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到宋家莊,哪吒睹物思人,雖沒經歷過,也能想象得出十一年前薑子牙下山到此的光景。
莫說薑尚斬將封神執掌天命,入世下山,頭一件做生意,其次結婚生子,後邊還得宋異人贈送鋪面住宅以為家產,不能免俗。
哪吒到此地,也為尋宋異人,在莊裡七拐八拐,沒見著活人,後到莊子偏南一處水井附近,才看到有老嫗坐在門口曬太陽,上前問道:“老人家,敢問莊主宋異人住哪一間宅院?”
“你找莊主有什麽事啊?”老嫗問。
哪吒笑答:“我跟少莊主宋盤是朋友,此來專為拜訪他。”
老嫗隨拿手向東一指,“往那邊走,帶花園的院子就是他家。”
“多謝!”哪吒抱拳一禮,剛要走,好奇又問道:“怎麽大白天的莊子裡這麽少人啊?”
老嫗笑道:“莊子上不種田,都在南門街做生意過活呢,天不亮就去討帳了。”
哪吒恍然大悟,又對老嫗說了聲謝謝,往東走來,走了不過二裡路,便見一座大宅。
他這裡看去,恰好望見宋宅側面。左邊是七八間大屋錯落有致,成為前廳。右邊有一座花園,金線垂柳、剔牙松樹,對對成排。牡丹亭、芍藥圃,花花錦簇。荷花池裡多魚介,木香蓬下浮蝶兒。當中五間高樓拔地而起,恰似畫龍點睛。
哪吒上前敲門,過一會兒有人來開,竟見著宋盤當面,遂笑道:“我來拜訪,兩手空空實在不該,勿怪才是。”
“恩公駕臨,仆歡喜還來不及。”宋盤連忙讓開身子,示意哪吒走前,又道:“恩公是來看望那位公子的?”
哪吒點點頭,“令尊在的話,先拜會令尊吧。”
宋盤一想也覺有理,忙道:“我父親現下在書房,恩公,這邊走。”
兩人結伴,不時就到書房,由宋盤相互引見。
宋異人一邊倒茶,一邊說道:“公子身份不凡,前番到此借住,我隻當騙子。後來聽他說了我義弟後花園捉鬼的事,才相信其人話語。未曾想我那不成器的義弟竟做了丞相,又聽聞公子身死,才知三太子托付之重。”
哪吒看他不敢吐露人名,先打好腹稿,才道:“當今無道,公子不能出世,恐有在此終老事。老先生,不才在朝為官,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您盡管說,一定為你辦到。”
“三太子的話我是信的。”宋異人跟著笑笑,“公子住在花園中五間樓,日夜撫琴為樂,衣食不缺,偶爾也會出門散心,隻不能走遠了。”
哪吒“嗯”了聲,暗想宋異人無所求,宋盤好似要拜他當師父來著?遂道:“可否讓少莊主隨我一道拜訪公子?”
“怎敢阻擾三太子與公子相見?”宋異人連忙起身,吩咐宋盤,“盤兒,你帶三太子往後院去一趟。”
宋盤領命,哪吒道謝,兩人齊出門,朝後花園走去。
這卻是哪吒有心收徒,不為別的。相信宋異人古道熱腸,幫助伯邑考發自善心,也有看在薑子牙面子上的原因。但他更相信“投名狀”。
原來姬昌未死時,老實說哪吒都快忘了伯邑考,待到現今西伯侯去世,才想起來在宋家莊藏了一位公子,有感伯邑考無所依,才來走這一遭。
須臾,到五間樓,宋盤先讓仆從上樓通報,引著哪吒從後跟隨而去,樓才走到一半,就見伯邑考來接,相互施禮完畢,一齊登樓。
走到樓梯口,先由貌美侍女伺候著脫靴去袍,再走到鋪滿毛毯的地板上,又有人來問是否洗漱,被伯邑考拒絕。
哪吒向旁邊看去一眼,見到隔間裡放著浴桶,不由得嘴角一掀,再到前邊,竟是開放式的“投壺”遊戲間,又走幾步,隔間裡是蒲團、香爐,能俯瞰外頭景色……
越走花樣越多,還以為到了誰家會所,哪吒看向伯邑考的眼神也跟著怪異起來,暗想他一個勞碌命,居然關心享清福的伯邑考,真有夠冤。
不多時到了地方,是一間暖閣,屋內未有丁點寒冷,透過輕紗薄窗,還能見著外頭幾株梅花。
三人各自拿了蒲團坐下,伯邑考動手泡茶,待到茶泡好,外邊侍女也端了幾碟精致的小點心進來。
哪吒看得眼皮直跳,讓侍女撤下,與伯邑考說道:“西伯侯薨了。”
伯邑考正端起一杯茶,聞言動作一頓,將茶放回桌上,面無表情道:“我奉父命在此隱居,靜候時機來到二次出世。當初羑裡一別,家父就對今日之事有所預料,我那時便知他亡年,若要感傷,已死去活來過幾回了。”
“這閣樓怎麽回事?”哪吒問。
伯邑考看向宋盤。
宋盤一臉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老實回答道:“家父想西伯侯家公子,尊貴非凡。便是下田,用的也是金鋤頭,一應日常生活起居,與凡人大不相同。故而特地尋人問詢,商量出這一間閣樓。”
說完,宋盤打量哪吒臉色,又問道:“三太子,可是不合適?”
“呃,就這樣吧。”哪吒搖了搖頭,暗思這一間暖閣就勝過紂王所有花活,如何能開口。
伯邑考也沒就著這個話題不放,招呼喝茶吃點心,問哪吒朝歌近幾年發生了哪些趣事。
哪吒挑著能說的說了,後知後覺想到伯邑考想問的是西岐,便將他逼得薑子牙殺武吉一事告知。
伯邑考脫口而出道:“不好。”
“哪裡不好?”哪吒問。
伯邑考苦笑搖頭道:“你要拿武吉正法,薑子牙也未反對,便該由他主持,將武吉明正典刑。如此一來薑子牙名聲也不至於受損,後邊又怎會引咎辭去相位?這還罷了。數日前我父親薨逝,臨終傳位於發弟,又讓他拜薑子牙為相。我那弟弟稍嫌一點不好,太過於心慈手軟,今尊了薑子牙為‘相父’,肯定事事聽從。將來倘若有變,岐周大權旁落。唯恐薑子牙與你戰場相遇。”
哪吒最大的倚仗不是金手指禦神鈴,反而是重生以來尚未見過面的元始天尊跟女媧娘娘。
前者欽命他為伐紂先鋒,後者極有可能是他上一世的母親。有這兩位混元教祖做靠山。跟薑子牙在封神大戰裡分庭抗禮很過分嗎?
真不能和平相處,那也是他負責打仗,薑子牙負責後勤。
哪吒想法如此,對薑子牙恭敬,因為從前沒仇,彼此又是師叔師侄的乾系,鬧起矛盾來可不會給面子。
“你的提醒我記住了。”哪吒端茶來喝。
伯邑考看哪吒渾不在意,歎了聲道:“勿謂言之不預也。你難得來這一趟,我為你撫一曲吧。”
旁邊宋盤正聽著雲裡霧裡,聞言大喜,曉得伯邑考琴音絕響,忙接口道:“我去為公子拿琴。”
待到宋盤離開。
伯邑考突然大罵,“你個蓮藕成精的,還不把薑子牙放在眼裡,將來他給你使絆子,有你哭的!”
哪吒微微一愣,旋即反唇相譏道:“蓮藕精也比你差點變兔子強,沒有小爺為你出力,你早成肉醬了。談什麽薑子牙,我們做神仙的事,你懂個屁!”
“三太子,當兒子,就你還滅紂?”
“長公子,做棄子,你爹不要你。”
“你爹被你打死了?”
“哪來的爹?我是你爹!”
“你怎罵人呢。”
……
宋盤回來,將門一拉開,就看伯邑考抱著哪吒腰,哪吒摁著伯邑考腦袋。呐呐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哪吒一撇嘴,先松開了伯邑考,一腳把人踢開,吩咐宋盤,“趕明你找幾個武師來教公子拳腳, 別讓他太無聊,憋了一肚子閑氣沒處撒。”
“恩公吩咐,我一定照辦。”宋盤放下瑤琴,期待的看著伯邑考。
伯邑考接過瑤琴放在膝上,閉眼想了一想,開始彈奏。
琴作六弦,經由伯邑考彈響,發出獨有聲樂。
哪吒初聽時,一聲慢過一聲,覺得無聊,到中段才聞得成規矩的節奏,又是高低不同,好似醉漢任意撥弦,及至人被琴聲吸引,才知酒醉佯狂,琴音實則混沌不知來往。
琴主人鬱結在心,無處宣泄。
聽罷,哪吒輕聲道:“我也沒多少空閑,你若有交代,現在最好講來。”
伯邑考沉默許久,搖了搖頭。
哪吒又問宋盤,“可願拜我為師?”
宋盤先是迷惘,緊接著喜形於色,當時就要下跪行禮,被哪吒一把扶住。
“先別急著答應。”哪吒笑道:“我傳你飛劍之術,若你天賦不好還罷了,學到高深處,世界也跟著變樣出現大恐怖,幾令人發瘋。這般,你可願學?”
宋盤毫不猶豫道:“生逢亂世,願有三尺青鋒保家,無論何等艱險,弟子願學!”
哪吒這才松開宋盤,等宋盤行禮完畢,遂傳下飛劍之道,沒避著伯邑考,故意的。
事情辦完,哪吒向宋異人道別,將功德金珠留了一顆,教宋異人泡水喝,權當伯邑考在此居住的租錢。
他當宋異人也是一位長輩,執禮甚恭,並沒有別的心思,來去匆匆。後來得宋異人這凡夫俗子搭救一場,又怎知不是善惡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