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出了偵緝隊,沒去別的地方,而是徑直來到了南林鎮上正在興建的美術館——邊上的一處民居。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長的敲門聲響起。門被打開了。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圍桌而坐,正玩著一種在道院內部很是風靡的紙上作戰遊戲。
此時一個紙人揮動比孩童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巨劍,將面朝的另一個紙人砍碎,紙屑紛飛,引來了觀戰者們的一陣歎息。
“調查清楚了。”
那個年輕人一進屋就找到了窗台邊正在翻閱一本典籍的師長,說道,“應該是當地偵緝隊在運輸途中遭遇了掉包,和我們無關,我們無需背這個鍋。”
那師長仍在翻閱著典籍,說道:“那你有懷疑的對象嗎?覺得這次掉包和我們的行動有關嗎?”
“應該無關。那隱藏在暗中的勢力目標很明確,就是這具棺材。我感覺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這次的行動,只要他們不打草驚蛇就好,我們無需與他們為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年輕人道,“不過接收這具棺材,本就是順帶而為。但就是如此隨機性質的事,也被隱藏在暗中的勢力精心算計。我不得不懷疑,我們院內有人通風報信,要不就是袁師弟傳遞消息時出現紕漏,不管怎麽說,他這次回院裡,受到嚴懲是肯定的了。”
“他的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黑律自會酌情審理。”
典籍後有風輕雲淡的聲音傳來,“倒是你,你對這次的行動有信心嗎?華漢異學會那邊的情報顯示,這次的目標非常難纏,是丙級卯型,你有把握?”
丙級卯型,這是華漢異學會對超人類個體,以往叫“方士”的分類,采取“乾支分類法”。
天乾是對個體危險等級的評估。
丙級為不可預測,可能是危險的且不易控制的超人類項目,它是人型生物實體可被劃分的最低級別。
地支是對個體能力的分類。
卯型則是可以變形為野獸的特殊個體,懷疑與血統有關,稱為“野獸變形者”,其中誕生的“獸語者”,即與野獸溝通、交流甚至指揮的超人類個體。
作為帝國的左膀右臂,乾坤道院和華漢異學會一向是彼此瞧不上、又不得不在一些場合精誠合作的複雜關系。
因此華漢異學會的情報與道院互通有無不足為奇。
“老師。”
年輕人笑了,“異學會的分類標準不是一向遭到我們院內詬病的嘛,您還信這個?您的實力,如果以異學會的標準來劃分,恐怕得是乙級甚至甲級吧?”
乙級,不可預測,並可以極大程度地造成破壞的超人類項目,若其封印失效,此項目可以導致地區性破壞事件。
甲級,可以造成全球性破壞,甚至更為嚴重的超人類項目。
“胡言亂語。”
典籍後的人笑著批評了一聲,“我何德何能與那些大修道者並論?”
在異學會的分類裡,甲級只有那些大修道者和一些極為強大的妖魔。他完全夠不上。
“說起大修道者,老師。”年輕人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前些日子學生聽說了一樁異聞,不知道是真是假。”
“哦?說來聽聽。”典籍後的聲音很憊懶。
年輕人旁顧左右,壓低了聲音,“據說,沈君山師叔他的修行出了一些問題,甚至可能會退境,重則一身修為分崩離析都有可能——”
“胡言亂語!”師長的口氣宛如雷霆降世,
讓年輕人打了個哆嗦,“沈君山前輩的修行也是你能非議的?這件事不許再提,也不準外傳,懂了沒有?” “懂了。”年輕人語氣無比謙卑,至於心裡是怎麽想的就很難說了。
“咚咚咚,咚”
三短一長的敲門聲再次響起。負責開門的一名道院弟子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圓桌,走去開門。
門還沒完全打開,一個又高又壯的青年男人就先半條胳膊擠了進來,臉還沒露呢,先聽到他悶聲悶氣說了一句,“白師兄回來了嗎?”
開門的弟子趕緊向後避讓這粗大個的胳膊,同時指了指正負手旁觀紙人對戰遊戲的白藏。
門完全打開,高壯男子袁溪行邁著沉甸甸的步子衝向一臉淡然的白藏,到了近前才刹車,急切地問道:“找到真棺材了麽?”
“先緩緩,袁師弟,喝口茶再說。”白藏遞過去一杯冷茶。
“我哪有心思喝茶啊,白師兄,你就告訴我,誰竊走了這口棺材,我找人去算帳,這個南林鎮上還沒有人敢招惹我們袁家!”袁溪行發狠道。
“你先別著急。”白藏道,“你先說說你今天盯梢了一天,有什麽發現沒?”
“白——”
“袁師弟!別忘了,我們這次出來的主要目的是什麽,那口棺材只是你的私事,輕重緩急你得分清楚。”白藏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嚴肅,委婉地敲打起袁溪行。
“是啊……”
一旁玩著紙人作戰遊戲的幾個人中有人陰惻惻開口,“有些人啊,總覺得世界都要聽他的,自己很牛,可事實是,一點事都辦不好,我看讓他去盯梢,也不保險。”
“你們陰嗖嗖的在說什麽呢!”
袁溪行眼神像刀子似地剮過那些人,“要說我就指名道姓,含沙射影算什麽本事?有不滿我的,挑個場地,咱們打一架!我要是打輸了,任憑你們說什麽都不會反駁!”
“打一架就打一架,誰怕誰啊!”那幾人中有人跳起來,摩拳擦掌。
“是啊,劍院了不起啊?嘗嘗你大爺的掌心雷再說!”有雷法學院的人說,他們的脾氣都很爆。
水法學院的人就溫和多了,“小道最近剛好改良了一門法術,正愁無人施展,袁師兄,不如你來配合一下小道吧?”
“好了好了!”
白藏出來打圓場,“都胡鬧什麽呢!道院的人哪有用法術對付自己人的?入學報道時教過你們的東西都忘掉了嗎?伏牛山脈裡那些先賢的屍骨是不是白埋了?你們告訴我是不是!”
說到最後,聲色俱厲。
白藏到底比這些人大一屆,再者說是這次出行除了帶隊老師外最具威嚴的隊長,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那些人立刻悶聲不響。
反觀袁溪行,鋒銳的眼神掃過那幾人,似乎還想挑起這些人的火氣,多虧白藏拽了他一把,讓他的視線回正,不然真有可能打起來。
他們幾個修道者打起來,分分鍾把這棟民居拆了。
“先說你這次盯梢有什麽發現,你的問題,我等會兒會回答。”白藏平複袁溪行心中的焦躁。
袁溪行收拾內心急切,甕聲甕氣道:
“老樣子,目標騎車去南林鎮西南邊的一個無名湖畔釣魚了,釣了一天也沒什麽收獲,回到南林後就在鎮上的菜市場買了條魚,回家裡處理了。”
“沒別的了?”白藏皺眉問,“仔細回憶一遍,有沒有什麽疏忽掉的細節。”
“沒了。”袁溪行搖搖頭,不知是真沒了,還是因為急迫,不願細想。
白藏默然沉思。這次和華漢異學會的聯合行動,是為了一個通緝犯。
此人曾在申都的一個重點大學裡造下過七死六傷的特大案件,後來遁逃,難覓其蹤。
有人發現了他的蹤跡,就在南林鎮上。
鑒於目標的危險程度,華漢異學會特地聯系道院派很有經驗的老生來處理。
雖然沒有要求生擒,可是異學會那邊要求,希望能搞清楚這人留在南林鎮上的原因,最好能順藤摸瓜,拽出此人身後的後台勢力。
南林離申都不遠,此人當初逃亡,如果只是逃到了南林,異學會絕不可能找不到。
異學會判斷這人身後有大勢力支持,可能來自外國。
此外,如果有外國勢力幫助,這人完全能逃到華漢帝國的中部甚至西部,乃至出國,為何還會滯留在南林呢?肯定有所圖謀!
白藏一行人之所以發現了此人蹤跡後還遲遲不動手,就是為了弄清楚他滯留在南林的原因。
“我這邊都交代完了,能告訴我師兄你那邊的情況了嗎?”袁溪行迫不及待地問。
白藏收回思緒,整理了一下措辭,說道:
“你猜的沒錯,的確有人竊走了那棺材。我能給你提供的信息只有一條,就是隧道。他們是在隧道內掉的包。至於他們是誰,我不知道,也沒有猜測。我給你兩天時間調查,後天必須歸隊,不管結果如何。”
頓了頓,白藏猶豫地想了半刻,還是決定說道:
“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麽簡單。要是你在消息傳遞過程中沒有發生紕漏, 就肯定是你們劍院內部出了問題。繼續調查下去,對你來說未必是好事。你要是相信師兄的話,就回去接受處罰,免得惹火燒身。”
接收棺材帶回道院,是袁溪行作為劍院弟子收到的任務,任務的發布人是他的師尊。師命難違,況且這又不是難事。
袁溪行原本覺得這就是個捎帶手的任務,沒想到就出了么蛾子。棺材被人掉包了,他們這些道院學生完全無法從這棺材上感知到任何阿拉德場的存在。
阿拉德場是華漢異學會的稱呼,道院內部一般稱為“炁”。
而根據華漢異學會那邊的數據,這棺材是件異物,不可能尋常無奇。
“其實還有一種猜測。”
白藏眸光一閃,有了新的想法,“華漢異學會觀測到的,是正在消散的阿拉德場,經過一個晚上,這些阿拉德場完全消失,所以壓根沒人掉包。你把這具棺材帶回去,也算交差了。”
白藏的話讓袁溪行陷入沉思。良久,袁溪行才抬起頭道:
“多謝師兄你的指點。不過如果產生阿拉德場消散這種情況,是否意味著有人激活了這件異物的奇異之處?我打算去調查一下誰第一個接觸過這件異物。棺材我就不帶回去,我要帶個人回院裡!”
“哎,什麽?”白藏懷疑自己的耳朵。正打算問袁溪行是不是瘋了的時候,後者已經奪門而出。
看著門撞在門框上發出砰的聲響,白藏不由得歎了口氣,“劍院的弟子,還真是出了名的死腦筋啊,一點勸都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