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位以後,出於多方面考慮,昭王決定由祀夫出任魏國相國,把自己的門客樓庳留在自己門下做謀臣,讓老臣梁星負責去斟酌、推薦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等朝官的人選。
但是,由誰來擔任大將軍,卻讓姬遫頭痛不已。父王再三強調,軍隊要掌控在自己手裡,而且看整個宮廷,似乎也只有自己才有資格稱為大將軍,總不能推一個宦官做大將軍吧?
過了幾天,赤山君緈瀨的奏疏遞上來了,回答了先前魏襄王以前對他的責問:為什麽插手王宮事務,暗殺翟嬋母子?
緈瀨表示很冤枉,根本就沒有派人殺過翟嬋母子。只是感到很鬱悶,因為他府裡的幾個丫鬟,被人蠱惑逃出府去,據說去了秦國,一直在冒赤山君的名義為秦國服務,氣得他都快吐血了。
關於宮廷裡流言蜚語,他更是莫名其妙。他遠在蒲阪郡,怎麽知道這些傳言從哪裡刮出來的?就是因為王后是自己的親姐姐麽?
姬遫看了奏疏楞了好長一會兒。緈瀨拖到魏襄王去世了才回復他的問責,回答的又是這麽的理直氣壯又輕描淡寫,不知道他的底氣何來?
聯想起他緈瀨數次對無忌下黑手,他很擔心無忌的安危,心裡有了忐忑。宮廷裡的黑鴆還沒有挖出來,緈瀨又是這麽肆無忌憚,這讓他頗為頭疼,對是否馬上接無忌回宮有了很大的忌憚。
但是,沒容他想明白這些事情,王位還沒有坐熱,秦國又開始蠶食魏國了。
公元前二九五年,秦國出兵分別奪取了魏國、韓國的一座城池。
韓襄王韓倉也在去年逝世,很明顯,秦國就是要利用魏韓兩國辦喪事期間下手蠶食韓魏。
襄城是扼守魏國南方平原的門戶,自秦國出武關佔了楚國北部的地盤後,就直接與秦國接壤了,時有摩擦。
姬遫很憤怒,秦國特麽的是什麽意思,竟然在魏國喪事期間搶奪魏國國土?他有了與秦國拚命的衝動。
但是,小不忍亂大謀,魏襄王的葬禮馬上就要進行,魏國不能在這樣的時刻挑起戰火,失了禮儀。
姬嗣出殯的日子眼看著就要到了,各國的君王或特使陸續來到了大梁參加襄王葬禮。
這些個來到大梁的人,沒有一個吃素的,個個都對魏國虎視眈眈,都想趁襄王葬禮之際,窺測魏國新任魏王的將采取合作國家策略?
面對秦國的咄咄逼人,樓庳多次向姬遫建言,最好能與秦昭襄王好好談談,化乾戈為玉帛,找到一條讓秦、魏兩國睦鄰友好的路子來。
在函谷關戰役中,他中了祀夫或者姬遫的奸計,給鹹陽送去了假情報,導致了函谷關的失守。這讓宣太后和秦王倍感憤怒,恨不能要了他的腦袋。
他也非常惶惶不安,這個情況至少說明,魏國宮廷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他必須小心地防范自己再次中計。
但是,他不想就此撤回鹹陽,他要設法扳回這次的敗局。他提議姬遫與秦王好好談一談,就是想從氣勢上給姬遫當頭一棒。
而姬遫卻天真地以為秦國一向不屑魏國,如秦國能認魏國是小弟,與魏國和衷共濟,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當即答應了。
按禮儀,魏王要在葬禮前與各國君王及特使見一面,對他們參加葬禮表示謝意。姬遫是要與秦昭襄王嬴稷見面的。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與嬴稷推心置腹聊一聊兩國的合作,最好能說服嬴稷放棄對魏國的敵視政策,讓魏國有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
這天,姬遫在大殿與嬴稷見了一面,主賓相互作揖後各懷心事地跪坐了下來。
在他們倆歲數看上去差不多,只是嬴稷看上去更為沉穩,精心修飾過的八字須,更讓他平添了一份威嚴。
“感謝昭襄王蒞臨家父的葬禮……”姬遫說了一通感謝的話語,之後,裝著不經意的樣子瞅著嬴稷笑著道:“哎呀,我們兩國以前有太多的誤會,我希望魏國以後可以與秦國友好相處……”
“昭王說的誤會是指兩國間的軍事衝突吧?”嬴稷毫不介意地笑了起來。
“是的,這往往就是誤會的具體表現。”姬遫的姿態還是很低的,他是真心想依靠秦國這個強國,好在諸侯紛爭中佔有一席之地。他訕訕地道:“前幾日秦軍不是攻佔了魏國的襄城麽……我很糟心,也很鬱悶。自先王那時起,秦魏兩國就多有衝突。看起來,秦國對魏國成見或者誤會頗多。我不想再這麽下去了,昭襄王對魏國有什麽不滿或要求是否可以當面對寡人講講?說開了,我們商量一下,找一條化乾戈為玉帛的路子,讓魏國與秦國從此和睦相處?”
嬴稷笑著搖搖頭,道:“昭王,我們都是周天子的親戚,從這一點來說,我們都是一家人,無所謂什麽成見或者誤會,不過是爭權奪利奔著利益去而已。”
“我討厭戰爭,我們就不能通過合作解決利益衝突麽?用不著明火執仗地開戰吧?畢竟,打仗很血腥,是要死人的……”姬遫惶惶地道。
“呵呵,這個天下本來就是比誰家拳頭大、比誰家拳頭硬,用拳頭來說話的。昭王怎麽忽然悲天憫人,講起慈悲來了呢?”嬴稷不以為然地打斷了姬遫的話。
“可是,先父王是仁慈的,他一直厭惡戰爭。”姬遫朝嬴稷作揖,道:“寡人也希望兩國和睦相處,什麽事情都可以商量的……”
嬴稷呵呵笑了起來,道:“昭王,話太假就沒有意思了。說起兩國的衝突,也不是秦國挑起的……”
姬遫楞了一下:“此話怎講?”
嬴稷笑道:“魏王不知道麽?一百二十年前,魏軍跨過西河,攻佔了秦國的少梁城,以此作為侵略秦國河西地區的據點;隨後,魏將吳起率軍攻破了秦國的西河防線,進入了渭河平原的咽喉要地鄭;在此期間,魏太子擊率領大軍越過西河。在百年前,魏國徹底佔據了秦國的河西郡。
秦國在河西郡經營了二百多年,就這麽被魏國侵佔去了,還修築起魏長城,封鎖了秦國八十余年。”
姬遫懵逼了,這個歷史他是知道的。可是,時過境遷,他很汗顏,訕訕地道:“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
“那是陳年舊事麽?”嬴稷怒了,冷下臉道:“魏國佔領河西之後,吳起向北地高原發起了攻擊,在那裡設置了上郡,又佔領了陝地,控制西部與中原的黃金通道,沿著洛水修長城,將秦國死死地困在西部——
為什麽要這麽對待秦國?我們秦國得罪魏國了麽?沒有!就是因為那時魏國拳頭大、拳頭硬,他看秦國不舒服,就要把秦國困死在西部,使得秦國不能與中原各國交流,進出中原的物資都要向魏國交納重稅,還不讓中原士子自由進出秦國。
魏國的目的,不就是要讓秦國淪落成像戎狄一樣的蠻荒之地麽?
但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出來混,遲早要還的。魏國先前欺負秦國,現在衰弱了,被秦國欺負也在常理之中。昭王卻說,魏國厭惡戰爭,說以前是陳年舊事,陳年舊事已經過去了,要與秦國重歸於好……韜光養晦,太虛偽了吧?”
被嬴稷一針見血地戳穿了自己的用意,姬遫尷尬,也很是無語。確實,魏國現在落後了,落後就要挨打的道理天下一個樣。但是,他不想被打挨打。他瞅著嬴稷繼續裝傻地辯解道:“寡人不是為魏國狡辯,魏國以前確實有許多做錯的地方。寡人還是想與秦國友好合作,與昭襄王找出一條睦鄰友好的路子來。”
嬴稷笑了,幽幽地道:“這條路還真是有。”
姬遫看到了希望,急急地道:“秦王請說。”
嬴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魏國對寡人俯首稱臣,成為秦國的郡……”
這不就是亡國麽?姬遫惱怒了,魏國不是除了與秦國合作就沒有路可走了,與齊國結盟不是打破秦國函谷關了麽?便冷冷地道:“秦王,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寡人想與秦國交好,並不意味著只能在秦國這一棵樹上吊死了……”
“呵呵呵……”嬴稷大笑起來,道:“圖霸中原,是各諸侯的理想,寡人也不例外,而且更甚。怎麽圖霸?就憑拳頭唄!齊、楚、韓、趙、燕君王也都沉浸在這個夢想裡。我想,魏王即便與他們結盟,又能怎麽樣?他們能放下圖霸理想,罩著你魏國這隻弱雞麽?別做夢了!圖霸中原笨就沒有友誼一說,即便有也是說翻就翻,除非魏國也成為他們的一個郡。這就是即便魏國在鼎盛時與各諸侯的友誼也說翻就翻的原因。想化乾戈為玉帛?騙撒尿小屁孩麽?”
姬遫啞口無言了,秦王的話是對的,魏國即便實力不齊,也沒有放下稱霸的野心,自己與秦王的溝通,不過是想為魏國多爭取一些喘息的機會罷了。
他有了深深的懊悔,真不該聽樓庳的話與嬴稷談什麽化乾戈為玉帛,簡直就是自取其辱啊。
嬴稷見姬遫不吱聲了,搖搖頭,道:“或許,昭王確實想化乾戈為玉帛。但是,魏國地處秦國門戶,擋了秦國向中原發展的道,秦國繞不開啊!魏國不稱臣,秦國怎麽辦?只能靠鐵蹄了。
即便那樣,不是寡人小瞧魏國,呵呵,也太弱啦。昭王還沒有從夢裡醒來麽?桂陵之戰後,魏國已經跌出了強國,淪為被打的角色了。所以,寡人給昭王指的道,讓魏國成為秦國的郡,是很好的一條出路。請昭王三思……”
姬遫醒悟了,昭襄王是有備而來,他是借吊唁魏襄王的機會來威嚇自己,讓魏國俯首稱臣,從而兵不血刃地拿下魏國。這麽看,他攻佔魏國襄城,顯然,是趁襄王剛死,自己剛即位的之際,給自己的一個下馬威。
秦國可真會乘人之危啊。看來,那個黑鴆給昭襄王提供不少魏國情報,他的心緊了一緊。但是,他哪裡甘心受辱?忽然心生一計,何不趁機陷害黑鴆一把?
姬遫裝著氣憤難忍的樣子衝昭襄王大喊道:“秦王以為,你有了黑鴆就可以掌控魏國的一切了嗎?告訴你,沒門!魏國不想打仗,不代表就是弱旅了。想想函谷關天險吧,去年,不就被魏軍攻破了麽?”
話裡的意思是魏國利用黑鴆釋放了假情報,昭襄王應該會相信。
說這樣的話不過是色厲內荏,意氣用事。但是,至少可以壯聲膽……
昭襄王臉色變的陰沉,沒了血色。顯然,他對函谷關失利耿耿於懷,對黑鴆起了疑心。
“呵呵……”但是,也就那麽一瞬間,嬴稷便恢復了自信,瞅著姬遫得意的臉笑了起來,滿是譏諷意味地道:“總算昭王想起來了,魏國並不是真心想與秦國睦鄰友好的……所以, 我們還是維持現狀吧?嗯?呵呵呵……”
姬遫頓時語塞,憤然中起了殺嬴稷的衝動。轉念,他意識道,嬴稷是來大梁吊唁的,身為主人,基本的禮儀不能破壞。否則會引起各諸侯國的反感,惹天下人共憤就不好了。
他忍著憤怒彬彬有禮地朝嬴稷作揖行禮,將嬴稷送出了大殿,兩人不歡而散。
與嬴稷交涉的目的沒有達到,從嬴稷的態度看,他是要與魏國死磕到底了。姬遫很忐忑,預感到秦軍又要頻頻蠶食魏國了。
出殯這一天,一個旌幡引路。旌幡上的帛畫色彩鮮豔,莊重典雅,上段繪日、月、升龍和蛇身神人等圖形,象征天上境界;下段繪有蛟龍穿壁以及魏襄王姬嗣出行、司閽迎候、宴饗等場面,描繪了“引魂升天”的主題內容。
但是,這幅帛畫讓姬遫聯很多,看著身後長長的送葬隊伍,姬遫很擔憂目前的局勢,很是惴惴不安。但願魏國永遠不會有引魂升天的那一刻!
轉眼一年過去了。
魏昭王二年,齊國貴族田甲劫持齊王,齊王遷怒於孟嘗君,撤其宰相之職。田文惶然,歸隱薛邑。昭王三次派人赴薛邑請田文出任魏宰相,均被其拒絕。
朝閣已經組閣完畢,姬遫依然兼任相國,祀夫任左相。為了防止黑鴆混進宮廷內部,他沒有啟用東宮任何一個門客,即便是他非常器重的樓庳,也只是成了自己的幕僚謀臣。
不過,由於三次邀請田文任魏宰相,齊湣王很憤怒,斷了與魏國關系,秦齊重新攜手,和好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