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月4日,黎明。
狹窄,混濁,沉悶。
方別躺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咀嚼著死亡的味道。
咚一咚咚。
敲擊聲,棺材打開了。
“呵呵.....方先生在棺材裡也能入睡,這份隨遇而安的心態實在令人佩服!
打擾方先生休息也是無奈之舉。按時間推斷,冷血應該已經見到了軍統的人。順利的話,軍統特工很快就會趕來。
那麽,方先生是不是應該整理一下自己?
畢竟,我們要讓軍統特工認識的可不是一個滿臉倦容的漢奸,而是一個精神抖擻的愛國者。”
“沒必要了。”
許先生挑了挑眉:“哦?這是在軍統面前樹立良好形象的第一步,方先生為何覺得沒有必要呢?”
“我並不打算與軍統相見。日本人的敵人,不一定就是軍統的朋友。”
“呵呵,既然方先生有顧忌,那我就不強求了。”
在許先生的安排下,方別躲進了內屋。
空蕩的房間裡彌漫著股潮濕的臭味,迫使著他走到窗邊,一邊呼吸新鮮空氣,一邊眺望漸白的天空。
“太陽照常升起。
也許我會消失,但我熱愛的許多事物將永遠延續。”
過了不久,主廳傳來了敲門聲。
方別掩上屋門,透過門縫觀察外面的情況。
冷血走了進來:“許先生,我帶來了兩位客人。”
“辛苦!請他們進來吧。”
一個胖子帶著個不起眼的瘦子快步走到了許先生跟前:“許先生,哈哈哈!見到活著的你,我好高興啊!”
“章老板,能活著見到你,我自然更高興。”
老章指了指瘦子,驕傲道:“介紹一下,這是小英。
曾在20天之內做掉日汪高級特工40名,江湖人稱‘暗殺之王’的軍統傳奇人物,正是您面前的這位小英!”
“哦!如雷貫耳!幸會幸會!”
小英握住了許先生遞過來的手,客套道:“您好,許先生。其實只有38名,組織為了增強宣傳效果,故意湊整....”
老章重重咳嗽了一聲:“許先生,我們趕緊談正事吧!許先生,局勢為何會變成這樣?您又是如何死裡逃生的啊?”
許先生將洪義海與安四賢的陰謀講了一遍。
“.....我能活下來,不僅是依靠洪恩山、丁力等人的犧牲,還多虧了方別先生的冒死相助。如果不是他,敵人的陰謀恐怕.....”
聽到方別,老章精神一振,連忙問道:“許先生!方別在哪兒!”
“……方先生把敵人的陰謀告訴我後,自行離開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哦?那就請你把方別最後出現的地點告訴我!”
許先生皺起眉頭,不滿道:“....章老板,方別怎樣已經無關緊要了吧?現在的關鍵是破壞洪義海等人的陰謀!”
“恰恰相反!洪義海也好,安四賢也好,他們不會對軍統構成任何威脅。反倒是方別這條喪家之犬,很可能攪亂當前的局面,破壞軍統的利益!
告訴你吧:軍統已經和洪義海、安四賢建立了新的合作關系。
青紅幫出事後,組織第一時間做出反應,派我接觸洪義海,查清事件的真相。
我冒著身份暴露的危險與洪義海進行了交談,詢問他事件的來龍去脈....許先生,你知道洪義海是如何回答的嗎?”
“......還請明示。
” “他和你講的幾乎一模一樣!洪義海承認自己與安四賢合謀除掉你,嫁禍葛厲錫,由此得到青紅幫的實際控制權。
但是,洪義海也明確表示,自己的行為不是賣國求榮,而是復仇——針對以你為首的老清幫成員的復仇!
當年,清洪二幫爭霸上海灘,洪義海胸懷壯志,摩拳擦掌,打算傾其所能,幫助大哥洪恩山擊敗清幫。
可是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洪幫經歷了一連串慘痛的失敗,許多情同手足的兄弟莫名其妙地喪生。
悲憤之中,洪義海努力保持鎮定,著手調查失敗的原因!
然後嘛,你知道的:調查的結果令他萬念俱灰,因為暗中通敵的正是自己傾力輔佐的大哥!
洪義海精神崩潰,加上自身體弱多病,從此便臥病在床。等他康復的時候,上海灘已經是你許先生的天下了。
洪義海說,從那時候起,他就開始準備復仇....只是抗戰這些年,他意識到你對國家民族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遲遲沒有動手。
眼看戰爭走到了盡頭,洪義海害怕如果再不行動,自己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於是他與日軍特務部門的安四賢聯手,策劃了青紅幫的顛覆活動。”
許先生臉色越發的陰沉:“...這麽說,洪義海其實是個忍辱負重、忠貞愛國的正人君子嘍?
....章老板,我有些聽不懂了。您可否解釋一下?請你告訴我,我那些被害死的兄弟們算什麽?他們難道沒有為黨國出過力嗎!”
老章歎息道:“唉,冤冤相報何時了,過去的就過去吧,我們要向前看!
我相信從今以後,洪義海一定會為黨國做出非凡的貢獻!”
“章老板,難不成洪義海向軍統提供了什麽嗎?”
“嗯!說句不好聽的,洪義海為人可比你慷慨多了。他當場送了我一箱金條,許諾日後不僅將提供情報,還願與軍統共享青紅幫多年積攢的財富。”
許先生冷笑道:“呵呵,我的積蓄,他用起來好大方啊....不過章老板,幾根金條就能賺取你的信任嗎?你憑什麽相信洪義海不會背叛軍統呢?”
“哈哈哈!就憑他把最重要的東西托付給了軍統!今天中午,我將與洪義海共進午餐。
飯後,他會把妻子和女兒交給我,由我安排人手,護送她們去重慶。洪義海說,只要保證他的家人平安,他願為黨國做任何事情。”
“洪義海是個很狡猾的人。他可以出賣恩重如山的大哥,難道就不會利用家人來欺騙軍統嗎?”
“許先生,洪義海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戰爭的形勢一目了然,他何必要自取滅亡呢?”
“我明白章老板的意思了....軍統認定我和洪義海的恩怨屬於幫派的內部鬥爭,所以不旦不追究,反而樂於接受現狀,對嗎?”
“可以這麽理解吧......但是這並不代表黨國忘記了你的功績。
我打算讓你和洪義海的家人坐同一趟車返回重慶。戴老板早就想見見您了。 ”
“.....那麽安四賢呢?根據方先生的描述,安四賢是個冷酷瘋狂的漢奸,他的目的就是剿滅軍統地下黨。”
“昨晚我也在洪義海的引薦下見到了安四賢。安四賢坦言,最初他確實有過消滅地下黨的想法,因為他覺得只有日軍取勝,自己才有活命的機會。
但是洪義海說服了他。洪義海指出,只要為國家和民族做出足夠的貢獻,就一定能得到人民的原諒和政府的寬大處理!
安四賢被洪義海的慷慨陳詞打動,終於決定痛改前非!
當時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安四賢跪在我腳下痛哭,懇求軍統給他機會。
於是我笑著問道:安先生可以為黨國做出什麽樣的貢獻呢?
隨後安四賢滔滔不絕,把日軍的兵力部署、針對上海的‘焦土計劃’以及岡山公館的間諜活動紛紛吐了出來。
真是讓我又驚又喜啊!當然最吸引我的,其實還是安四賢‘聯合防共’的提議。
安四賢說,日本敗局已定,但是威脅人類存亡的共產主義卻日益強大.....為了世界的明天,他願搭建重慶政府與日軍高層溝通的橋梁,促成中日防共政策的談判!”
“.......章老板啊,洪義海、安四賢之所以在你面前卑躬屈膝,是因為他們沒有一舉鏟除軍統的把握。
換句話說,如果方別沒有燒毀含有軍統情報的記事本,那麽跪在地上哭泣的人,很可能就是你了!”
老章詫異道:“誰說那些筆記本是方別燒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