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知歎了聲，讓仆役撤去席面，沉吟片刻，說道:“你上次出門說是去尋長生藥，走沒兩天，你留下的法寶就發聲響，要破空飛去。為娘雖是凡人，也看得出那次你在外邊遇到危險。後來王宮發出旨意，說‘雨師’赤松子逃官而走，以人煉藥，號召天下修道人共殺之。此舉只能給赤松子汙名，並沒有實質性的傷害，多少有點孩子氣。”

　　“是我讓大王發的詔書。”哪吒撇了撇嘴，“貞英劍術雖然不錯，跟有名號的妖魔鬼怪對上就不夠看了。我這次名為出征，其實降魔，自身尚沒把握生還，更別說帶著她了。”

　　“什麽?”殷素知霍然扭頭去看李貞英，抬手就打:“你這妮子說得那麽容易，原來都是在騙我。”

　　李貞英連忙跑走。

　　殷素知也不追趕，罵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回過頭來看哪吒。“吒兒，你教了貞英道法，卻不讓她跟你做事，當初還不如不教。為娘知道你怕我在朝歌沒人照顧。可我是大王親姐，總不會被別人欺負了去，大可放心。”

　　“這是娘的主意?”哪吒皺起眉頭，本以為李貞英不曉事，學人闖蕩江湖，沒想到想差了。

　　殷素知道:“你常將天命掛在嘴邊，囔囔著扶保聖主，要把大商滅了，遲早不是走就是死，為娘不依靠貞英，還能依靠誰?”

　　“娘，你這話說的也太那什麽了。”哪吒沒法接這話，思索半晌，苦笑道:“行吧，我聽你的。”

　　“我去告訴貞英。”殷素知笑著走了。

　　過不多時仆役來報，絳妃登門拜訪。

　　哪吒先還覺得奇怪，忽想起朝歌“眼睛”就是欽天監製作，他上次還吃了一頭，面露恍然，連忙出門迎接，帶絳妃回到前廳，笑道:“你來得巧，大王封我做‘絳侯’，跟你成了一班顏色，我正要尋你說話呢。”

　　“讓欽天監幫忙的詔書呢?”絳妃忙問，解釋道:“詔書給我，我才好跟你說欽天監的事情。”

　　哪吒將詔書遞給絳妃，“我也有些事要問你，太忙了一直沒記得。你是欽天監監正，應該知道監副的身份吧。他是太一教的混元祖師嗎?”

　　“是他。”絳妃展開詔書看了兩眼，確認無誤後收了起來，笑道:“混元祖師以月鏡山為道場，負責製發輿圖一事，滄海桑田凡有變動，俱能一念知之。相應的作為交換，朝廷將南離給他做傳教之地。”

　　哪吒大為驚訝道:“像混元祖師這類仙神，欽天監中有很多嗎?”

　　絳妃笑道:“雨師風伯，應龍女魃，有缺既補。原來欽天監還設有太師管事呢，就是那個被梟首示眾的杜元銑，他夜觀天象看出來宮內有妖氣，又不肯直接告訴大王是妲己，被安了個妖言惑眾的罪。不過在我看來，杜元銑真正的死因，是沒能幫大王掌控住欽天監。”

　　“那些事情跟我沒關系，現在欽天監裡有哪些仙神能夠動用?”哪吒問。

　　“對付平靈王的話。”絳妃想了想，說道:“先從混元祖師那裡討來當地輿圖，讓應龍子去東海龍宮走一趟，讓旱魃女到東南逛上兩圈，將平靈王困在牢山，來一個關門打狗！”

　　哪吒誇獎兩句，暗想自己真有夠貪心，絳妃願意幫忙，卻也不是全知全能，軍事上的問題哪能有所解答。

　　想到這裡，哪吒不再談討伐平靈王的事情，轉而跟絳妃喝酒聊天，說起別的事來。

　　等送走絳妃，天色近黑，哪吒回到前廳，立時愣在當場。

　　殷素知手捧著大紅披風，李貞英提起玄色鎧甲。

　　“這是給我準備的?”哪吒抬手指了指自己。

　　李貞英笑著說道:“快穿上試試。”

　　說著，就為哪吒穿戴起鎧甲。

　　鎧甲內襯為牛皮，外綴金銀魚鱗片。不適合用來戰場拚殺，更多的起到個裝飾作用。花紋密布，呈現出朱雀浴火圖案。人穿上，稍一走動，猶如烈焰飛騰。

　　殷素知為哪吒系上披風，退後兩步看了看，讚歎道:“真不愧是我的吒兒，就這賣相，上了戰場嚇也把敵軍嚇死了。”

　　“您這是誇人呢?”哪吒哭笑不得，好奇問道:“這鎧甲哪裡來的，沒聽說大王賜下了鎧甲啊！”

　　“披風是娘親手為你做的。”李貞英笑答一聲，又壓低聲音道:“鎧甲是從陳塘關帶來的，可不能說出去。”

　　哪吒點了點頭，笑著說去後院練習槍法，讓李貞英也做好準備。

　　不覺三日行過，這一天比乾代表紂王送軍出征，直到朝歌城南門外十裡。

　　哪吒穿雀甲、披紅袍，跨良駒、提鋼槍，左右是費仲、尤渾，前方飛廉、惡來開路，殷破敗領著八百羽林衛從旁護佑，再有李貞英、絳妃隨軍行動。

　　大軍還要過了孟津渡後才能見著。

　　按大商軍製，五人為伍，設伍長;五伍為兩，設兩司馬;四兩為卒，設卒長;五卒為旅，設旅帥;五旅為師，設師帥;五師為軍，設軍將。

　　紂王說給哪吒二十萬大軍並非虛言，確實有這麽多人，但可戰精兵只有四個軍。

　　每一軍有一萬兩千五百人，共是五萬人。

　　三萬人為前軍，兩萬人為中軍，余下十五萬人負責後勤。

　　這些都是哪吒在路上得知的，告別了比乾，打馬前行到宋家莊，見莊子前邊人來人往。

　　哪吒想起來宋盤，吩咐道:“費仲，你去問問怎麽回事，打聽清楚了回來報我知道。”

　　費仲不怕事小，就怕哪吒不讓他辦事，匆匆應了聲諾，忙不迭策馬飛出。

　　不多時費仲回轉，稍有些扭捏，說道:“回稟侯爺，宋家莊中新建一座寺廟，這些鄉民都是去那裡進香的，據說十分靈驗……”

　　哪吒一揚手，氣道:“京畿重地，只聽過女媧宮，哪來的野神連女媧娘娘香火也敢搶。寺廟中供奉的是誰?”

　　“是通天太師。”

　　費仲剛說完，就看哪吒打馬而去，後邊殷破敗招呼羽林衛跟上，一陣風也似的跑走，頓時又急又惱。

　　尤渾專門留下來等他，見狀面露不解道:“你我二人戴罪之身，需得跟緊了大王的外甥，才有活路。快說說在那廟裡發現什麽，切莫驚著絳侯，否則我們就真完了。”

　　“不知好壞。”費仲歎了聲，與尤渾並轡而行，接著說道:“廟中供奉著的通天太師，據那些愚夫愚婦所說，名為哪吒。年兄，我一則不能確定，二則摸不準絳侯脾氣，哪敢實話告訴給他。萬一馬屁拍到馬腿上，豈非自尋煩惱?”

　　尤渾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年兄還是穩重了一些，你怎麽知道這寺廟跟絳侯沒有關系。我提醒你一下，他身邊的那個紅衣服小女孩，就是欽天監監正。”

　　“杜元銑死後，欽天監太師一位空懸啊！”費仲恍然大悟，嘿嘿笑道:“絳侯是大王外甥，又深受大王器重，此次見廟，必是暗示你我納投名狀。”

　　尤渾道:“稍後無論絳侯進廟做了何事，你我遣心腹家仆回返朝歌為絳侯討封。此舉實為了向大王表露不弄兵權的心思，欽天監太師虛名，正合適用來‘自汙’。大王曉得，也只會歡欣異常，絕無拒絕道理！”

　　且不提費、尤兩人自行腦補，鉚足了勁準備大禮。

　　哪吒領人來到廟前，見匾額上有“通天太師廟”五字，滿腦子想的都是海島蓬萊那位，不知這是警告，還是一起意外。

　　“將人全部趕走！”哪吒下令。

　　須臾，寺廟內外為之一空。

　　哪吒跟著翻身下馬，又吩咐道:“你們都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就來。”

　　說著，哪吒跨過廟門，李貞英、絳妃連忙跟上。

　　殷破敗見狀一撇嘴，偏頭跟惡來說道:“人家才是自己人呢。”

　　“嘿嘿嘿。 ”惡來傻笑兩聲，沒接茬。

　　哪吒進廟以後，才發現廟宇簡單，高牆以內只有一間大殿，平台上放著焚香寶鼎，旁邊還有燒紙元寶塔。

　　邁步走上台階，尚未進到大殿，先看見殿內神像，哪吒以為眼花了，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大殿。

　　廟中神像安坐蓮花台，身子與腿用幾道花紋表現出來，上邊全是腦袋，粗略一看少不得三四十個，緊接著身後伸出來不下二百條胳膊，手上零星握了些常見兵器。

　　神像前方有一矮幾，上邊立一木牌，寫有“通天太師諱哪吒天尊長生位”字樣。

　　“砸了。”哪吒轉身出廟，聽著身後響起動靜，略有些心情複雜。

　　聞訊趕來的宋盤，也被哪吒警告了一番放走。

　　經過這個小插曲後，又走了小半日，在孟津渡同大軍會合，約行過有百裡路，到三岔路口。

　　殷破敗介紹道:“元帥，此為‘分國道’，左邊通往東魯，走中間能到陳塘關，右邊去向南都。”

　　他隨口一說。

　　哪吒聽到耳朵裡卻不對味，暗想來前也將人聚在一起看過輿圖，約好到了地方再商討攻打平靈王的事情。東魯、南都都不會去。

　　殷破敗說這話是覺得他不認路，還是故意提起陳塘關讓人難堪?

　　“這三岔路口，可是你功勞所在啊！”哪吒輕笑了一聲，“當年百官回避，皆放殷郊殷洪，只有你與雷開一心為主，可謂忠臣也。”

　　殷破敗本意炫耀，聞言正中下懷，臉都笑開花了，樂呵呵道:“元帥太過抬舉卑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