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飯莊停止營業,大廳裡空蕩蕩的,趙小凡剛進到門裡,飯莊的邱掌櫃快步迎上來殷勤的說道:“三少爺,您中午想吃點什麽?我這就吩咐廚房給您開小灶。”
“簡單點,弄碗鹵肉面,有現成的小菜來兩個,對付對付就成了。”趙小凡隨口回道。
“是,對了,三少爺,那邊有位先生想見您。”邱掌櫃指著飯店臨窗的一張桌子說道。
趙小凡轉過頭才發現,飯店臨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中年人,那中年人也恰巧看過來,衝趙小凡微笑著點頭致意。
趙小凡走過去,見那中年人四方臉,小平頭,濃眉大眼,下巴剃的乾乾淨淨,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一頂黑色禮帽放在桌子一角。
中年人含笑起身抱拳招呼道:“見過三少爺。”
趙小凡緊走兩步,上前搖手說道:“不敢不敢,在下趙小凡,您叫我小趙或者小凡都成。”
中年人客氣的一延手,兩人對面坐了。中年人說道:“三少爺,蔽姓木,做點棉布生意。”
“原來是木掌櫃,久仰久仰。”趙小凡一抱拳客套回道。
“三少爺這一招真是太聰明了。”木掌櫃揮手做了個揚沙子的動作。
“嗨,小聰明而已。不知木掌櫃找我有什麽指教?”趙小凡問道,說著給木掌櫃倒了杯茶。
“我聽說您這家飯莊要出兌?”
“是有這麽回事,不僅飯莊,旁邊的客棧還有幾個院子都是我家的,統統要賣了。怎麽?您感興趣?價錢咱們好說。”趙小凡一下來了精神,朱大彪家一直沒準信兒,他是真著急呀。
“誒,我一個小小的遊商,可沒這麽大的手筆。”木掌櫃趕忙搖手回道。
“哦。”趙小凡臉一垮一下泄了氣。
“不瞞三少爺,我已經來了三天,就住在您家客棧,一日三餐都在這裡吃。不是奉承,您這裡好幾道菜新穎實惠,色香味俱全,聽店裡人說,是您的手藝。”木掌櫃探尋的口氣說道。
“談不上,只是見得多了,指點一下廚房,菜還是他們做。”
“這飯莊生意這麽好,出兌了您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嘿嘿,我也不瞞您,我是趕緊著想把這點產業轉手,好拿了錢跑路。您聽聽,這東邊的炮聲,小日本眨眼的功夫就能打過來,到時候別說飯莊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難說。”趙小凡一臉無奈說道。
“哦?這麽說,您認為這場仗日本人能贏?”木掌櫃壓低了語氣小心的問道。
望著木掌櫃好奇的神色,趙小凡好歹也是知道歷史進程的過來人,存了賣弄的心思,他翹起二郎腿,仰靠著椅背掰著手指說道:“那是肯定的,理由有三。”
“哦?願聞其詳。”木掌櫃討教的語氣問道。
“這第一條。”趙小凡彎下大拇指說道:“武器裝備差距太大,日本人是飛機大炮坦克軍艦機槍步槍擲彈筒什麽都有,國軍呢,中正式、老套筒、單打一,甚至大刀長矛,雖然有幾個德械師,可那都是進口的,彈藥不能敞開了用,用完就沒了,用血肉之軀去抵擋鋼鐵,那就是以卵擊石。”
“嗯。”木掌櫃認同的點了下頭。
“這第二條。”趙小凡又彎下食指說道:“士兵素質差距大。人家日本兵訓練有素,槍打得準,又有武士道精神,打起仗來不怕死。咱中國兵呢,好多都是抓的壯丁,原本都是扛鋤頭的農民,連槍都沒摸過,別說打仗了,
聽到炮聲就得嚇得尿了褲子,你說這樣的軍隊能打勝仗嗎?” “嗯,有道理。”木掌櫃垂頭回道。
“這第三。”趙小凡再彎下一根手指:“國軍看著人多,但是根本沒有統一的指揮,中央軍、地方軍,雜牌軍,派系林立,各顧各,長官們都想保存實力,上了戰場那就是一盤散沙,怎麽可能打的贏呢。”
“呦,有道理,三少爺小小年紀就有這番見識,實在難得,受教了。”木掌櫃一副肅然起敬樣子。
“唉,我也就能動動嘴,到了兒還不是要跑路當逃兵,說起來慚愧,我還不如那些大頭兵呢。”趙小凡略帶得意卻又自嘲的口吻說道。
木掌櫃沉默半晌說道:“我聽說三少爺是鎮上唯一上過洋學的大學生,你難道沒想過用所學造福桑梓嗎?”
趙小凡搖搖頭滿臉不屑的說道:“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哪個讀書人不想報效國家造福一方呢,可咱們這個政府,嘁,不說也罷,我就想找個犄角旮旯躲起來做個陶翁。”
“要你這麽說,中國豈不是沒有希望了!”木掌櫃表情嚴肅的問道。
“也不是沒希望。中國要強大起來,必須的打開國門,學習西方,必須得改革弊製,實行民主。中國之所以落到如今任人宰割的地步,就是因為閉關鎖國,故步自封,不圖變革。遠的不說,咱就說眼前的日本!”
趙小凡衝東方一指接著說道:“日本原本不過是番外之地,幕府割據,民不聊生,可人家一個明治維新,師夷西洋,臥薪嘗膽,短短幾十年,就成了世界強國。你再看看咱們這個政府,一心想的就是打內戰,爭權奪利佔地盤兒,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你看看這有人管嗎!”說著指了指窗外排著的難民隊伍。
木掌櫃雙手據桌一臉嚴肅,鄭重的點頭。
兩人正說著,門口傳來叫聲:“三少爺。”
趙小凡扭頭,見是朱大彪家的管家朱貴來了,看來那件事有眉目了,他趕緊起身,滿面笑容的招呼道:“朱貴叔,您來啦,是不是我那事有結果了?”
“有啦。我家老爺昨晚上才從省城回來,我緊著把你家這事說了。我們老爺有話兒,說鄉裡鄉親的,樂意幫這個忙。你家的水田,也不分上中下等了,一律按三十塊大洋一畝。”朱貴微弓著身子,試探的語氣說道。
平常時節,一畝中檔的水田可以賣到五十塊大洋,上等水田價格更高,朱大彪明顯是在趁火打劫,不過趙小凡急著脫手,也顧不了那麽許多了。
“行,三十就三十。”趙小凡硬著頭皮點頭答應了。
朱貴見趙小凡應允,暗道:“果然是個棒槌。”他接著說道:“飯莊、客棧、幾處院子一兜算,五千大洋,加上田地,一共是八千大洋。您要是應下,這事就這麽定了,如果不成您就再找別家。”
“唉,朱貴叔,就這麽著吧。那下午我帶上地契咱們到鎮公所把出兌手續辦了吧。”趙小凡客氣的說道。
“正要跟您說這個事呢。我們老爺這次去省城,帶回來一個四姨太,是個上過洋學的大學生,明天辦喜事。連著三天的流水席,還請了徽家班來唱戲,我這兒忙的腳不沾地,您這個事怎麽也得等幾天了。對了,我們老爺說了,頭天的主席給您留了位子,說您是咱們鎮的狀元郎,請您務必賞光,還說是國府的王參議員也要來。我們老爺說了,他想把您介紹給王參議員,要是有了王參議員的舉薦,您到省城謀個職肯定沒問題。”這朱貴夾七夾八說了一大堆,趙小凡見出兌的事情還要再拖,心裡上火,一句也沒聽進去。
見趙小凡不言語,朱貴說道:“三少爺,話兒我帶到了,我還得趕回去忙活去了。”說罷腳步生風的出去了。
“八千大洋!這朱老爺可真會佔便宜。”木掌櫃搖搖頭惋惜的說道。
“唉,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國家都這個樣子了,他居然還有心情娶四姨太,哼!我才不去湊那個熱鬧呢,還國府參議,狗屁!。”趙小凡搖搖頭,一臉不屑的說道。
倆人本來聊得挺好,朱貴一來給帶歪了樓,加上賣地的事還要再等,趙小凡也一時沒了心情。
邱掌櫃帶著夥計端著飯菜過來了,他見少爺跟木掌櫃聊得起勁,很有眼色的也給木掌櫃也送上一份餐食。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的吃完午餐,木掌櫃用餐巾擦了嘴角說道:“三少爺,我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完了,這就要走了。”
“哦,這就走了。”趙小凡跟木掌櫃說了這麽多,頗有知音之感,竟有一些不舍。
“今日聽老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真希望來日還能相見,咱們把酒言歡。”木掌櫃也有惜別之意,言語中拉近了距離。
“好,有緣必能相見,那我就祝木兄一路平安。”趙小凡抱拳說道。
“對了木兄,這兵荒馬亂的,您還要往哪去呀?”趙小凡起身隨口問道。
“去南京。”木掌櫃回道。
“南京!”趙小凡下意識的一把抓住木掌櫃的手叫道:“你可千萬不能去!”
“嗯!為什麽?”木掌櫃略帶緊張問道。
“木兄千萬聽我一句,上海守不了幾天了,日本人佔了上海,下一個目標必是南京,南京四戰之地,根本守不住,那是個死地!可千萬不能去呀!”趙小凡有些急赤白臉的說道。
木掌櫃一臉震驚的看著趙小凡,臉色變了幾變,思謀半晌仿佛才下了決心一般說道:“好,我聽你老弟的。”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四方形的首飾盒塞到趙小凡手裡說道:“我跟趙老弟一見如故,又受你一飯之恩,這個小禮物給你留個紀念吧。”
趙小凡正待推辭,木掌櫃已經起身往外走了。
趙小凡將木掌櫃送出飯莊,木掌櫃的兩個夥計已經套好了馬車等在了門口。趙掌櫃朝趙小凡一拱手,坐上馬車,一行三人出發了。
趙小凡目送木掌櫃一行過了小橋,這才返回飯莊。
邱掌櫃一直跟在趙小凡身邊,望著遠去的馬車說道:“木掌櫃這人也是怪了,說是做棉布生意的,可是馬車上一根布絲兒都沒有,他來了三天,整天就在飯莊角落裡貓著,他那兩個夥計倒是滿鎮子亂轉,什麽都打聽,我聽說,他們連鎮子裡有幾口水井都問的清清楚楚的。”
“什麽?”趙小凡腦子嗡的一下呆住了,連水井都打聽!他猛然想起一事,趕忙把木掌櫃送的首飾盒拿出來打開,裡面竟是一枚鑲著金邊的櫻花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