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頗隨押送糧草的隊伍到達函谷關前聯軍大營的時候,聯軍的統帥部的將軍們正在大帳討論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與各位將軍寒暄後,他很疑惑地瞅著三位將軍,犯疑是他們的君王授意他們不用攻取函谷關?
但是,他們眾口一詞地否定了。
毋庸置疑,聯軍中率領各自國家軍隊的將領,他們的行為體現了各自國家君王的意志。
這次攻秦之所以能夠攻到函谷關前,是三國君王意志的合力的體現,目標一致,目的不同。
首先,由於秦國的蠶食,魏韓已經丟掉了河西走廊這個戰略要地,使得秦軍控制了這一帶的開闊地帶,可以隨意在韓魏門口集結,威脅大梁和新城。所以兩國君王都迫切需要奪回對該地的控制權,否則將一直面對秦國的威脅和蠶食,再無寧日。因此他們必須鐵了心與齊軍並肩作戰,全力支持齊軍作戰,絕不敷衍了事。並且,魏韓兩家雖然積弱,可是對秦的提防之心和警戒之意是別國無法相比的,有強大的齊軍願意為他們撐腰後,他們自然願意使出全力,去奪回已經丟失的土地。
而齊閔王則是擔憂秦國在打垮楚國後會攻打魏國的絳和安邑,然後會沿著河水向東攻齊。而聯合魏韓聯手攻擊秦國,既能幫助魏韓打擊秦國,防止秦國做大,還可以免遭秦國的攻伐。加上齊相國田文一直記恨在秦國受到的羞辱,而他又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正好可以借機一雪恥辱,所以也是堅決主張擊垮秦國。
這樣,三方合力一舉殺到了函谷關下,劍指函谷關。
只是,函谷關易守難攻,強行進攻傷亡非但很大,而且還不一定能攻破。所以,必須找到一個穩妥的法子。作為主帥的匡章叫停了攻擊行動,采取封鎖的手段與秦軍對峙,尋找破關的辦法。
哦,原來是碰上難題了。石頗明白了,他回大梁城後把了解到的情況稟告給了姬遫。
姬遫聽了,吩咐石頗絕對不能對任何人再說這樣的話,而是要說函谷關凶險難攻,前線將軍隻想與秦軍形成對峙,不讓秦軍進入崤函古道就行。
石頗很驚愕,想起市井傳言說函谷關峙將士是長期的,看了是姬遫有意釋放的煙霧,是在迷惑黑鴆吧?
以後,石頗成了押運糧草行動的主管,從中了解函谷關戰場動向後想姬遫直接報告。而對外的說法千篇一律:聯軍攻打函谷關的軍士都在開荒種地了。
那天,石頗完成運送糧草回到大梁城,就被姬遫召喚進了王宮。那時東宮大殿裡聚集著許多宦官和門客,樓庳、單穎等也都在。顯然,函谷關戰場的僵持已經讓東宮忐忑不安了。
姬遫單刀直入地問道:“大梁盛傳,匡章是有意避戰,這是真的麽?”
石頗知道姬遫是故意這麽問的,也就按約定呵呵笑道:“殿下,這不能叫避戰。函谷關外地處魏國,聯軍封鎖函谷關是沒有後顧之憂的,既能阻止秦軍東進,又能避免聯軍大量傷亡,糧草也能得到及時補充,何樂不為?其實匡章這一招也是非常毒的,對各諸侯國都有借鑒意義。秦國能夠存活下來也就是憑借天險關隘,如果各國能像匡章一樣用重兵堵住關隘天險,修築堡壘,秦軍能東出麽?臣很欣賞匡章打這樣的持久戰。換著臣去指揮,臣也會采取這樣的戰術。函谷關易守難攻。但是,我們難以進攻,它也難以出關,封鎖它豈不是一個高招麽?”
樓庳楞了一下,醒悟道:“按石將軍說法,聯軍將在崤函通道修築關隘,準備長期駐軍,將秦軍牢牢地封死在函谷關裡了?哎呀,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啊!”
姬遫裝起懵逼,傻楞了一會,搖搖頭,沮喪地道:“可是,就這麽封鎖下去,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總有一天齊軍會撤走的……”
“可是,匡章的戰術很高明啊,在函谷關外修築關隘鎖死函谷關,讓函谷關變成一個廢物,達到不戰而屈秦軍,實在是太妙了……”石頗不以為然地道:“殿下,如今魏國軍力不濟,對付秦軍沒有勝算,有齊軍相助,消耗一些糧草還是值得的……”
“如果齊軍真是真心相助魏韓,這當然是好事,”樓庳插話道:“臣也是擔心這一點,就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石頗無語,樓庳是在擔心魏國前拒狼後入虎麽?支吾了一陣,他喃喃地道:“可是匡章將軍好像沒有這個意思,他還是一直在防備秦軍出函谷關……”
樓庳笑道:“他是一個名聲在外的老狐狸,石將軍怕是被他表面的作秀迷惑了吧?”
石頗疑惑地瞅著姬遫,忐忑地問道:“殿下,如果匡章真有此意,我們怎麽辦?”
“能怎麽辦?”姬遫裝起無奈:“只有抓緊操練軍隊,準備接管齊軍防務這一條道……”
大家都無語了。
這三年來,秦國在函谷關的軍隊陷入了困境。他們被壓製在函谷關內,不能有效地出關作戰,一出函谷關就會遭聯軍部隊迎頭痛擊。
只是,又不能不出關作戰,不打通崤函道,東進中原的霸業就沒法實現。而且關內糧食有限,不出關作戰只會白白耗費糧食。
秦軍急了,孤注一擲地組織部隊經常出關作戰,希望能迅速擊破聯軍。可是聯軍的防禦也很強,組織的幾次作戰均以失敗告終。
三年的封鎖已經讓函谷關內的物資匱乏到了極點,秦軍的部分士兵已經開始從事農耕生產,而剩余的軍隊也士氣十分低落。
消息傳到大梁,姬遫感到很振奮,顯然,黑鴆中計了,真的意味聯軍要在函谷關長期與秦軍對峙,所以把情報送去了鹹陽。而秦國竟然讓強悍的秦軍去屯兵耕田了!
他心裡樂開了花,如此,秦軍還有戰鬥力麽?想起樓庳也曾建議魏國實施軍屯,看來秦國也不乏智者。
轉眼,就到冬季。寒風呼嘯,函谷關外弘農河水流乾涸了,如同涓涓小溪。
一直持觀望態度的趙宋兩國見封鎖函谷關效果明顯,認定三國聯軍勝利可期,也加入了聯軍,派出了軍隊和糧草支援作戰。
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寒冷晚上,匡章派出了齊軍突擊隊悄悄登上函谷關關牆,夜襲了函谷關。
齊地曾是東夷人的聚居地,他們民風剽悍,喜歡戰鬥、狩獵。由此,齊國多少會繼承舊時民俗,變得好戰尚武。齊軍很多士兵來自江湖技擊之士——疾如錐矢,戰如雷電。
函谷關上的秦軍猝不及防,被齊軍打了一個稀裡嘩啦。聯軍士氣大振,抓住機會,一舉攻破函谷關。
此時,東方六國有了重組合縱攻秦的趨勢,聯軍已經進至鹽氏,勢如破竹,兵勢直逼鹹陽。
姬遫對黑鴆的算計成功了。
這下秦都鹹陽朝野震動。秦國陷入亡國關頭,秦昭襄王再不敢托大,派謀士遊說三國朝臣,表示願意歸還了魏國河外和封陵、韓國武遂和河外之地與三國講和。
齊國是聯軍的老大,齊國宰相田文見秦國服軟,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且如果魏韓拿回了魏國河外和封陵、韓國武遂和河外之地,秦國進入中原的通道就被重新掐斷了,齊國出兵的目的也已經達到,安全無憂。在這個情況下,聯軍繼續作戰,或者進攻秦國首都鹹陽的話,只能便宜魏韓兩國,與齊國無益。再者,秦國的盟友燕國趁齊國兵力空虛,蠢蠢欲動,有進攻齊國的跡象,齊國不能不防。因此,他決定勸說齊湣王答應秦國議和條件,撤兵回國。
韓魏兩國見齊國有意罷兵回國,而失去的疆域可失而復得,遂附和了齊國的意志,答應與秦國議和。他們很清楚,不答應議和是沒有出路的,齊國是他們的後盾,沒有齊國的支持,他們沒有破逼秦國的資本,反而會得罪齊國。
沒有辦法只能與秦國議和了。
這個結果各方都可以接受,韓魏得到了部分失地,就此罷手;齊國遠道而來,穩固了魏韓這個阻滯秦國東進的屏障,田文得以揚眉吐氣;秦國製止了外來危機的惡化,保留了圖霸中原的資本。
聯軍沒能打去鹹陽,合縱攻秦功虧一簣,姬遫很遺憾也很沮喪。但是,想想從此以後魏國與秦齊都能保持和好關系,更方便地采取韜光養晦策略,他還是很興奮。
感覺秦軍也不過如此,他自信心爆棚,多年來被秦國欺凌的鬱悶也一掃而光。他對田文是褒獎有加,對自己曾經有妄揣齊國對魏韓圖謀不軌的猜忌很是慚愧。
他很感慨,老師祀夫果然是棋高一著啊,不服不行。
有了這些戰果,魏國似乎也活了過來。總算,魏國被蠶食的危機被解除了。
魏襄王的身體卻每況愈下,已經下不了榻了。
這天,姬遫去探望魏襄王,說起無忌,魏襄王的精氣神也上來了,一反往日病懨懨的樣子,竟然興奮地從榻上坐了起來,兩眼熠熠發光,笑道:“太子,你什麽時候將無忌接回宮啊?唉,真想在我走之前見到他。”
為了安慰魏襄王,姬遫隻得作揖道:“父王,我這就去找他,把他接回王宮,您很快就會見到他的。”
魏襄王開心地道:“嗯,我等著……”
這麽多年過去,無忌快五歲了,他很想念無忌,也該把他接回宮,讓父王也見一見了。
姬遫回到了東宮,思索著如何把無忌接回宮來?
他躊躇再三,還是不敢派石頗或其他什麽人將翟嬋母子接回宮,怕被黑鴆察覺,還怕石頗再被人跟蹤,重蹈翟嬋母子遭暗殺覆轍。
想起施姼幾年來一直沒有懷孕,姬遫靈機一動,決定攜施姼出遊安邑,以祭祀名山大川、拜仙求子為掩飾,將翟嬋和無忌接回王宮。
出行的日子都安排好以後,姬遫興衝衝地寫信告訴了翟嬋。
——這就是石頗來信所講的事情,無忌詳細地介紹完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沒過幾天,(公元前296年)魏襄王突然間就病逝了,龍禦歸天。
這下,魏國宮廷上下都進入了喪葬期,姬遫去接安邑接無忌的行程也擱置了下來。
很快,魏襄王逝世的傳遍了魏國各地。翟嬋很驚愕,與白瑩面面相覷,有點不敢相信:姬遫,這就成了魏王了。
隆重的儀式過後,姬遫在大殿坐定,在宮廷接受了眾朝官的朝賀,是為魏昭王。
按宮廷規矩,姬遫要在王宮為父王守孝三年。現在,王宮裡編鍾和罄的敲打聲整天在回蕩,負責敲祭祀樂的呿恙累得手都舉不起來了……姬遫整天呆在太廟裡,時時刻刻在祭祀。
要佔卦問神靈的事情很多。首先是立太子的事情。這個事涉及宮廷內部各方勢力的平衡。按照傳統,應該立長子姬圉為太子。不過,鑒於姬圉的母親也出自緈氏家族, www.uukanshu.net姬遫忌憚緈氏家族的勢力太強了,會危及江山社稷的安穩。可是無忌太小了……對,要先把無忌接回王宮。但是,他還沒有與王太后緈氏溝通,也不知道王太后對無忌的態度有沒有變化。如果她還是蠻橫地不認無忌,那該怎麽辦?
想到這裡,他又想起了他的舅舅赤山君。幾年過去了,由於攻打函谷關,父王一直沒敢朝緈瀨下手。現在自己已經接任魏王。可是,接著就對舅舅下手,那就成了百姓眼中的暴君。看來只有以後逮著他的新罪再處罰他了。
可是,他一直沒有回復父王讓他對石頗指責他追殺無忌一事做出解釋。他卻若無其事地呆在蒲阪郡,守著蒲阪關隘,連個屁都沒有放。他很疑惑,是緈瀨不屑解釋,還是仗著王后的袒護藐視父王?
他可不想對自己的舅舅下狠手,也不想將自己的母親打落冷宮。但是,他可是個有血性的君王!
他已經佔卜問卦多次了,要問神靈的事情很多,很多事情依然拿不定主意。
宮廷的太監要換成自己東宮的人、士大夫也要換成有能耐、有才乾的人,這一次他要將那些反對變革的人踢出宮廷,把魏國的實力再提升一大截。
黑鴆挨了一次悶棍,該老實下來了吧?想必秦昭襄王也饒不了他。
想起父王曾經的囑咐,要‘一代君王一代臣’,那就必須將老師祀夫在朝廷裡的人全部換掉。如此,他老師作為重臣的地位也就不保了。他不想這麽做,老師的才乾還是有目共睹的,面子還是要給的,也不能讓他太難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