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侯府,燈火通明。
擺的是慶功宴也是接風酒,新近投靠的梅山七聖、崔放、卯蚩衝做了客人,與辟瘟使者等妖將推杯換盞,相互熟悉。
彼時宴上人多生有異象,哪吒不敢驚動殷素知,隻讓謝必安帶著范無救整治酒菜,躲在偏廳裡一醉方休。
熱鬧到月上中天,眾人盡興而歸。
哪吒感到醉意上頭時,將紅繡球裝回豹皮囊,就著蒲團躺下,昏昏沉沉睡熟了去。
旁邊絳妃見狀大為好奇,因知道神仙喝酒,一運法力就能酒醒,喝醉只能是故意為之,像哪吒這樣一喝就倒,又不完全是有意了。
絳妃有感哪吒染上酗酒習慣,抬腳踹去,笑罵道:“別人家蓮藕埋土裡澆水就能長大,你這蓮藕化人得澆酒是吧?快起來。”
就在這時,殿外范無救飄進來,喊道:“主母,有個叫赤松子的老頭求見,藏頭露尾的看著不像好人。要不要放他進來?”
絳妃問道:“他一個人?”
“是。”
“把他帶過來。”
少時赤松子來到,一襲黑袍從頭裹到腳,見絳妃也在,面上尷尬一閃即逝,硬著頭皮道:“監正。”
“你已被欽天監除名,有事就直說吧,沒必要假客氣。”絳妃笑道。
赤松子點點頭,“貧道來此有事告知太師,關於楚地功德。監正如能做他的主,說給你聽也無妨,不能的話請將太師喚醒。貧道身份敏感,前來朝歌也是冒了風險的。萬一驚動兵馬司,唯恐連累太師。”
絳妃好笑道:“你離開朝歌太久,怕是不知道哪吒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兵馬司算個什麽玩意,敢到絳侯府附近晃悠。有什麽話現在就說,少時姑奶奶要回了欽天監,沒人管你。”
赤松子聞言隻得實話實說,將楚地功德如何分配和盤托出,末了道:“白日裡在峨眉金頂,貧道與太師有言在先。貧道過往所得功德,包括這一次楚地所有,取半數交付太師換取正名。”
“功德?”哪吒翻了個身,從睡夢中醒來。
絳妃正愁不知赤松子話語真假,看哪吒醒轉,懶得再說,隻提醒了一句,“赤松子答應跟你用功德做交易。”
哪吒抬手揉了揉腦袋,說道:“拿來吧。”
“太師莫要出乎反乎。”赤松子從絲絛解下皮袋子,滿臉不舍的放到哪吒桌前,“先給這一部分,剩下的和楚地那份加起來約有七百,貧道湊個整數,年前送來一千功德。”
哪吒取出詔書,笑道:“弟子先前多有得罪,師伯可別記仇。”
“不敢。”赤松子接過詔書展開來看,確定丞相頒發,加蓋有天子璽印,心中大石總算落地。展顏笑道:“太師如沒吩咐,貧道就先告退了。”
“師伯請。”哪吒目送赤松子離開偏殿,吩咐范無救、謝必安把守四外,將皮袋子解開。
皮袋子裡是千余米粒金珠,顏色暗黃,並不甚明亮,與凡俗金銀無多少差別。
這功德金珠幾乎萬能,任何地方都用得上,相對應的也珍貴無比,數量稀少難得。
前有大禹治水,功蓋當世。使得‘公天下’變成‘家天下’,鼎定夏朝五百年天命。
後誇女媧補天,摶土造人。使得妖族可學鳥語人言,轉為人類修道,功封妖主、亦為人族聖母。
近的有赤松子戕害生靈萬千,借助功德金珠祛除業力,平安無恙多年不說,道力甚至更進一步。
再說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百善。善功即為功德金珠,數量足夠,讓凡人立地飛仙也非夢想。
還有傳言,太上老君煉丹的原材料就是功德金珠,丹分九轉,效力非凡。
唯有一點不好,功德金珠與神道修行所需香火一樣,空中樓閣,始終都是外物。用以提高修為浪費不提,根基也不扎實。
哪吒抓了幾粒功德金珠到手查看,忽聽異響,側耳傾聽片刻,道:“你聽到哭聲了嗎?”
“聽到了。”絳妃笑笑,說:“娘娘曾經說過,功德金珠是世界的饋贈,修道人的悲哀。這功德呀!說容易得也容易,你看哪處山頭要倒了,變成萬丈金身將山扶正,救得當地萬千生靈,必有功德金珠凝聚。這生靈不單指人,乃是世間一切有情無情之物……”
絳妃喋喋不休。
哪吒已能做到充耳不聞,將功德金珠放回皮袋子裡,開口打斷道:“赤松子說的楚地功德又是怎麽回事?”
“還說呢。”絳妃哼了聲,說道:“應龍子他們行動,事關功德,需得我首肯。得來功德封存入庫,用以維持大商國運。那赤松子拿了多少年功德俸祿?我正想著搶些來,他倒好,全給你了。”
“我的不就是你的?”哪吒將手上幾粒功德金珠收起,把皮袋子遞給絳妃,“等我需要的時候再問你拿。”
“嘿,我幫你保管是吧?”絳妃一翻白眼,接過皮袋子,說道:“我回欽天監主持攫取楚地功德的事了,你若找我,得等到明年開春才行。”
哪吒想起李貞英,不無失落道:“等你忙完了來找我,我請你喝酒。”
“一言為定。”絳妃笑笑。
夜盡天明。
哪吒陪著殷素知吃完早飯,遂到文書房,發覺只有箕子當值,好奇道:“叔祖,其他人呢?”
“三太子,有禮了。”
箕子拱一拱手,笑道:“他們都去忙了。那天你出完主意,丞相就去向大王請令調派欽天監仙神‘赤將’到文書房聽用。如今水車、筒車等汲水灌溉之物都已造好。更好的是曲轅犁,嚴冬也能犁動田地。其他如馬鐙、馬鞍、馬蹄鐵造了不少,等羽林衛試驗以後推廣全軍。只是連發弩箭難成,赤將還需幾日時間研究。”
哪吒聽得瞠目結舌,不知道說什麽好,隨口問道:“赤將本名可是叫李冶?”
“三太子認得他?哦對了,瞧我這記性。”箕子輕拍了自己腦袋一下,笑道:“他不就是欽天監仙神出身嘛。三太子,丞相他們今天要向百姓推廣曲轅犁,你若感興趣,可以去南門看看。”
“不必,我陪著叔祖看奏本吧。”哪吒說。
箕子見狀也不再勸,將奏本分了一半給哪吒。
哪吒隨意翻了幾本,見都是些小事,拿過一旁毛筆作批複,另外放好。
箕子看本也用心,沒發現哪吒擅自批閱奏本,等感到些累了稍作休息,見哪吒走了,笑著搖了搖頭,“年輕人啊!”
他走到哪吒案前,撿起一本奏折來看,見上頭畫了朱批,嚇得坐在地上。
這會兒哪吒手捧著一壺熱茶回轉,見狀連忙放下茶,將箕子扶起,關心道:“叔祖怎麽了?”
箕子叫道:“你妄批奏本,形同謀逆!”
“有這麽嚴重?”哪吒扶著箕子坐下,想了想,冷笑道:“叔祖所說為真,這大商的謀逆罪名未免也太多了些。你要覺得不妥,去大王那裡告我狀啊!”
箕子罵也不敢罵,打又打不過,憋得老臉通紅,怒道:“老夫現在就去摘星樓面見大王。”
“我還怕你不去呢。”哪吒將手一揮,打出道金光,使個法術送箕子到紂王面前。
箕子隻感覺眼前倏地一黑一亮,回過神時,看見紂王驚訝神情,跟著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文書房裡奏本由“七王”批閱,有軍國大事,或者處置不了的,才送給紂王禦覽, 伏請上裁。
他先前說哪吒妄自批改奏折,其實是生氣哪吒沾染了獨屬於“七王”的權力。哪知兩句話說完,就被哪吒送來摘星樓面君。
紂王也覺得奇怪,看箕子忽然出現又不吭聲,略一尋思,笑道:“敢在王宮施展法術的也只有哪吒了,叔父怎麽得罪了他,盡管說來,寡人為你做主。”
箕子對上紂王看戲般神情,強顏歡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他在文書房睡懶覺,被我說了幾句。”
紂王明顯不信,吩咐隨駕官,“去請三太子過來,看看文書房發生何事。”
另一頭。
哪吒想到明日就是朔望朝,起意借今天這事送紂王禮物。
此時卻不能再待在文書房,免得被喊去摘星樓,說得口乾舌燥沒用,上朝後又得複述。
想到這裡,哪吒展開身法,化作遁光飛上天,出王宮,過了朝歌南門,先看見人們歡呼雀躍。
原來田野裡兩人用曲轅犁翻土,看去極為省力,不遠處還有水車汲水,筒車運水,再過去又是紙張出產景象。
哪吒坐在雲上看見這些,喜憂參半,喜的是有這些造物能灌溉多幾畝田,養活多一些百姓。憂的是長此以往,大商國力愈強,西岐小邦如何能贏?
想了一想,哪吒偏過目光,喃喃道:“左右出城來了,去宋家莊一趟吧。西伯侯去世的消息得通知伯邑考,順便問問他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
打定主意,哪吒念動真言,隨風上下隱跡,一會兒就到宋家莊外,在無人處現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