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碼頭上，韓存保適時地勒住了戰馬，因為他看到前面的甲士正嚴陣以待，也看到了船頭上火光裡躍動的光芒——那是船上的弓弩對準他的意思。

　韓存保心中確信，如果此時自己向前一步，就有可能被弓弩直接射成刺蝟。

　韓存保並不覺得祝彪不敢這麽做，當他決定離開汴梁城的時候，顯然就已經徹底和這個朝廷劃清界限，之後的海闊天空，朝廷恐怕是真的管不了祝彪了。

　靜靜的看著那個站在船頭上的身影，韓存保有一種由衷的無力感。

　如果重來一次，他依舊不知道祝彪又會想出來什麽樣的辦法，在汴梁城這個並不熟悉的囚籠之中，他依舊能夠找到太多的漏洞，然後輕而易舉的脫身。

　韓存保的目光挪開，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看天，或許只有這一方廣闊的天地，才能夠容得下、困得住他吧。

　而自己······注定是一個失敗者。

　最後一艘樓船緩緩的靠上碼頭，而那一隊列陣的將士在整齊的口號聲中轉過身跑步上船。

　韓存保的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原本他還以為這一隊兵馬的作用是阻攔自己，可是現在看來這只是因為他們等在後面根本就沒有上船。

　現在船來了，他們就按照原定的計劃陸續上船，根本就沒有將近在咫尺的韓存保放在眼裡。

　可是韓存保偏偏不敢動，因為他不知道周圍的黑暗中和躍動的火光裡，到底有多少弓弩手和船上的床弩在對準自己。

　如果韓存保執意向前，那麽從這裡到碼頭的短短距離，足夠他被射成刺蝟。

　當最後一名士卒走上戰船，這一艘樓船也緩緩離開碼頭，而緊接著便聽見祝彪中氣十足的聲音:

　“承蒙韓指揮使出城相送，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聲音在汴河上、在碼頭上回蕩，打破了黑暗之中的寧靜，緊接著便聽見不知道多少人在齊聲高喊:“後會有期！”

　這聲音越來越大，激蕩著水面，似乎要卷起無數的風雲浪潮。

　而聲浪一下一下的撲進韓存保的耳朵裡，韓存保的臉色一白，微微晃了一下，直接從馬上翻身而落！

　......

　“砰！”精致的茶盞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趙佶看也不看那個被自己摔碎的茶碗，緊接著去抓桌子上的幾個茶杯，不過片刻之後他似乎覺得摔茶杯也並不過癮，所以乾脆伸手直接把整一張桌子掀翻！

　桌子上的筆墨紙硯以，及堆積的奏章嘩嘩啦啦的落了一地，頓時一片狼藉，滾得最遠的筆一直落到趙桓的腳底下。

　趙桓一言不發，微微低頭。

　這一次對於東宮來說，真的是奇恥大辱，在汴梁城內布下了天羅地網，可是誰曾想到三下五除二被祝彪破掉。

　先是公主府因為大火而徹底陷入混亂，最終城中的東宮禁衛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其次含輝門的韓存保一無所獲，叫祝彪輕而易舉的抵達萬勝門，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撓影響。

　不得不說韓存保的反應也不算慢，在意識到中計之後立刻兵分三路，包抄過去，可是終究是慢了一步。

　現在面對官家的憤怒，趙佶只有沉默，畢竟這一次抓捕祝彪是他牽頭的，畢竟在場的無論是上到趙佶，還是再到耿南仲、李綱等東宮內外的官員，都知道這一次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祝彪輕而易舉的從汴梁城逃脫不說，而且東宮動手在先，硬生生的被祝彪抓住了把柄。

　現在徐蔡京、高俅等朝臣已經聯名上奏，彈劾東宮蠱惑君上、自毀棟梁，使得趙佶現在只能把怒火憋在心裡，甚至都不能直接宣布祝彪是叛賊。

　反倒是茂德帝姬那邊很平靜，似乎這位殿下對於自己的新婚夫君，在大婚之夜就被逼走並不意外。

　而參加完婚禮回來的衍福帝姬以及其余的皇子公主，也都各自返回寢宮，沒有一個人多說昨天晚上的事，沒有一個人前來找趙佶，似乎他們之間都形成了一種默契、更或者說是無聲的憤怒和抵抗。

　可是越是趙福金這樣淡漠的態度，越是讓趙佶心痛，看著眼前低頭沉默的趙桓等人，趙佶忽然有一種眾叛親離、自己的手下只剩下了一群廢物的錯覺。

　重重吸了一口涼氣，趙桓鼓起勇氣向前一步，他的聲音微微有些喑啞，顯然昨夜的變故已經消磨掉了他太多的精力。

　“父皇，祝彪早就有不臣之心，這一次如驚弓之鳥逃走，實在是在兒臣意料之外，未能及時抓捕祝彪，兒臣罪該萬死！”

　原本按照趙桓的計劃，如果事情出現偏差，比如沒有得到趙佶的允許就貿然動手，又比如直接導致祝彪身死結果引來蔡京等人的抗議，那麽自然就是把韓存保與耿南仲推出去作為擋箭牌。

　耿南仲是四下裡奔走聯絡的人，而韓存保是直接動手的人，所以無論如何他們兩個都脫不了乾系，因此趙桓如此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這畢竟是建立在祝彪伏誅或者被抓的前提下，然而現在卻是祝彪堂而皇之的成功離開汴梁城，趙佶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還得給朝野上下的官員與百姓一個解釋。

　從昨天來看，先是太子趙桓帶領群臣入宮，才是祝彪放火燒掉公主府，以此為掩護逃走。

　這其中雖然有很多前後的問題，比如祝彪為什麽知道消息這麽快、又比如為什麽祝彪會準備的如此充分，但是不管怎麽說，在大的前後順序之下，在蔡京等人的刻意掩飾之中，這些都將變得無足輕重。

　人們在意的，都是這麽一個不久之前還入城誇功，大宋當世第一年輕的名將，茂德帝姬的駙馬，為什麽會被官家硬生生的逼走！

　因為怎麽看都像是祝彪一直遵循朝廷的命令和安排，可是朝廷至始至終不打算容下他。

　相對應的，朝中群臣必須得好好掂量掂量了，今日的祝彪，又會不會變成未來的自己?

　官家和太子的疑心如此之重，那麽這個朝廷還是不是應該值得自己為之效勞?

　這樣的輿論壓力會有多大，可想而知。

　事已至此，已經不是耿南仲和韓存保站出來就能夠頂雷的了，作為整個事變的主持者，太子趙桓必須要承擔責任。

　此時的趙桓心中對祝彪恨意滔天，同時心中也隻得暗自祈禱，什麽都可以失去，但太子之位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