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毛文龍的眼光01

　渾河血戰實際上的影響力並沒有穿越者想象中的那麽嚴重，至少從大明方面的反應來看，很明顯朝廷諸公並不是很在意犧牲的將士和丟失的城池，反倒是覺得誰掌握遼東大權這件事更為重要。

　楚黨出身的熊廷弼才剛剛抵達廣寧城就遭受到了副手王化貞的處處針對，而後者所持卻僅僅是東林在朝中的支持。

　這是大明內部的矛盾，也是典型的遊戲可以輸，隊友必須死的理念。

　所以無論大明這邊如何籌劃，整個遼東局勢就好像被人故意搗亂一般，看起來井井有條，實際上卻處處是漏洞。

　與原時空不同的是，努爾哈赤在拿下遼陽之後並沒有急於進攻。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在沈陽城下的損失比原時空要高出很多，八旗主力至少一萬人退出戰鬥序列，這對於只有六萬可戰之兵的後金算是傷筋動骨的損失了。

　另一方面唐人在東港暫住之後，後金的側後方也就出現了巨大的隱患，一代梟雄努爾哈赤可不會天真的相信唐人的鬼話，哪怕林楓麾下真的只有一千多個家丁和喬羽的幾百人隊伍，努爾哈赤還是調集了兩白旗主力進行布防，這就又限制了後金進攻的能力。

　如果大明這個時候沒有內部矛盾，調集遼東精兵和各路客軍進行反攻，受到牽製的努爾哈赤還真就有可能放棄沈陽和遼陽，甚至考慮到全局，直接退出撫順關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很可惜製衡從來都不只是下面人的事情，上至皇帝下至內閣，熊廷弼和王化貞的督撫不合從根子上就是這些人的常規製衡手段。

　所以遠在廣寧城搞內鬥的二人根本就無暇顧及努爾哈赤，而努爾哈赤偏偏又不得不放棄戰場主動權，這就導致遼東直接形成了對峙局面。

　對於這樣的變故，身在東港的林楓並沒有太過在意。他不是軍人，所以並不清楚一支軍隊持續作戰的極限在什麽地方，又有歷史記錄證明努爾哈赤在拿下遼陽後確實放緩了向西進攻的事實，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這其中的變化。

　也正是因為不清楚局勢依然發生了變化，林楓還在守著歷史記錄來布局，這就導致了他所在的東港反而成為了遼東局勢的核心。

　努爾哈赤在關注東港，因為林楓在大肆招工，通過雇傭船只和收集流民等手段不斷向東港匯集百姓，並且拿著台南管委會批複的大筆建設資金四處購買物資來籌備建城，如此明目張膽的手段又怎麽可能不讓努爾哈赤忌憚。

　大明也在關注東港，甚至在默許東港成為唐人的地盤。不知真假的‘不和親、不納供、不割地、不賠款’說辭至少在這一刻是真的存在。

　所以大明方面不可能公開承認割地給唐人，只能用默許的方式暗中下令讓登州、旅順兩地的官員放開百姓出海限制，山東及遼東官員私下裡偷偷轉運流民來協助林楓招募人手。

　這番操作的背後主持者是孫承宗，這位晚明少見的戰略家對此還是很有見地的。

　他很清楚大明如今的朝局是個什麽情況，既然大明自己這邊不靠譜，他也無力改變局勢，那麽索性把注意力轉移到唐人身上，倒是可以給大明爭取更多的戰略部署時間。

　熊廷弼和王化貞盡管有矛盾，但要說能力，這兩個人其實都不算太差，至少熊廷弼是能夠理解孫承宗的這番戰略意圖，並且也很積極的想把些遼東難民通過海路送去東港。

　王化貞有點文人‘紙上談兵’的做派，但也知道靠著唐人的影響力拖延時間對他有利，所以在這件事上也沒有再給熊廷弼使絆子。

　朝中倒是有不少禦史上了奏折彈劾這件事，可有趣的是，這些禦史唯一能彈劾的人卻只有徐光啟。

　說什麽徐光啟引來了唐人這個外患，誇大其詞一番，最終卻也無法掀起水花。

　不說人家徐光啟忙著訓練新兵購置武器，本身就和這件事牽扯不多，單單是朝廷上下對於唐人行為的默認，那些禦史也討不到便宜。

　更何況東林其實也挺糾結唐人問題，要說大義名分，東林自然是知道要和唐人對立才是正確的。

　可東林的利益根子在大明東南，也是除了福建海商之外與唐人接觸最多的利益群體，如今有台南唐人出現，很多東林士紳的利益已經開始轉移與台南融合，這種利益融合帶來的收益可遠比曾經只靠土地和手工業獲得的利益要高出百倍。

　唐人還在扶持江南士紳商賈進行產業升級，無數個傳統手工作坊正在朝著機械化、水力或蒸汽動力進行產業升級，產能帶來的利益是肉眼可見的，所以無形中不需要唐人提出要求，東林自身就必須要為唐人的利益考量。

　對於東林來說，這一刻他們反倒是最為糾結的一群人。

　一方面大明這邊他們的百年謀劃正在穩步前進，可以說最後的阻力已經沒有多少了，無非就是苟延殘喘的皇族和已經被閹割的勳貴，剩下楚黨、浙黨之流也大半被他們收編了。

　另一方面唐人給他們帶來了更多利益，而且還是超出他們認知的超級加倍，但問題是唐人的體系可不那麽容易滲透，至少東林還沒有從一開始就滲透一個完全不同體系的能力。

　所以東林人是非常糾結的，左右都是利益，是進一步蠶食大明實現百年謀劃徹底操控大明，還是重頭再來，轉移重心去反向滲透唐人，這無疑不是個可以同時進行的事情。

　所以在這種糾結的時候，東林人只能靠著慣性繼續滲透大明，又不得不在某些時候給唐人提供便利，以此來達到與唐人共同獲利的目的。

　林楓盡管在戰略層面缺乏應變能力，但在利益分配方面卻不會出現重大失誤，至少大多數穿越者都更清楚利益分享的必要性，又有喬羽這個天賦型選手在一旁協助，東港這裡想搞出點利益來促使東林投資還是很容易的。

　天還沒解凍，東港這塊荒地便已經開始了火熱的建設。來自遼東、登州的難民在短短一個月時間裡便湧入了上萬人。

　有一說一，如果只是利誘，或者只靠唐人自身實力去招募人手，這個數量級根本達不到這個程度。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華夏自古以來官府在調動民力方面都有著強大的實力。

　第一批人除了少數遼東難民之外，大多數人其實都是登州各級官府借著服勞役的名義送過來的。沈陽、遼陽相繼失陷，登州府派出服勞役的民夫來協助建設東港也就符合了基本邏輯。

　有了人口自然就會有商人，林楓又有很大一筆建設資金可以調動，自然需要大量采買這些民夫的生存口糧和生活用品，加上管委會本身就想給民夫開工資，要靠對比來讓民夫轉變思路，自然也就能拉動這些拿到工資的民夫的消費能力。

　有了消費能力就能持續吸引外來人口，喬羽又主動聯系上了東南各家，借用喬家的商業渠道與對方合作，主打東港海鮮、遼東人參、鹿茸之類的北方特產渠道，立刻就吸引了不少東南商賈士紳來東港這裡投資。

　通過琉球和倭國兩場戰鬥，大明其他地方的人或許對唐軍還沒有什麽概念，但東南沿海甚至江南其他地區卻十分清楚唐軍的實力。

　所以哪怕在東港的僅僅是林楓的私兵和喬羽的私兵，他們的身份代表了大唐，那些東南商賈士紳便也有了安全感，不再覺得遼東是個可怕的地方而不敢前來。

　真正的東港總督林楓在這個過程中其實並沒有做什麽具體工作，城市建設與規劃是台南那邊安排王樂之親自過來做的。

　因為之前手下得罪過對方，林楓一直試圖做出彌補，所以這一次乾脆在建成資金裡做了點手腳，算是給對方一個明確的態度。

　王樂之本來也不算因為一點小事就得罪林楓，何況雙方之間還有合作。穿越者之間因為有著更長久的利益目標，而且接受過的信息更多，所以更清楚矛盾底線在什麽位置，因此王樂之不僅很自然的和林楓達成了和解，還順帶手把他的女朋友安排到了東港分管財政，算是雙方合作的正式開始。

　武裝力量方面林楓完全放手給了喬羽，後者一直在謀劃建立海軍陸戰隊，因為管委會暫時沒有這方面的考慮，所以喬羽只能通過訓練私兵的方式來引起管委會的注意。

　地方總督的實際權利很大，林楓在這方面專門給喬羽開了後門，所以喬羽搖身一變就成了東港總督府麾下東港防務官。

　這算是個臨時任命，需要管委會正式確定東港地位之後才能正式授權，官職和級別也會重新調整，但喬羽算是通過林楓的臨時任命獲得了東港這裡的兵權，並且可以公開把她那支小部隊轉成正規軍，距離她要建設海軍陸戰隊又近了一步。

　喬羽規劃中林楓的私兵她不會動，那不僅是林楓的私兵，同時還是東港總督的安全保證，也算是雙方的默契。

　所以除了她自己那幾百人被編制成一個營之外，她只能開始在遼東難民中招募青壯組建了東港守備軍，並且按照城市規模將這支部隊的規模設定在團級。

　目前台南管委會還沒有給出具體的守軍標準，所以大家都只能靠著推測來規劃自己的部隊。比如陸軍方面只有一個旅的正規軍，不管還有多少仆從軍和雇傭軍存在，正式編制中東港就不能超過旅這個級別。

　但考慮到這裡可能要直面建奴或朝鮮，喬羽就不得不在這個團級編制裡做些文章來適當擴大部隊規模。

　比如這個東港守備團的編制中擁有三個500人編制的滿編營，算上偵查、通訊、運輸、醫療等附屬部隊，整個守備團滿編應該在2000人左右。

　但實際情況中，喬羽卻選擇了輪值性質的民兵部隊模式來組建這支部隊。即每個營的番號內都有兩倍左右的輪值士兵，也就是實際上這個東港守備團是一支6000人的隊伍在輪流使用2000人的編制。

　即保證了三分之一士兵使用番號執行守備職責，三分之一士兵以地方民兵名義日常訓練，最後三分之一則以墾荒隊的名義開墾，讓這些士兵三個月輪換一次，確保守備團能做到隨時都保持滿編狀態執行任務。

　這種超編行為管委會才不會多事，財政方面大唐正規軍的待遇本來就比這個時代高出很多，沒有多拿一分錢出去，又能保持部隊戰鬥力，管委會也不需要擔心這類部隊反叛，所以算得上是一種被默許的行為。

　林楓也很支持喬羽的行為，反正這部隊名義上是需要接受他的指揮，多給點錢養兵總能多一份安全，喬羽家和自己算是盟友，扶持喬羽意味著喬家要在台南支持唐詩韻，裡外裡誰也不會吃虧，反而還能加深合作。

　除了建設、安全之外，東港這裡的貿易林楓還很會做人的直接聯系了許心素。這位老兄在商業部本來就做的風生水起，如今林楓多給他一份差事看起來像是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但實際上雙方都很清楚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存在。

　許心素投桃報李，第一時間便聯系了東南海商和江南海商北上，一方面是打通原本已經斷絕被晉商獨家掌控的遼東生意渠道，另一方面新增的渠道中還能通過後金向蒙古出售商品，算是又搶走了部分晉商利益，這種事別說許心素了，就是東林麾下的商業集團也早就想做了。

　在這個過程中林楓本人基本上沒有什麽作用，或者更準確的來說，他就是個牌位，一個大家拿去隨便使用的印章，反倒是讓他清閑了下來。

　也因此閑的無聊的林楓有了時間接見各方代表，比如朝鮮使臣、後金方面的多爾袞以及大明方面的毛文龍。

　朝鮮方面什麽好說的，無非就是試探林楓底細，確認一下唐人會不會阻止後金進犯朝鮮。林楓自然借此機會從朝鮮那裡討要一點好處，順帶著和朝鮮人達成一些關於鐵礦開采方面的合作，覬覦朝鮮北方礦產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管委會早就想從朝鮮人手裡拿走鐵礦，但考慮到人力不足，索性就讓朝鮮人自己去開采，東港這裡給個高價就好了。

　高價可以用燧發槍一類的低端武器來換取，加上東港這個位置卡在後金和朝鮮之間，如今的朝鮮可沒有勇氣跟後金開戰，自然就需要唐人提供安全保證。

　後金方面把多爾袞派來是林楓沒有想到的，畢竟多爾袞今年才九歲，指望這麽一個孩子來充當駐東港後金大使，這事怎麽看都有點詭異。

　可問題是早在去年，也就是1620年，年僅8歲的多爾袞就擁有了參與國政的權利，這是努爾哈赤賦予的，也是多爾袞母親家族賦予的，所以林楓還真不敢小覷這個小屁孩。

　至於毛文龍，這家夥倒是不請自來，壓根就沒有大明方面的授權，只是拿著王化貞開具的證明就直接跑到了林楓面前討要好處。

　一開始林楓是想直接讓人把毛文龍打出去的，畢竟這家夥看起來並不像是歷史上的那個梟雄，反倒是一把歲數居然還有點青年人的中二之姿，十分囂張的要求林楓給他提供武器和軍餉。

　本著閑著也是閑著，管委會又希望毛文龍在長山群島牽製後金，林楓也就在自己的2023號戰列艦的船長室裡接待了毛文龍。

　可沒想到見面之後這家夥是一點臉也不要了，45歲的人見了林楓直接就跪，一見面就請罪，說什麽請求大唐看在與大明同文同種的份上幫幫大明之類的話，搞的林楓腦子有點宕機，滿腦子都是張鍾麟給李耀宗打求援電話的畫面。

　毛文龍不愧是一代梟雄，這貨還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不僅在林楓面前放低了姿態，甚至還一個勁兒的暗示林楓可以效忠大唐，搞得好像林楓只要給他幫助，他就能借著王化貞的提拔給大唐拉來一支隊伍一樣。

　林楓知道這貨是什麽想法，但也不至於現場拆穿，反正管委會也有扶持他的想法，索性林楓就直接開口說了一句:“給錢給裝備肯定是不行的，大唐與大明雖然同文同種，但畢竟已經是兩個國家，貿然給大明軍隊錢財裝備，這不符合大唐與大明之間的邦交利益。”

　“不過以私人關系借款給將軍倒是沒有問題，至於將軍拿著借款從我方購買武器裝備，這就是屬於正常商業貿易行為，目前來說大唐與大明之間的貿易關系是非常良好的，只要將軍能夠拿到大明方面的授權，確定我們出口武器給將軍並不是挑撥大明內部矛盾，這事情就可以做。”

　毛文龍接觸過不少大明文官，對於這種脫褲子放屁的事情十分清楚，也知道林楓所說確實是個合適的方法。

　大明和大唐之間的關系很微妙，貿然出口給一個將軍武器，這事確實不能乾。但毛文龍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他很清楚真要是回去跑關系，這事下一次就有可能換一個說法。

　所以他乾脆拿出王化貞給他的證明，上面寫明了準許他自募兵員，自籌經費在東江附近遊擊建奴的內容。

　“林總督，這是遼東巡撫王大人授權末將的證明，有此證明，想來林總督所說的問題應該可以解決吧！”

　林楓微微一愣，倒不是毛文龍拿出的東西超出了他的預料，而是他沒想到毛文龍會是如此態度，這分明是認定自己會支持他，而且十分自信，這就有點讓林楓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