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擠在床上,上一次擠在一張床時還是在奶奶家。
“姐姐,還好你回來陪我了,我才不會那麽害怕。”琳琳叫得十分親密。
“怎麽了?害怕什麽?”
“怕我會死……”
簡單幾個字,在靜謐的夜裡驚心動魄。思斯有點害怕,不由得抬頭看牆上的窗戶,琳琳的臥室外邊就是村後的小路,小路旁邊是老虎河,大運河的支流,現在是深冬,河面結了厚厚的冰,如果是在夏天,會時不時聽到風吹過河面的聲音。
好在臥室的窗戶開得很高,一般人爬不上來,而且也裝了防盜網,只是有風滲進來,讓思斯覺得有些冷。
“不會的,琳琳。好端端的,怎麽會死?”思斯安慰琳琳。
琳琳完全聽不進去的樣子,繼續說,“如果我死了,一定是李明害死我的。”
“你是說李明要謀殺你?”思斯遲疑地問。
“是的,姐姐,”琳琳鑽進思斯懷裡啜泣。
“現在破案手段很發達,殺了人很難不被發現,李明他為什麽要賠上自己的前途做這種事情?你們分手不愉快嗎?為啥分手?”
為啥分手?黑暗中的琳琳聽到這話,幾乎苦笑出聲。她從來沒想過,提出分手的竟然是她。
一個月前。
如琳琳所料,李明家見琳琳拿不到拆遷錢款,就變了態度。原本約好了周一去領證,到了前一天,李明卻推脫周一請不來假。
琳琳在心底冷笑。一定程度上來講,她媽媽立梅說得對。李明家所作所為,勢利得讓她心寒。她周一隻好正常上班去,下班的時候,時值初秋,獨自走在路上,秋葉飄零地落到她頭上,她覺得無比寒冷。這次沒有領證,只怕再沒機會了吧?她媽媽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李明家更是看重她家拆遷才同意領證的。現在她一無所有,李明家明顯不會再同意。她的人生,是否也如這秋葉一樣,飄零,飄零,落入徹骨的寒冬。
琳琳吸了吸鼻子,裹緊風衣,走回家裡。
立梅坐在客廳裡刺繡。看到琳琳的樣子就知道她沒能領證,語氣裡遮不住的幸災樂禍地問:“怎麽樣?我說李明是圖拆遷的吧。”
琳琳想哭,想撲進媽媽懷裡大哭,可只是撇了撇嘴巴,忍著自己的眼淚,好像什麽都不在乎地回到她的臥室,關上門,她將臉埋在被子裡,不停啜泣。
爸爸,她真的很想她的爸爸。別的孩子哭著喊媽媽的時候,她哭著喊的是爸爸。如果爸爸還在,她一定會哭著撲進爸爸的懷裡。
她的內心深處想趕緊分手,不再受李明家的羞辱!
這時,李明來電話了。
李明這次解釋得也比以往真誠很多:“對不起琳琳,我特別想領證,但是我媽媽現在不同意。我媽特意不收你媽的公證資料,就是為了幫你拖延時間,你趕緊想辦法勸你媽回心轉意。”
如同以前無數個想要分手的時刻那樣,琳琳壓抑住自己內心的不忿和委屈,再一次與現實妥協了。她沒有泄憤地說出分手,而是平靜地回了聲:“那我想想辦法吧。”
過了大概2周。
李明約琳琳去他家裡。茶幾上擺著一筐李明愛吃的山竹,李明拿起一個山竹,問琳琳:“你到底勸你媽了嗎?她怎麽今天又去公證了?”李明壓低了聲音,“這次我媽收了資料,但其實還沒受理,可這樣拖延不是辦法。這麽多天你媽口氣有沒有松動過?”
“沒有,
我媽這個人拿定主意之後很難改變。” 李明歎了一口氣。良久,他說:“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什麽辦法?”琳琳眼睛一亮。
“如果申請公證的人不具備行為能力,公證肯定不能繼續下去。琳琳,你媽不是神經病嗎?你只要把你媽送精神病院裡,公證就沒法進行了,宅基地就都是你的了!”
琳琳定定看著李明,簡直不敢相信他能說出這樣的話。
“可是,我媽好多年都沒犯病了。”琳琳說。
“犯不犯病不重要,你只要把你媽帶到精神病院,醫生就能把她關起來。”李明神色甚篤。
琳琳沉默,良久,說:“我舅舅他們肯定不同意的。”
“你媽是眾所周知的精神病,就算你舅舅不同意,他們也沒辦法,你媽犯病了你就是唯一的監護人。”李明伸手去摟她的腰,“琳琳,我也是為了咱們著想。”
琳琳推開他的手,她很少和李明生氣,因為媽媽是神經病,她總是極力克直自己的情緒,唯恐被人說果然是神經病的女兒。可現在真的是忍不住,長久以來的不滿,讓她忍不住問:“你真的是為我著想嗎?。”
“當然了,你媽現在一點嫁妝不給你,我媽肯定不同意你嫁給我啊,你不想嫁給我嗎?”
琳琳再也不想抑製自己的情緒,此刻她隻想宣泄,她高聲道:“你媽不同意,你不能把你媽送精神病院去嗎?那樣就不需要她同意了!反正你爸也不要你媽了,你媽也只有你這一個監護人!”
李明氣得摔爛了手裡的山竹,騰出食指指著琳琳:“我媽跟你媽能一樣嗎?我媽是正常人,你媽是精神病!我是好心為你著想,你卻挑唆我對付我媽,你真夠狠毒的!”
“你教唆我對付我媽就不狠毒是吧?憑什麽你媽說的要聽,我媽說的就不聽,你媽比我媽高貴是嗎?”琳琳氣得聲音都抖起來。
“我媽當然比你媽高貴了!”李明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你媽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琳琳隻覺五雷轟頂!李明看著挺正常的,內心竟然是這樣想的!也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隻覺兩眼發黑,幾乎站不住,她扶住手邊的椅背閉著眼睛緩了緩,覺得荒謬又可笑,連跟李明爭論的心思都沒有了。但她知道怎樣刺激李明,於是緩緩睜開眼睛,笑著問道:“你媽這麽高貴,你爸怎麽不要你媽了?”
“是我爸不配!”李明果然很受刺激,氣得臉紅脖子粗,差點跳起來,不小心踩到了剛剛摔的山竹。他用力跺了一下,山竹還是那麽堅硬,氣得他彎腰撿起來想要再摔一次,想了想,卻把身子陷進沙發裡,使勁摳了一塊果肉填進嘴巴。
他一邊嚼著白嫩的山竹果肉一邊按著自己的胸口,感覺自己快要氣死了,可是又不想放棄琳琳這塊肥肉,好在山竹甜美的汁液讓他心情變好了些,他使勁把剩下的山竹果肉一股兒摳出來塞嘴裡,嚼吧幾下咽了,長舒一口氣道:“咱們別吵了行不?我提這樣的建議是不太好,可你媽既然這樣對你,她就是個外人,我媽才是為咱們好的。我媽頂著這麽大的壓力拖延,還不是為咱倆爭取財產?!如果我媽不幫你,現在早就出具公證書了,你什麽都沒有!”
他把手中的山竹殼扔垃圾桶裡,繼續勸說琳琳:“你媽不仁你當然可以不義,大不了等拆遷完再把她從精神病院接回來。”
琳琳拒絕得斬釘截鐵:“我不會送我媽去精神病院的!”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幾乎出血,極力恢復自己的心跳,字字清晰道:“我告訴你,我媽的病歷上乾乾淨淨的,從來沒有過精神病史。”
她最忌諱別人說她媽媽是精神病,她不可能把她媽送精神病院,她為什麽要去坐實她媽是個精神病?難道要她親手給她是精神病的女兒這事蓋個章嗎?她還嫌別人恥笑得不夠嗎?
“我……,”李明皺緊眉頭,“你……”
琳琳看了他一眼便閉上眼睛,以手撫額。此時她已經冷靜了些,問:“是你媽給你出的主意吧”她覺得李明不可能想出這樣的辦法
“是!”李明沒有否認,並且有一絲驕傲,“我說了,我媽都是為咱們好。”
琳琳呵呵一聲。她何止是眼瞎,她就沒長眼!5年多了,她就是想向這樣一個人托付終身,想嫁到這樣的家庭。她媽媽沒錯,李明不是什麽好東西,李明他媽更不是東西!
可是,她現在這個年齡,如果跟李明分手,還找得到嗎?要是找的還不如李明呢?
然而,如果她真聽李明的,把她媽媽送進精神病院,她媽媽的下場未必不是她以後的下場!到時候她跟李明結婚了,娘家無人,舉目無親,李明要是送她去精神病院,誰來幫她呢?
她甚至不啻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也許這正是李明媽媽的真正打算。
琳琳終於抬眼。她盯著李明,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出來他是否如她所想的那樣。
李明卻已經又剝了一個山竹,投入地啃著,沒心沒肺的模樣。他最愛吃山竹,時不時就要吃,但從來不會分給她一塊。哪怕是她買來的。
真不知道他怎麽還有心情吃山竹的。琳琳真想罵出口,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刻薄,別人吃個山竹她也要管。
正欲言又止的時候,李明吃完最後一口,搓了搓手,得意地朝琳琳甩了甩自己的頭髮:“是不是看我太帥入迷了。”
琳琳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啥話都不想說了,隻扯出一個乾巴巴的笑。
“琳琳,你好好想想吧,你也不想什麽都沒有吧?”李明深信琳琳無法抗拒他的魅力,彎腰考近琳琳,再次勸說。
琳琳看著李明自得的神情,差點脫口而出:“想你媽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