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嬋抵住姚奎脖子劍的勁道稍稍減了一點,喝道:“起來,跪著!”自己扯過蒲團跪坐下了。
他翻身坐起,然後在翟嬋跟前跪坐了。
翟嬋跪坐在蒲團上,冷冷地看著被自己綁得如粽子一般的姚奎。
他的脖頸處一片殷紅,那是從他後腦杓上淌下來血跡;衣領濕乎乎的,那是從他嘴裡溢出的水弄的。他的臉色慘白,嘴層緊閉,目光露著凶光,滿眼的不服與桀驁不馴。
“我奉旨查找單穎和赤山君叛亂的證據,要向你核實一些事情。”翟嬋用劍面拍了拍他的臉頰,然後用劍抵著他喉嚨:“既然你是單穎的親信,事情就好辦了。你應該知道我身份!我殺你就像踩死一個螞蟻,死了也白死!而且,是作為叛賊處死,會連累你一家人。你老老實實地交代,我可以饒你不死。”
“我不想連累我家人”他淡淡地、不屑地瞅著翟嬋問道:“你想知道什麽?”
“單穎害我的過程,從鬱郅城說起。”翟嬋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的和聽說的都要說,不準落下一個字。發覺你蒙我,立刻一劍穿喉!”
“你以為人人都怕死麽……”他咧嘴,露出不屑的微笑,瞅著她嘟囔道。
“不配合,是死九族!”翟嬋的單刀直入地威懾地道。
他沉默了。
翟嬋冷冷地繼續道:“說吧,單穎怎麽知道我在鬱郅夏季牧場的?”
姚奎歎了口氣,搖頭道:“你在鬱郅的落腳點單穎不知道的。嗯,單穎只是暗示了赤山君,跟蹤石頗就能找到你。”
“你還要袒護單穎麽?”翟嬋怒了,手上握劍抖了一下。
“真的真的。赤山君襲擊夏季牧場以後才向單穎通報的,你不是跑了麽?他要求禁衛軍協助查找你下落。”姚奎急忙解釋道。
“繼續說。”翟嬋瞪著他道。
姚奎很不甘就這麽被翟嬋捆綁住了,他扭了一下被綁在身後的手,發現手指能動,而且能夠碰到繩結,有了活的希望,心頭不禁大喜。於是開始用手指摸索著解繩扣,嘴裡開始講解單穎的事情:“……但是,你逃脫了赤山君的殺戮,在草州城被石頗發海捕文書追捕,單穎判斷,你會在鬱郅城附近的城池隱匿,就派人潛入那一帶城池找你。後來,鳳城的禁衛軍失蹤了,單穎懷疑與你們母子有關,就將消息通報給了在義渠國的赤山君的人。但是,赤山君的人一路追蹤過去,並沒有發現你的蹤跡。赤山君很不滿,責怪單穎腳踩兩條船沒有當場就殺了你……”
翟嬋冷笑了:“哼哼,赤山君不滿有什麽用?單穎敢殺我麽?”
“單穎為了給赤山君一個說法,派我潛入義渠國去調查了。發現兩名禁衛軍被射死了,另外還死了一個馬車夫,摔碎了一輛馬車。分析這輛馬車就是你搭乘的。所以,懷疑你身邊有護衛保護。”他緩緩地說道。為轉移翟嬋的注意力,他主動地介紹起單穎的所作所為,顧不上編謊話騙翟嬋了。
翟嬋很解氣,不屑地瞅著姚奎,道:“要什麽保護啊?告訴你,那兩禁衛軍就是我殺的。就是想讓單穎來找我!可惜,這個慫貨一直沒有現身。”
姚奎歎氣道:“你是姬遫的人,單穎不想公開得罪姬遫,借他十個膽也不敢。那時,他腳踩兩條船,不敢與姬遫翻臉。所以確定是你或者是你的護衛殺了那兩禁衛軍的人後,他只能捏起鼻子不吱聲了,硬是把碎牙吞進了肚子裡,把案情壓下了。”
翟嬋很鄙視單穎,不屑地道:“哼,這樣一個慫人,想殺又不敢殺我,既想做婊子有想立牌坊!繼續說。”
“然後,單穎就以禁衛軍失手沒能殺得了你,反而被你殺了為由給了赤山君一個交待。他還向赤山君解釋說,之所以沒殺成你,是禁衛軍松懈了,都以為你是一隻羊,沒想到你下手如此迅疾毒辣,竟然是一頭狡猾的、披著羊皮的狼……”
“別說這些沒用的,說要點。”翟嬋製止了他的指桑罵槐,蹙眉道。
姚奎露出了笑意,道“……後來,你竟然又在仙池城露面了。讓單穎很丟面子,因為這個情報來源竟然是赤山君,這讓他有無地自容,非常羞愧。好在,赤山君的人這次也沒有得手,你又失蹤了。那時候,正碰上子午嶺土匪下山搶劫,義渠軍都集聚在鬱郅郡,赤山君不敢妄動,就讓單穎繼續找你……
單穎分析,鬱郅城、鳳城、仙池城等相距都不遠,他分析你就盤踞在那一帶的城池裡,只要在那一帶加緊打探,不難掌握你的行蹤。”
翟嬋楞了楞,單穎的腦子還是挺好使的,是個有能耐的人,順著這個分析的結果很容易得出她們會在草州城停留的結論。她心裡有了驚顫,太危險了,多虧有草州剿匪之戰哦!
回過神來,她冷冷地催促姚奎道:“繼續說。”
姚奎頭上被砸破處的血流還在蜿蜒地滑落,積在了脖頸處,癢癢的。他扭動了一下身子,舔了一下乾涸的嘴唇繼續道:“這麽一來,單穎與赤山君的關系更密切了。他一邊命令禁衛軍繼續尋找你的蹤跡,一邊趁太子不在大梁的機會,攔截和消毀了來自蒲阪郡、安邑、桃林寨等地郡守、縣令以及宦官敵視赤山君的奏疏,確保了赤山君的平安。赤山君從此以後對他刮目相看。
但是,你們母子一點消息也沒有,這讓單穎心煩意亂。如果姬遫察覺他與赤山君合謀對付你們母子,姬遫的震怒是可以想象的,他不禁有了一絲寒意。”
“你屁話這麽多幹嘛?”翟嬋蹙眉道:“怕與不怕的,你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
“我猜的。”姚奎笑,手指一刻不停地在解繩扣,嘴裡繼續介紹道:“赤山君卻不管這些,還一個勁地直催他到姬遫面前打探你的下落。問題是,姬遫對這件事從來沒有露過口風,很容易導致姬遫懷疑他的,他實在不敢去揭這個鍋蓋子。
但是,他如果不去做,赤山君肯定不滿意,也是要得罪的。
他很是頭疼。”
姚奎斷斷續續地說著,眼睛瞅在翟嬋,欲言又止。
“繼續說!”翟嬋不耐煩地催促道。
“他只能加緊討好赤山君。函谷關之戰以後,魏軍士氣大振。赤山君卻非常沮喪。前幾年他鎮守的蒲阪關被秦軍佔領,他灰溜溜地跑回了大梁,如不是襄王對他網開一面,他的命恐怕早就沒了。對比聯軍打破函谷關,他是無地自容。但是,他堅持認為函谷關之戰的勝利是僥幸的,魏國就不應該采取與齊合縱抗秦的策略,魏國的實力不如秦國,一旦齊國翻臉,魏國根本難以抵禦秦國的蠶食。所以,齊國侵佔觀津以後,朝堂大嘩,朝野人心浮動,抱怨昭王的聲音很多。也有聲音呼籲赤山君出山收拾朝局。
單穎就此以為赤山君威望遠高於昭王,昭王早晚會重用赤山君輔政。而且,赤山君與姬圉關系密切,姬圉是昭王唯一的兒子,他早晚成為太子。如此,在可見的未來,赤山君在朝堂威望至少延續兩代魏王。他想靠著赤山君這棵大樹好乘涼,就拚命地討好赤山君。所以借讓赤山君長子參與太廟祭祀請求昭王下旨加蓋龍紋封印,讓人誤以為昭王委托赤山君監國的影響,以此討好赤山君。但是,事成第二天,卻被昭王取消了詔令,他悵然若失。
他猜想,一定是石頗他們去昭王那兒拆台了,引起了昭王的猜忌,所以昭王才收回了詔令。
好歹昭王並沒有猜忌他,蒲阪狩獵風波的時候,他要求隨駕南下,昭王也答應了。”
“做賊心虛。”翟嬋冷笑道。
“誰說不是呢?”姚奎討好地附和著翟嬋的話,手指在使勁地扯繩扣:“……其實,單穎拋出了讓赤山君的長子參與太廟獻祭的做法是行了一步險招。
太廟獻祭是關乎國本的大事,是大王子嗣才能參與的,請求讓赤山君長子參與太廟獻祭是混淆這其中的界線,如果昭王有疑心的,風險就大了。”
繩結松了許多,馬上就可以解開了。
見翟嬋很認真地聽自己講單穎的險招,姚奎心裡得意,繼續講述道:“單穎的心七上八下的。但是,既然決定跟著赤山君走到底,就必須冒一定的風險。
好在昭王答應了下詔書,單穎懸著的心落了下來。這意味著昭王依然信任赤山君,也從另一側說明,昭王很滿意赤山君的長子。否則,太廟獻祭這種事怎麽會容赤山君的長子來參與呢?”
翟嬋對這件事很在意,心即刻變寒了,醒悟:原來單穎的心思在這兒啊!
看她沒有催促繼續說,他偷偷地瞄了她一眼,扭了一下身體繼續道:“單穎認為他必須迅疾開展行動了,既然你的孩子與昭王無關,殺了你估計昭王也不會動怒,卻可以討得赤山君的歡心,不做白不做!”
她又憤然,對昭王的不滿刹那間爆發了,心裡暗罵:姬遫啊,都是你做的孽啊,你聽見他說的話了嗎?
見她突然臉色變紅,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講了下去:“……單穎就把心思專注到了你的身上。
赤山君曾說他的一個殺手一直在鬱郅一帶尋找你的蹤跡,可是已經很久沒有收到消息了。單穎分析他已經被你給滅了。
但是,從你的行程分析,你一直在邊塞徘徊是肯定的。
你能在那兒落腳呢?”
聽了這樣的問話,翟嬋怒了,呵斥道:“屁話少說,說要點。”
顯然,姚奎說的殺手是指旻蕸。
“諾。後來,姬遫去北地遊玩去了,而且一直賴著不歸。單穎就覺得奇怪,北地是個窮鄉僻壤,生活條件艱苦,即便美女如雲,又怎麽呆得下去呢?他懷疑姬遫是在北地尋找你們母子。他就把這幾年北地禁衛軍所報上來的資料都細看了一遍,對一份凶殺案的報告產生了興趣。
這是一樁發生在北屈城的假冒禁衛軍殺人案,是作為殺人搶劫案備檔的。初看他也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報告描述的當事者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女事主年齡與你相當,身邊也有一個與你的孩子差不多年齡的小男孩。
鑒於這個情況,他從大梁向北屈城府派出了禁衛軍調查隊。
禁衛軍調查隊到達北屈城以後, 即命衙役招回了小老頭畫師,畫出了汪玨的畫像,然後與當初鬱郅海捕文書翟嬋的畫像進行了對比,確定了汪玨就是你。”
“後來呢?”聽得禁衛軍就這樣查得了她的身份,翟嬋很驚異,對後面的發展頗感興趣。
姚奎瞅著她繼續解繩扣,嘴裡道:“那時候,你早已經離開了北屈城,不知所蹤。
那幾個在北屈城你家門口站崗的士兵,誰也說不清楚屋裡人是什麽時候離開的。若不是一個好奇的士兵奇怪屋裡幾天不見動靜,推開了虛掩的門,他們還不知道要守著這空屋到什麽時候呐!
很快,負責追蹤的校尉塤漢將案宗快馬傳到了大梁城。看了案宗,單穎更疑惑了。這個案子中死了的女人是你娘畢氏,按案卷的說法是因為索財不成被害命。但是,拿來脅迫索財的最佳人選應該是你的兒子……”
翟嬋心悸了,單穎分析的入木三分哦。
姚奎瞅著翟嬋繼續說道:“顯然,那時候你兒子不在現場,也就是說,你也不在現場。如此,畢氏不是死於索財不成,而是不肯說出你們母子的下落啊!”
見翟嬋很專注地在聽自己講述,他扭了一下脖子,繩子松動了,似乎能抽出一個手指。
翟嬋對姚奎的講述很震驚,單穎這個禁衛軍頭目還真不是白混的,還真是有兩把刷子,就這麽追蹤到北屈城,對自己的蹤跡分析的絲毫不差哦。
“但是,單穎犯疑了。”姚奎淡然地觀察著翟嬋的臉神變化,感覺翟嬋對自己講的這個情節似乎很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