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六月下旬,中日兩軍剛剛結束了徐州會戰,雙方又圍繞著武漢拉開了架勢。戰火離洋橋小鎮已經越來越遙遠了。
夏糧陸續到了收割的時節,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忙碌的農民。那些落戶小鎮的難民望著自家田裡黃橙橙的麥穗,盤算著這一季的收成,終於有了踏實的感覺,對小鎮也有了家的歸屬感。
小鎮建設已經全面完成,一個月前,電纜鋪設到了洋橋鎮,現在三條主街都裝了路燈,街邊不少鋪面也通了電,電線現在正在延伸到小鎮每戶居民家裡。街道上分段設置了垃圾桶,小鎮還組織了清掃隊,主街道路保持著乾淨清潔。
三條主街按照趙小凡最初設計的規劃,生意全面鋪開。幾個交易市場生意火爆,大部分商人都選擇在洋橋鎮的市場裡交割貨物,免去奔波勞碌之苦和沿途的風險,他們在這裡賣出貨物,兜裡有了錢,總要在主街瀟灑個幾天,放松一下身心,然後再就地采購需要的東西返回。整個市場購銷兩旺,交易稅流水般淌進維持會的帳房裡。
小鎮的居民除了操持自家的營生,不少人家還把空余的房子收拾乾淨用來出租,還有的利用閑時做幫工,掙點活錢兒。居民腰包越來越鼓,也開始加入消費者的行列,牛掌櫃的成衣鋪子生意都忙不過來了。
鎮裡的小學已經招收了四個年級一百多個學生。鎮裡有了錢,不僅免除了學生的學費和書本費,還免費給學生統一做了校服,如今鎮上的居民都願意把孩子送到學校去讀書,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能上洋學,跟趙家三少爺一樣有出息。
農場已經建設完成投入使用,趙小凡引進現代社會循環農業的理念。農場裡開辦了養雞場、養牛場、養豬場、魚塘,育種車間、孵化車間、食品加工車間,開墾出幾十畝菜地,還蓋了大棚,幾支建築隊的工人就地轉成農場職工,在幾個農業專家的指導下經營這個農場。趙小凡還引進了農業合作社的經營模式,給周邊各村的農戶提供種雞、種豬、種羊,委托農戶飼養,養大了以後合作社負責統一回收、銷售。
工業園那邊,在岡本的支持下,成套的織布機、紡紗機等設備已經到位,正在車間裡安裝調試,趙小凡打算建成一個紡棉、織布、被服加工一條龍的工廠。
保安隊已經完成了擴編,新增了一個中隊,都是從本地人裡招募的,不過通過混編,第二中隊的中隊長和幾個小隊長都是趙大狗的親信,這隻武裝力量依就牢牢的控制在趙小凡手裡,趙小凡這個副大隊長也被偽保安軍司令部封了個少校的軍銜。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小鎮上多了一個奇怪的人,此人五十多歲,帶著一副黑邊眼鏡,留著仁丹胡,穿著一件布袍,穿著打扮不農不工不商的,像個大學的教書先生,這個人帶著個隨從,整天背著手到處溜達,東聊西打聽,還跑到田間地頭找農民詢問收成和租金的事情。他有的時候下高檔酒樓大吃大喝,有時候卻跑到小酒館跟扛大包的工人擠著吃窩頭就鹹菜。
這一天上午,趙小凡在鎮公所開會,參加會議的除了竹下和維持會的委員,還有維持會各部門的負責人和兩個保安中隊的隊長,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烏煙瘴氣。夏收已經開始,會議要布置收糧、交租、工廠建設、安全保衛等一系列的事情。那個怪人帶著隨從溜達到了鎮公所,躲在窗戶下頭聽趙小凡講話,卻被兩個巡視的保安隊員發現把他攆了出去,那人也不惱,
就在鎮公所附近,找個陰涼處坐著休息。 剛過了十點,兩輛車頭插著膏藥旗的邊三輪打頭,後邊是七八輛各色的轎車組成的車隊沿著主街一溜煙兒進了鎮子,徑直開到鎮公所門口,趙小凡得到報告,趕緊從會議室出來迎接。從第一輛轎車裡出來的是木村大佐,木村大佐一身戎裝,威風凜凜,後邊幾輛車的人也陸續下車,有日本軍人,也有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國人。木村大佐衝迎上來的趙小凡略一點頭,然後轉身快步朝躲在樹蔭下的中年怪人走過去,到了近前一鞠躬,恭敬的說道:“影左將軍,沒想到您已經提前到了。”那怪人叫影左,是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的,少將軍銜,剛從日本國內調到上海,奉命組建駐上海的特務組織“梅機關”。
影左起身上前同木村用力的握手說道:“木村君,我已經到這裡考察好幾天了。實不相瞞,你們給我報送的關於洋橋鎮的情況報告我看了,當時我認為有些言過其實,所以決定親自來這裡看一看,結果,這裡的情況比你們報告裡說的還要好,我為當初對您報告的懷疑表示道歉。”說完影左深深的一鞠躬。
木村趕忙說道:“將軍閣下不用客氣,那個報告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了,現在小鎮一定又發生了不少變化。將軍閣下微服探查,這種務實精神在下十分的欽佩。”
“哈哈哈。”影左笑了,他指著站在不遠處的趙小凡說道:“那個就是趙小凡,我見到過,我想讓他帶我們去轉一轉。”
“當然可以。”木村點頭應允,說著衝趙小凡招手,趙小凡快步到了跟前,木村介紹道:“小凡君,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滴是陸軍參謀本部的影左將軍閣下。”
“我靠,這小老頭居然是個日本將軍。”趙小凡心裡一驚,趕緊一鞠躬恭敬的說道:“影左將軍好。”說完他忽然一拍腦門指著影左說道:“哦,我想起來了,幾天前我在大街上碰到您一回,當時也沒怎麽留意。”
“哈哈哈哈。”影左笑著說道:“我來了幾天,就住在你家的客棧,還在你家的飯莊吃過飯,你不認識我,我卻早就認識你了,三少爺。”
“不敢不敢,您可別叫三少爺,您叫我小凡就行。”趙小凡搖著雙手慌忙說道。
“趙君,洋橋鎮搞得非常滴好,足以成為中日親善的典范,你滴勤政愛民,功勞大大滴。”影左滿意的望著趙小凡說道。
“謝謝影左將軍誇獎,我這做的還很不夠。”趙小凡陪著笑謙虛說道。
“趙君,我今天帶著幾個同僚來小鎮參觀考察,我給你介紹一下。”木村帶著趙小凡,將同來的幾個人一一做了介紹。陪著木村來的有:維新政府SH市市長傅筱庵、商業局局長郭明、工業局局長陳曉、SH市政公署督辦蘇錫文、上海特工總部主任丁默邨、日本憲兵司令部中佐高橋,個頂個都是大官,趙小凡上前一一鞠躬握手,岡本也來了,兩人相熟也打了招呼。眾人也一一上前跟影左見禮。
介紹完畢,影左衝面前諸人說道:“諸位,今天的考察是我委托木村閣下組織的。洋橋小鎮短短的時間發展迅猛,農業穩固,商業繁榮,百姓安居樂業,對我帝國政府親近有加,堪稱我帝國控制區的典范。如果我大日本皇軍的佔領區都能治理成這個樣子,那麽帝國的統治將穩如泰山,建設理想的皇道樂土指日可待。所以,我請各位來,就是要好好的學習洋橋鎮的治理經驗。下面就請趙君做向導,帶我們好好參觀參觀這個小鎮。”
“沒問題,那影左將軍、木村閣下、各位請。”趙小凡恭敬的說道。
一行人出發,趙小凡、木村左右陪著影左走在前頭,其他人跟在身後,街上行人看見來了鬼子大官,紛紛讓開道路,停在街邊指指點點,影左和木村還時不時跟他們揮手打招呼。
趙小凡向影左及眾人介紹了小鎮建設改造的總體思路,幾條主街的功能區規劃,在參觀商品一條街時,趙小凡著重介紹了交易市場的種種好處,影左聽了連連點頭,“呦西”個不停。
趙小凡趁機說道:“影左將軍、木村閣下,我有個想法,想以洋橋鎮維持會的名義,同日本憲兵司令部合資成立一個貿易商行,並組建專門的運輸隊,承攬帝國軍隊軍用物資的收購、運輸等業務,所獲得的利潤除了洋橋鎮受益,還可以給駐上海的皇軍們謀一些福利,不知道這個想法是否可行。”這個事情趙小凡考慮了很久了,如果這個合資商行能夠成立,那麽就等於拿到了所有戰略物資采購運輸的通行證,可以在日佔區內通行無阻,自己就有可能打破日軍的封鎖,幫助新四軍和國民政府軍獲取急需的物資了。
影左站立不動思謀了一會兒,他同木村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點頭。木村說道:“小凡,你這個提法非常滴好。不過,我認為對外還是以個人名義開辦這個商行比較好。”
“哦?木村閣下您能說說理由嗎?”趙小凡虛心的問道。
“如今,聖戰規模越來越大,帝國需要的戰略物資也越來越多,有些我們急需的物資需要從國統區采購,所以以個人的名義開辦這個商行,行事會更加的方便,你滴明白?”木村小聲說道。
“我明白了,木村閣下,還是您想的長遠。”趙小凡恭維說道。
木村將偽SH市市長傅筱庵和岡本叫過來說道:“傅君,趙小凡滴想成立一家貿易商行,承接皇軍作戰物資的采購與運輸業務,這個事情要請你和岡本君幫助落實。”
“是,木村閣下。”傅筱庵應道,心裡不免對趙小凡羨慕不已,一個小小的維持會長成立個商行,能叫兩個大太君親自托辦,這面子可真是太大了。
參觀團到了小學校,學生正在上課,教室裡傳出郎朗的讀書聲。影左吩咐不要打攪學生。一行人沿著教室外邊轉了一圈,在路過音樂教室的時候,婉秋正在給學生上音樂課。趙小凡從窗戶外邊看到了婉秋,她雙手打著拍子,正在教學生音階,因為沒有樂器,只能口頭教學。學校建成以後,婉秋和那批孩子搬進了學校的宿舍,這期間,兩人因為工作照過幾次面,但沒有單獨說過話。此時看到婉秋的側影,趙小凡內心裡仿佛有一根弦被撥動了,他忽然發現自己獨自一人守在院子裡時,心心念念想著的那個朦朦朧朧身影正是婉秋,一時竟呆住了。
木村發現了趙小凡的異樣,他順著趙小凡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他輕拍了一下趙小凡的肩膀說道:“小凡,你在想什麽?”
“啊。”趙小凡醒過來,臉一下紅了,掩飾著說道:“我在想,是不是應該給學校配一架鋼琴。”
“哦,原來是這樣嘛?”木村露出戲謔的神情,接著說道:“鋼琴的事情我來幫你解決。”
“那可太謝謝木村老師了。”趙小凡感激的語氣說道。
“你可以把鋼琴作為禮物送給那位美麗的音樂教師。”木村笑著調侃道。趙小凡臉更紅了。
出了校門,影左將眾人召集到身邊說道:“諸位,洋橋鎮出資興辦學校,非常滴好,我們帝國政府需要有文化的人才。不過,教授學生的課程需要使用帝國文部省推薦的課本,這樣才能促進中日文化的融合,培養忠於大日本帝國的精英。你們滴明白。”
“明白。”“明白。”眾人紛紛附和。
日本人佔領東三省後,對佔領區的青少年推行奴化教育,趙小凡對此有所耳聞,現在日本人要在自己的學校也搞這一套,他沒法拒絕,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接著參觀團參觀了農場和正在建設中的紡織廠,趙小凡將循環農業的理論講了一番,眾人都是大加讚賞,趙小凡也趁機提出要建設化肥廠、農藥廠等一些要求,影左、木村也都表示支持。
參觀結束,考察團返程,影左搭乘木村的車回上海。
“我私下調查了幾天,總算是放心了。”影左雙手搭在腹部感慨說道。
“洋橋鎮的發展超出了我們的預期,趙小凡確實是個人才,我們當初的判斷沒有錯。”木村欣然說道。
“實話說,當初我看了你們的報告,直覺就是趙小凡一定有國民政府或者紅黨方面的背景,否則一個剛剛畢業的學生, 不可能在短時間做出這樣的成績,這才是我這幾天考察的重點。不過,通過這次考察,我可以肯定的說,趙小凡不是那兩邊派來的,我派人跟蹤了他好幾天,他整天都是在全身心的工作,連最起碼的防范意識都沒有,對於我這個外來的怪人居然視而不見。”影左笑笑說道。
“對此我深表讚同。我也專門對此做過調查,趙小凡厭惡民國政府,跟紅黨完全沒有接觸,他沒有政治信仰,他的信仰就是造福桑梓,造福百姓,這一點非常的難得。”木村感慨說道。
“可惜只有一個趙小凡,洋橋鎮的模式無法複製。”影左遺憾的語氣說道。
影左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木村君,我這次到上海組建梅機關,任務就是監控和指導維新政府的工作,我想調趙小凡到維新政府任職,你看怎麽樣?”
“將軍閣下,以趙小凡的能力,應該給予重用,但是目前,在洋橋鎮無人可以替代趙小凡,如果趙小凡調走,我擔心洋橋鎮的發展會遭遇挫折,洋橋鎮這個樣板對我們來說非常的重要。”木村認真的說道。
“嗯,這一點確實值得考慮,我看可以讓趙小凡先兼任洋橋鎮的維持會長,我們選派人擔任維持會副會長,先學習一段時間,等到時機成熟了再替換,你看呢?”影左說道。
“這樣比較穩妥,我建議多選任幾個副會長,將來從中擇優提拔。同時也可以分攤趙小凡的工作。”木村說道。
“好,那這個事情就拜托木村君了。”影左說道。
“嗨。”木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