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考察團，趙小凡先到裁縫鋪將情況跟牛繼宗做了匯報，然後獨自來到北街，也就是物流一條街閑逛。

　　街上車水馬龍，人潮如織，幾十家商行門口俱都人頭攢動，討價還價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大庫門口，運貨的馬liu車排起了長隊，裝卸工人揮汗如雨的搬運著貨物。

　　趙小凡在一家叫大恆車行的門口停了下來，這家車行成立時間不長，是新四軍在洋橋鎮的據點，車行的掌櫃的和幾個夥計都是上次參與運糧的車把式。趙小凡進了車行，車行掌櫃的趙鵬正在和一個貨商談貨物托運的事情，他看見趙小凡來了，趕忙叫過來一個夥計接替他，然後迎了過來。

　　“趙會長大駕光臨，歡迎歡迎。鄙人趙鵬，是這兒的掌櫃。”趙鵬抱拳說道。

　　“哦，趙掌櫃，咱倆同宗啊，哈哈，我是溜達著口渴了，想到你這兒討口水喝。”趙小凡打著哈哈說道。

　　“榮幸之至、榮幸之至，趙會長咱們到裡間說話，我這兒有新下來的龍井。”趙鵬將趙小凡讓到裡間的辦公室。

　　趙小凡在沙發上落座，趙鵬張羅著給泡了茶，然後在側面沙發上坐了。

　　趙小凡對趙鵬他們的身份心知肚明，這一點趙鵬也清楚，兩人卻都沒有點破。

　　趙鵬殷勤的給趙小凡敬了一顆煙，然後說道:“趙會長，我們梁老板讓我代他向您問好，上次的貨收到了。照理我該登門向您表示感謝的，可是您也知道，我這個身份太低，又怕給您帶來麻煩，失禮的地方還請您多多包涵。”

　　趙小凡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翹起二郎腿說道:“梁老板太客氣了，其實我也沒幫上什麽忙。對了，趙掌櫃，你們現在有幾個人呀?生意怎麽樣?”

　　“托您的福，生意一直不錯，我們現在五個人，我還有四個夥計，都是自己人，遇到大買賣，再臨時雇幫工。”趙鵬答道。

　　“嗯。”趙小凡點點頭，思忖一下說道:“我跟日本憲兵司令部商量好了，打算以洋橋鎮維持會的名義成立一家商行，負責上海駐軍的軍需物資的采購和運輸業務，這裡面暗中有日本人的股份。”

　　“哦，這可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趙鵬笑著說道。

　　“那當然，這個商行將持有上海日軍憲兵司令部發的特別通行證，在日佔區可以暢行無阻，就是國統區的生意也一樣能做。”趙小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接著說道:“這個商行權力大，生意廣，日本人肯定會派人參與管理，有其他方面的人也說不定。我希望你們也能參與進來，自己人好辦事啊。”

　　趙小凡這話說的再明白不過了，趙鵬一下就聽懂了，趕緊說道:“我明白，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參與進來，我這就向我們梁老板匯報。”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你們得通過別的關系參與進去，我可不想跟你們有什麽瓜葛。”趙小凡暗示道。

　　“您放心，我明白。”趙鵬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說道。

　　當天晚上，趙小凡回到家裡，客廳桌上放著飯莊夥計送來的晚餐。自從小毛去了上海，整個院子就只剩下趙小凡一個人，顯得空落落的。

　　趙小凡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邊吃邊喝，喝到後來就開始自言自語的說著話，一天來的委曲、抱怨、內心糾結的事情，什麽都說，仿佛身邊有人在傾聽一般，他記不起這個毛病是什麽時候落下的，也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說給誰聽，

直到今天在學校裡見到婉秋，他才明白，這些話是說給婉秋聽的，他甚至覺得此時婉秋就坐在身邊，聽到了這些話。　　趙小凡是過來人，也曾是萬花叢中打過滾兒的人，他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他身邊也不乏年輕貌美的女子，以他現在的身份、財富，想要得到些什麽是很容易的，但是他必須封閉自己的欲望和感情，因為自己特殊的身份不能見光，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他不想讓無辜的人受到牽連，不想讓婉秋那清澈的眼眸裡染上一絲陰霾。

　　日本人的辦事效率還挺高的，考察過後三天，岡本就來到洋橋鎮主持召開了維持會擴大會議，並當眾任命了兩位維持會副會長。維持會長一般都是選擇鄉鎮裡有些威望的地主、士紳擔任，根本不算什麽官，副會長就更是不入流了。如今岡本卻親自來任命兩個副會長，參會諸人詫異的同時難免就會多了些別的想法。

　　會後，岡本單獨找趙小凡談話，說明了日本方面任命兩個副職的用意，岡本告訴趙小凡，他很快會被調任到上海維新政府任職，調令很快就會下來，同時要求他培養考察兩個副會長，從中選出合適的接班人。

　　新調來的兩個副會長，一個叫王德貴，原來是上海維新政府工業局的一個科長，另一個叫江勇，原來是SJ區商業局的一個副科長，兩個人都是正兒八經的科級幹部，比維持會長高了好幾個級別，到洋橋鎮來做副會長，按現在的說法叫下沉了。丁香原本是趙小凡任命的副會長，加上新調來的兩個，就有了三個副會長，趙小凡給他們重新做了分工，各分管幾個部門，王德貴分管工業、農業，江勇分管商業，丁香分管行政和財務。

　　維持會的班底是趙小凡一手組建的，洋橋鎮如今的繁榮也是他一手打造的，論威望、實力，在洋橋鎮無人能比得過趙小凡，所以趙小凡並不擔心新來的兩位副會長會威脅到他的地位，唯一讓他煩心的是自己一旦正式調走，洋橋鎮就要交給這兩個中的一個，那就等於把自己辛辛苦苦開創的事業交給了日本人，這讓他無論如何不能甘心。他希望能把洋橋鎮交到自己人手裡，最好是交到紅黨的人手裡。

　　當天下了班，趙小凡出了鎮公所，丁香亦步亦趨的跟了上來，趙小凡知道丁香肯定有話想跟自己說，於是隨口說道:“丁香，晚上到我那吃晚飯吧，咱們聊聊。”

　　“行。”丁香縷了一下頭髮，小聲的回答道。

　　兩人並肩回趙小凡家，一路無話。說起來，兩人的關系很有些微妙，趙小凡借日本人的手殺了朱大彪，讓丁香成了寡婦，反過來又吸納丁香進了維持會，兩人成了上下級。兩人在賑災、小鎮改造建設上並肩作戰，相互配合，非常的默契，彼此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對方的心思。一個英俊富有的小夥兒，一個漂亮能乾的小寡婦，又都是洋學生，年齡也相當，在眾人眼中那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倆人之間發生點什麽風流韻事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是偏偏就沒有！兩個人都在壓抑著內心的那點情愫，讓彼此的關系淡化成簡單的工作關系。

　　沐浴著落日的余暉，身邊有美人相伴，趙小凡的心情沒來由的歡快了起來，路邊的樹木、花草也顯得比往日更加生動鮮活了一些。推開自家的院門迎面而來的不再是落寞寂寥，而是安詳寧靜。關上院門，兩人相跟著去內院，一股曖昧的情緒在兩人心裡迅速的滋生著。

　　堂屋的飯桌上照例擺好了飯莊夥計送來的飯菜，趙小凡用眼神示意丁香坐，然後問道:“要不要喝點。”

　　“隨你。”丁香微笑著說道。

　　趙小凡從櫃子裡翻出一瓶紅酒，給兩個人倒上，兩人默默碰了一下杯，趙小凡將紅酒一飲而盡，丁香卻只是小小的抿了一口。

　　兩人誰都不肯先開口，場面有點尷尬。憋了半天，趙小凡忍不住開口問道:“丁香，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丁香端起酒杯自顧抿了一口說道:“日本人冷不丁的派來兩個副會長，你就沒覺出什麽嗎?”

　　“我沒覺得有什麽呀，我還是會長，洋橋鎮還是我說了算呀。”趙小凡故作懵懂的說道。

　　“你呀，幼稚！”丁香眉頭微簇，放下酒杯說道:“日本人這是對你不放心了！”

　　“哦?”

　　“洋橋鎮能有如今的發展，你居功至偉，功不可沒。如今洋橋鎮人權、財權、兵權都握在你的手裡，連日本駐軍都不敢得罪你，可謂一手遮天，你想想，洋橋鎮這麽重要的一個地方，日本人怎麽可能會放心交到一個中國人手裡！”丁香有點氣急的說道。

　　“你是說，這兩個人是日本人派來分我的權，監視我的?”趙小凡說道。

　　“那還用說，一定是的，功高震主，哪有好下場的，你連這點都看不出！”丁香急促的語氣說道。

　　感受到丁香對自己的關切，趙小凡心裡有些感動，不過礙於他對丁香背景的猜疑，他沒有明說日本人對這種安排的用意。遲疑了一下，他轉了話題問道:“丁香，我心裡一直存著一個疑問，說出來你不要生氣。”

　　“你說吧。”丁香爽快的答道。

　　“以你的條件，當初怎麽會嫁給朱大彪?朱大彪因我而死，你就不恨我?”趙小凡故意用平淡語氣問道。

　　“噗嗤。”丁香笑了，說道:“這個問題你是不是憋在心裡很久，早就想問了！”

　　趙小凡紅了臉點了點頭。

　　“我並不是真的嫁給朱大彪，所以也談不上恨你，本姑娘還是黃花大閨女一枚，這下你放心了。”丁香調侃的語氣說道。

　　趙小凡沒來由的心裡一松，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氣，舉起酒杯跟丁香遙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丁香也抿了一小口酒，然後說道:“我嫁到朱府是有原因的。”

　　“哦?”

　　“我父親是青幫中人，跟杜月笙是把兄弟，我管杜月笙叫伯伯。杜伯伯掌控者上海灘近一半的黑道生意，包括賭場和煙館，我父親是他的軍師，人稱趙大先生。日本人來了以後，杜伯伯不肯跟日本人合作，跑到了香港，但是這些生意還是他在暗中掌控著。洋橋鎮是外邊的鴉片進入上海的重要通道之一，朱大彪和黃大麻子都是這個鏈條上的，他們積累的財富也多半是靠走私鴉片得來的。我來的目的就是過來監控朱大彪維持這條供應線路不斷。”

　　趙小凡心裡暗樂，怪不得朱大彪這麽有錢，不過這些財富基本上都裝進了自己兜裡。

　　趙小凡好奇的問道:“那朱大彪一死，這條線豈不是就斷了?”

　　“是，不過這並不怪你，朱大彪死心投靠日本人本就該死。而且現在日本人的也進口了大量的洋鴉片，打壓杜伯伯的產業，這條線作用原本就已經不大了。”丁香說道。

　　“原來是這樣。”趙小凡這下徹底放心了，既然丁香亮出了身份，趙小凡也就不再藏著掖著了。他說道:“日本人這次派兩個副會長來是另有原因的，日本人想調我到維新政府任職，這兩個人是來接班的。”

　　“啊?難道我們費了這麽大勁弄出來的家業就這麽交給外人了?”丁香心有不甘的說道。

　　“當然沒那麽容易，我還要兼任一段時間的維持會長，我們得爭取讓這兩個人立不住腳， 將來換成咱們自己人接班，具體的我還沒想好，不過下一步你要盯住這兩個人，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破綻。”

　　“行，另外咱們帳房裡存的錢可不少，為了以防萬一，我看是不是趁著現在想辦法挪出來一些，不能都便宜了他們。”丁香露出一副管家婆的嘴臉說道。

　　趙小凡笑著說道:“我看可以，我跟日本憲兵司令部已經說好，成立一家商行，負責軍用物資的采購和運輸業務，裡面有日本人的暗股，我們可以利用這家商行把錢轉出來，咱倆聯手，弄一筆糊塗帳，料他們也查不出來。”

　　“行。”丁香興奮的點頭說道。

　　正事聊完，兩人開始喝酒吃飯，心結解開了，兩人都覺得彼此內心更貼近了一些。

　　吃過飯，兩人一起收拾了碗筷，丁香坐在那裡，雙頰紅撲撲的，歪著頭，雙眼直勾勾盯著趙小凡，趙小凡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人誰也不說話，曖昧的氣息充斥著整個房間。趙小凡點上一支煙，狠狠的抽了一口，強壓住心頭的旖念，艱澀的語氣說道:“丁香，這個，天這麽晚了，回吧，再晚，你的房東大娘該有閑話了。”

　　“哦，是呀，這麽晚了。”丁香略帶失落的語氣說道。

　　兩人起身，走出房間。趙小凡將丁香送到大門口，在跨出大門的那一刻，丁香突然轉頭凶巴巴的衝趙小凡小聲說道:“哼，膽小鬼！”然後腳步生風的走了，留下趙小凡一個人在夜風中凌亂。

　　趙小凡栓了大門轉回身，深深的歎了口氣，院子裡又變得一片寂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