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樺沒有想到,這麽大一點的賓館,男女老少滿打滿算不到一百個人,人情關系這麽複雜。自己原來以為秦家溝左鄰右舍爾虞我詐,欺軟怕硬,人情關系夠麻煩的,沒想到賓館裡這幫人是事兒更多,遠比秦家溝複雜一百倍。
秦樺上班第二天,就感覺到自己不被人待見。特別是單總和鄭麗,看她的眼神就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感覺,和秦樺說話的口氣都是凶神惡煞,讓人心底打顫。沒幾天,秦樺就明白過來,許多服務員對自己不冷不熱,甚至沒有好氣兒的人,大都是鄭麗的人。鄭麗就是這個圈子的頭頭,她討厭誰,她手下那幫人也就討厭誰,這個人準完蛋。李素梅手下也有一幫人,李素梅對秦樺好,這些人也把秦樺當成自己人。當然,也有一些服務員自己單槍匹馬闖世界,誰的圈子也不進,自己自由自在。這些人一般是年齡較大,經驗豐富,而且人緣特好,或者後台關系特硬的幾個人,鄭麗和李素梅明著暗著爭取這些人的支持,人家就是不表態。
秦樺第一天上班,稀裡糊塗就站了隊,被人劃進圈子,成了一多半人的對手和敵人。一些髒活累活別人不願意乾的活兒,都給了秦樺。特別是一些男女住完鍾點房,鄭麗總是讓秦樺打掃房間。第一次秦樺沒有經驗,進門看到床上被子枕頭床單亂成一團,地上丟掉許多成團的衛生紙,還有裡面裝了半袋漿糊的皮套。衛生間更是亂套,搽臉毛巾被當擦腳布,浴巾扔在浴缸裡,浴缸裡水上漂浮著粗短的毛發,梳妝台上還有一些穿過的內衣褲娃子什麽的。從陣地上留下的痕跡可以看出,這對男女先是在洗澡間開始戰鬥,洗完澡又去房間來第二波衝鋒。
屋裡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刺鼻,秦樺值得屏住呼吸,將屋裡打掃一遍。秦樺明白了,為啥這個活兒要自己乾,一個未婚的姑娘,對這種場面確實臉紅心跳,有點難為情,他們就是用這種工作對秦樺的懲罰。
“敲、進、撤、鋪、洗、抹、補、吸、檢。”這是服務員搞衛生的九字訣,清潔一個房間需要30-40分鍾。秦樺要敲三下房門,應答顧客詢問報明身份,推著三層工作車進入房間,拉開窗簾透光,撤掉垃圾和布草(床單、被套、枕套、毛巾等)。
續住的房間隔天換床上用品,接著鋪床。她必須做好每一個環節,因為酒店的質檢部門,其實就是鄭麗帶人,每天早晚也要檢查兩次房間衛生,如果發現馬桶沒刷乾淨或者沒換床單,會在微信群通報批評,服務員罰50元,經理、主管罰100至200元。
此外,市衛生防疫部門每年還要檢查四五次,用儀器掃描床上用品等物件,測試是否達到衛生指標。有時檢查前會通知酒店,服務員就乾得更用心,但也有突擊抽查,所以平時也要做好。
秦樺開始沒有經驗,總是在澡盆裡,或者洗澡間留有一兩根那種毛發,被屢次罰款。第一個月的工資到手只有幾十塊錢。後來,她長了心眼,用水反覆衝洗,直到把屋裡打掃乾淨,可是浪費水又被人舉報罰款。秦樺後來算是用心把這事兒乾好了,正和鄭麗的心意,就把她調到頂樓9樓的客房。9樓都是大床房,適合雙宿雙飛,或者家庭夫妻居住。
秦樺當時還很高興,以為自己到了最高層樓房工作,其他人輕易不到樓頂,人看不到了,就少挑毛病,少挨批評,少被罰款,自己的日子就好過了。沒想到當天,她就後悔了,七樓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所謂行業賓館,都是單位按照幹部職工學習教育,活動培訓的需求建造的,一般接待人員都是本單位的領導或職工,也有兄弟單位過來借用,適當掏一些費用。 本單位幹部職工一起學習培訓的活動很少,一年也就那麽幾次,外單位用的時候也很少,一年也是那麽幾次,平時這些賓館閑置,人員無所事事。委辦局花費幾個億甚至幾十個億建造的賓館,成了領導們的累贅。大量的貸款本息要還,老板經理服務員廚子保安的工資要按時發放,一些設備修修補補也要大量資金,賓館老板就去找領導要帳。
委辦局的領導成了債主子,老板經理成了黃世仁。後來,領導們被逼無奈,就下放權力,讓賓館半公開經營,單位培訓學習期間保障需求,其他時間賓館自謀生路,自己掙錢養活自己那幫人,政府機關不再給你經費貼補。
所謂半公開營業,就是不像其他社會賓館那樣接待所有的客人,他們是有條件接待一些機關、國營企業前來培訓學習的集體和國營旅遊公司帶來的旅遊團體,也有一些老板或者單位領導推薦來的散客。正是這些看起來不多的散客,成為七樓的常客。
第一天到九樓,秦樺聽見從909房間裡發出的叫聲很特別,就是一隻公鵝站在母鵝面前高傲的叫聲。那女人的e叫聲很好聽,像是唱京戲,一會兒西皮一會兒二黃,有板有眼,陰陽頓挫,十分好聽。秦樺聽的入迷,也很好氣,她畢竟還沒有結婚,弄不清那個女的為啥叫成這樣。
臨近下班,909房間再次上演動人的西皮二黃。秦樺心裡好笑,心想這女人嗓音這麽好,為啥不到戲台唱戲去。秦樺愛聽戲,特別是古代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楊貴妃,王寶釧,周文王,趙子龍,秦樺最喜歡聽他們的故事。秦樺從聲音上斷定,這個女人叫的這麽好聽,人一定長的也漂亮。她忍不住靠近門口,從貓眼裡一看,瞅見了裡面一對男女正在上演動作片。
正常貓眼只能看到自己。但是這個房間的貓眼竟然是反裝的,正對著臥房的那張大床。秦樺嚇得退了一步。這下可了不得,誰動了手腳呢,讓909春光大泄?秦樺發現了秘密,她按耐不住激動,想把這個事兒趕快告訴客人,讓人家主意保密。要不然,好多人就可以看到他們在裡面的動作,等於是現場直播,萬一被自己的爹娘兄妹看到了,丟人丟到老娘舅家了。
秦樺抱著一片好心上前敲門。“咚咚咚”晌了三下,裡面沒有了動靜,e叫聲也停止了。敲完門,秦樺馬上後悔了。她感覺到這個時候敲門不是時候,再說,自己如實相告,等於把自己和賓館都架出去了。人家不但不會感謝,說不定會惹出大麻煩。
秦樺曾聽說這樣一個笑話,說是某男和某女在屋裡偷偷練武功,那女人的丈夫回家了,從窗戶上看到裡面的動作片,他悄悄跑到門口,用一個擀麵杖猛敲大門,“咚咚咚”連續幾聲,屋裡一對男女聽見聲音嚇破膽,男人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女人聽見聲音就尿褲子。
秦樺心想:“萬一我敲門聲也把兩個人嚇成那樣,一輩子就會訛上我了。”
等了半分鍾,裡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男聲,問:“誰呀?”
秦樺輕柔回答:“服務員,先生,需要倒垃圾嗎?”男人不耐煩的說:“不用”。秦樺趕緊跑開。她怕多問一句就惹毛那對男女,出來把她揍一頓。
待那對男女走後,秦樺上門打掃衛生,先把909的貓眼裡糊了一團衛生紙。她還從外面看了幾眼,屋裡什麽也看不到了,這才放心。
她回去把這事偷偷說給王玉琴。王玉琴一副看她沒見過世面的神情:“好多酒店裡連偷拍都有,空調電視暖氣片,說不定裡面都有針頭攝像設備,裡面的人一舉一動都錄下來,拿到網上賣大錢。彎彎有個漂亮的女議員,就是被針頭攝像設備偷錄辦事兒經過,弄得成了臭狗屎。貓眼反裝,更是小菜一碟,主要是方便有些變態人偷看。所以,你以後和你男朋友約會,要去五星大酒店。四星以下的,辦那事都跟現場演某片一樣。”
秦樺給王玉琴開玩笑說:“看起來你很有經驗,是不是自己試過啊。”
王玉琴說:“現在網絡這麽發達,你一上網搜一下就知道了,五星級酒店保密還好,像我們賓館,那就是沒有一點隱私。再說,來這裡住的人都有關系,也不怕別人看。你知道那對男女,他們是幹什麽的?”
秦樺搖搖頭,嘴裡嘟囔:“不知道,不認識他們。”
王玉琴說:“那男的是駐地一個經理,女的是鄉裡劇團一個青衣,倆人好了有半年了,賓館的人都知道。男的還是單總的發小,你能胡說嗎?”
秦樺搖搖頭,心裡更害怕了。她後悔剛才的敲門,要是這個經理和單總說了,估計罵一頓是輕的,說不定能把自己給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