一年沒見了,琳琳的黑眼圈很厲害,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是衣服仍是一塵不染的模樣,頭髮仍然梳得一絲不苟。思斯看著有些心酸,她想起媽媽跟她說的,琳琳這孩子太要強了。小時候她不懂,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看出來琳琳總是有一種強撐著的感覺。
“思斯姐。”琳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虛,“你沒事吧?早知道就不找二洋了,他有事不能過去也沒跟我說,我正好那會上班忙也沒問他。”
“我沒事。我去看看姑姑,這是你愛吃的烤鴨,待會吃。”
“怎麽還帶烤鴨來。”
“我記得你愛吃。”思斯說。
琳琳突然紅了眼圈。思斯是同齡人中唯一對她好的。小時候,奶奶打她的時候,思斯會攔著奶奶。有好吃的,奶奶不給她吃,思斯會把自己的分給她。小舅媽對她很好,媽媽總是找小舅媽聊天,她便也愛跟著,小舅媽就給思斯一些好吃的,思斯會分給她,然後兩個人一起玩一會。
小舅媽總會說:“思斯,照顧好妹妹呀。”又溫柔地跟她說:“琳琳,也要照顧姐姐哦。”
思斯就會跟小舅媽保證:“媽媽,我會的。”而她,則總是羞於對小舅媽說出這樣的話。
大伯母去世之後,小舅媽時不時地纏綿病榻,她媽媽也不帶她一起去小舅媽家了,在小升初那年暑假,小舅媽去世了。因此她跟思斯接觸的越來越少,很快思斯去讀了大學,她們更加日漸疏遠。
沒想到思斯還會記得她愛吃烤鴨。
耳邊響起小舅媽溫柔的話:“琳琳,也要照顧姐姐哦。”
看著思斯溫柔的眼神,她的決心動搖了。
不行,必須堅持下去。琳琳說服自己:不要把她當成溫柔良善對她好的表姐,而是要想她是殺父仇人的女兒。堅定,一定要堅定。
思斯隻當琳琳是媽媽中風了見到親人忍不住傷心。便抱著琳琳安慰:“別硬撐著,想哭就哭吧。”
琳琳抹了一把眼睛,說沒事。旋即,臉上堆起一團笑意,親熱地挽起思斯的胳膊。
“姑姑現在怎麽樣?”思斯往立梅房間裡走去。
“估計在睡覺,一起去看看吧。”
立梅靠在床頭打盹,臉上有些浮腫,聽到開門聲,明顯被驚動。
看到思斯跟琳琳一起進來,立梅先是按捺不住的喜悅,眼睛轉向琳琳,又轉到思斯身上,她張大了嘴,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掙扎,口水順著歪了的嘴角流下來,嗓子發出極可怖的啊啊的聲音,思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中風病人,聽到立梅發出的像是折斷的鐵棍劃過不鏽鋼板的聲音,頭皮都麻了,身上的寒毛直立。
她按捺著內心的恐懼,壯著膽子上前叫了一聲姑姑。隨後拿起床頭的紙巾,幫立梅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立梅因著思斯的碰觸明顯平靜了些。
“姑姑這樣多久了?”思斯問。
“今天星期二,”琳琳自語,“我媽是周三晚上出的事,嗯,差一天就4個星期了。”她接著道:“我實在是請不下來假了,所以才想著讓你幫我一陣子,我再想其他的辦法。”
“最近工作不忙,調休調了一周,再加上年假6天,請半個月肯定沒問題的。”思斯說。
琳琳聽了松了口氣,感激道:“思斯姐,謝謝你。”一邊去擁抱思斯,一邊給立梅一個意有所指成竹在胸的眼神。
“啊啊啊……”立梅發出比剛才更加可怕的叫聲。
思斯嚇得一僵。琳琳看上去早就適應了這種狀況,她微微一笑:“思斯姐,你先去客廳呆著,我照顧一下媽媽。”
思斯說:“不早了,那我去做晚飯吧。”
思斯離開房間之後,琳琳貼在立梅的耳邊輕道:“你等著吧。”
立梅劇烈顫抖,一彈一彈地,突然整個人撞向琳琳,差點把琳琳撞倒在地,琳琳趕緊扶著床邊的櫃子才勉強站住,她把立梅的身體推回去,冷笑一聲,立梅嗓子裡發出更可怖的聲音,但是完全不影響琳琳,她微微一笑,轉身出門,找到了在廚房做飯的思斯。
兩個人一起做好晚飯,琳琳把立梅抱到輪椅上推到餐桌旁邊。在琳琳抱她的時候,立梅掙扎的厲害,她的腿腳還有一些運動能力,琳琳被踢到了幾次,疼得臉都皺了起來,但是她看起來毫不介意。
琳琳喂飯喂得也很細心。思斯看得出來姑姑並不配合,琳琳喂她一口湯,她故意不咽進去,非得吐出來,琳琳一邊喂,一邊還要及時擦拭,看上去沒有任何不耐煩。
喂完立梅,琳琳才開始吃,思斯感歎:“琳琳你真孝順,姑姑現在如果能說話,肯定會誇你。”
“我也只能做這些了。”琳琳歎氣。
“姑姑怎麽突然中風了?”思斯問。
琳琳抿了抿嘴唇,看上去很自責。
思斯不好意思地啊了一聲:“當我沒問。”
“也沒什麽,”琳琳說,“都怪我。一個月前,是周三晚上,我因為和男朋友結婚的事情跟媽媽吵了起來,吵完我就走了。等我夜裡回來,看到衛生間的燈亮著,我打開門,看到媽媽躺在地上,送到醫院醫生給做了檢查,說是摔倒導致腦出血,誘發中風。”
“如果那天晚上我早點回來就好了。”琳琳一臉自責。
思斯安慰她:“人上了年紀總是容易出意外,你也別自責了。我聽說一些中醫針灸康復很有效果,我幫你問問,有時間試試看效果怎樣。這一個月來你一個人扛著太不容易了,你怎麽不早點給我和我爸打電話。”
是啊,真的不容易。琳琳想,媽媽中風後的這一個月,發生了很多事情。以前,有媽媽跟她分享,現在,她只有一個人了。她第一次覺得,一個神經病的媽媽,其實也比沒有好。
可這些事情,她怎麽跟思斯說呢。
“思斯姐,謝謝你。對了,我媽之前跟你聯系過嗎?有沒有說起我家宅基地的事情?”
“啊?沒有,我和姑姑只是偶爾在微信上互相問候一下。”琳琳看思斯的表情不像是裝的,看來思斯對她媽媽公證和自書遺囑的事情都一無所知。
琳琳覺得更奇怪了,媽媽到底把她的自書遺囑放在哪裡去了?
她們吃完晚飯收拾好,已經8點多。琳琳拿出一袋葡萄糖溶液,跟思斯說:“像我媽這種情況,需要定期補充營養。”她嫻熟地給立梅的右手扎上,說:“我這裡沒什麽需要幫忙的了,思斯姐,你早點休息吧。”
思斯跟琳琳告了別,回到自己家。長久沒人居住的家在夜裡更顯得空落落的,思斯擰了鑰匙,吱呀開了門。她伸手按了一下門樓牆壁的開關,門廊的燈亮了起來。思斯轉過身,插上門,沿著青石板小徑向堂屋走去。小徑兩側種了些果樹,因著深秋,又很久沒打掃,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聲音尤為清晰,總能讓人聯系到身後的腳步聲。思斯假裝淡定地走到堂屋的屋簷下,好在也裝了燈,凍得瑟瑟發抖的她趕緊摸索到開關,摁了一下,昏黃的光彌漫開來。她摸出鑰匙,開了堂屋的門。飛快地轉身,插上門。像是要把可怖的未知關在門外。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也許是下午經歷了生死,這次見到中風的姑姑,看到憔悴地頂著黑眼圈卻強撐著的琳琳,這村莊裡的荒涼突然令她雞皮疙瘩冒了出來。變得像小時候一樣敏感脆弱膽小,走起夜路,總感覺身後有東西跟著。
好在因為她的媽媽很講究,爸爸就把衛生間裝修在了主屋裡,而不是像琳琳家那樣衛生間在院子的偏房裡。
她洗漱完,換上條紋睡衣,來到自己的臥室,坐在梳妝台前準備梳頭髮。
拉開抽屜的瞬間,思斯陡然一驚!那塊被偷走的手表的酒紅色天鵝絨盒子,赫然就在抽屜裡!
思斯一驚,嚇得閉上眼睛。過了足足半分鍾,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看向抽屜,不是幻覺!她激動地打開盒子,看到金表的刹那,幾乎忘記了呼吸!真的是那塊手表!但她記得千真萬確,她從來沒把這表放在這抽屜裡!
怎麽回事?
難道其實沒被偷,是姑姑打掃衛生的時候找到了放在抽屜裡的嗎?
或者是爸爸放在抽屜裡的?
不過不管怎麽樣, 這表失而復得了。思斯幾乎喜極而泣。這表,現在對她來說,意義非同一般——這是林長青的表!如今失而復得,是不是意味著她和林長青的戀情也如此呢?此刻,她多麽想拿起手機告訴長青,她們的表找到了,和他分享這個喜悅。然而長青的微信已經將她拉黑,她也沒必要厚著臉皮在大半夜給長青打電話。
一陣風吹來,院子裡的落葉回旋有聲,顯得這樣的冬夜格外清冷,令人鼻頭難免一酸。思斯勉強自己扯出一個微笑,將眼淚逼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將手表戴在手腕上,貼上自己的臉頰又放下。就這樣戴著手表鑽進被子裡,熄滅床頭燈。
她夢到了村頭的那口井,井邊站著一個披頭散發的白衣女人,女人突然轉過臉,張開大嘴向她走來,她想跑,可是雙腳卻像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她急得滿頭大汗,哭叫著,掙扎著,終於從夢中醒來,房間裡靜得可怕,好像有聲音從她爸的臥室傳過來,她起身去看,聲音卻沒了,牆上掛著媽媽的遺相,相片裡的媽媽年輕美麗,正溫柔地看著她。看著看著,好似要向她走來,她不由地喊了一聲,媽媽!空曠的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思斯覺得自己好像遺失了什麽記憶,馬上要想起,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她重新回到自己的臥室,也不敢再關燈,蓋上被子想要繼續睡,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聽著村裡不知誰家的公雞打鳴了好幾遍,一直到窗戶透出淺淺的白,她才漸漸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