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話鋒一轉，又道:“昔年成湯伐桀，行至一片密林，見四面網羅，當中有一玄鳥。成湯曾言，網羅為百姓果腹所布置，撤去有傷民生。不撤又難忍玄鳥無所遁逃，遂將網撤去三面，任玄鳥飛逃，不逃者亦不再管。與百姓那裡送去一分仁義，於玄鳥送得一份生機。是為網開一面，可惜世人大多不懂這個道理，自虧德行還沾沾自喜。”

　　殷破敗聽出話裡嘲諷，乾笑著不敢回話。

　　後邊惡來笑道:“路有三條，陳塘關兵營重鎮，兩位太子自不會考慮。殷破敗同雷開也心知肚明，還分兵去往東魯、南都，可謂網羅四面了！”

　　此話一出，殷破敗再難裝傻，連忙下馬跪在路邊，泣淚道:“門下有罪。”

　　“且去後軍督運糧草。”哪吒看也不看，繼續朝前行走。

　　天黑前到風雲鎮，大軍停留一晚。

　　中軍大帳。

　　哪吒坐在帥案後邊。

　　帳內只有絳妃當差，正看輿圖。

　　這輿圖乃是混元祖師製成，隻一張桌子大小，以顏色區分山川流水，上邊螻蟻大小人影晃動，仿若微型芥子世界，能實時監控平靈王動向。

　　絳妃看了半晌，對營地附近數十裡地情況做到了然於胸，將輿圖收了起來。看了眼快要睡著的哪吒，說道:“你想讓貞英執掌親兵營，隨便找個由頭就行。沒必要羞辱殷破敗，他畢竟是宗室子弟，大王倚仗之人。”

　　“是他自取其辱。”哪吒哼了聲，忽然坐直身子，揮手朝旁邊打去一道金光。

　　帥案旁不遠處，木架子上掛著雀甲，被金光打中，立成齏粉落在地上。

　　這雀甲說是陳塘關帶回，其實就是李靖穿過的。

　　哪吒早就知道，前邊不發作，是怕娘親殷素知傷心。

　　絳妃不知道這些，隻當哪吒真生氣了，沒再提殷破敗。轉而說道:“再有一月就到東海地界，你若有私事要辦，得趕著點時間。”

　　“早些休息吧。”哪吒目送絳妃離開營帳，默念真言，指示范、謝出去打探，趁著還沒困意，尋思起此次出征事。

　　原來他隻知一句慈不掌兵，看過李靖用兵，又到朝歌見了世面，也隻學得令行禁止。

　　這次大軍出征，紂王給他配置好了一應人員，惟獨沒有指派人員到帥營，留給他安插心腹。

　　哪吒先時也沒感覺，人來請示，他覺得沒問題答應施行，便是日常處理事務的過程。

　　等離朝歌遠了，離東海近了，事多且雜，都需他來決斷，就有些明白何為勞心費力了。

　　譬如這扎營，選址以後，由後軍派人修建營寨，聽上去很簡單。

　　實際上營帳分布，水源取用，生火造飯的地點以及軍士用餐時間先後，再到夜裡值守軍營的確認，哪一樣攤開來講都是長篇大論，都需要請示哪吒後才能施行。

　　還有出恭如廁的事，總不能就地挖坑，完事拿土一埋。需得仔細尋摸地點建造臨時廁所，不能離營太近，也莫要遠了，謹防發生瘟疫。

　　又因為廁所是軍營裡幾乎唯一的私人空間，真混入了細作，跑到廁所裡碰頭是首選。

　　哪吒一想到挖個廁所都要問他，腦瓜子就嗡嗡的，連忙撇開念頭，轉而思考起別的事情。

　　前軍由飛廉父子統領，各自掌管一軍，抽調出兩個師做督戰隊。

　　費仲、尤渾名為監軍，實則是來防著他造反的，也是慣例了。

　　自打宋家莊後，費、尤好似想著當軍師，不用哪吒問話，就能先一步說出合乎他心意的“意見”。

　　相處了一段時間，哪吒也不由得有些感慨，費、尤貪財弄權不假，可拿來辦事是真順手。

　　現今貶謫了殷破敗，八百羽林衛交給李貞英，哪吒能夠安睡，又有絳妃做他強力外援，更為貼心。

　　就差總管雜務的人了。

　　想了想，哪吒衝著帳外喊道:“讓費仲、尤渾來見本帥。”

　　少時費、尤來到，哪吒教人平身。

　　費仲乃是紂王姑舅親表弟，生得高大威猛，因見大商不缺猛將，留任朝歌又能親近大王，故而從文。

　　尤渾卻不似費仲一般精壯，只是常人身形，眉眼皆彎，生得一副笑面。

　　進帳見禮完畢，尤渾先道:“侯爺為何事煩憂?”

　　哪吒就等他來問，事卻不好明說，歎了聲道:“尤監軍從哪看出來本帥心煩?”

　　尤渾略抬了一下頭，將帥帳情形納入眼底，答道:“現今夜深人靜，軍士多已睡下，誰又知元帥還在案牘勞神?此為軍中無有主薄、文書緣故，尤渾不才，願為元帥效力。”

　　旁邊費仲跟著拜倒，“費仲也一樣。”

　　哪吒見狀，故作為難道:“二位乃是監軍，本該超然物外，坐視本帥與平靈王相爭，如何下場辦事?還做主薄這等低賤差事！不可，萬萬不可。”

　　尤渾面皮抽搐，想到前邊也不是沒有鞍前馬後，連建廁所都是他一手操辦的。這會兒哪吒記起來他們是監軍了，還罵主薄低賤，一副愛才模樣，忒不要臉。

　　無非是要用他們，又怕紂王怪罪，事先讓他們想兩全其美的法子。

　　哪吒自然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是費、尤非得乾活，他攔都攔不住。

　　費仲也想到這點，不像尤渾還在心裡不爽，他忠心的只有紂王，但聞太師要殺他，紂王也攔不住。

　　雖然聞太師放過費、尤，事實上是逼迫紂王太緊，恐怕名聲受損，落個以臣欺君的罵名，本就有退讓之意，跟哪吒關系不大。

　　但也能從中窺見到紂王對哪吒看重，不消得一兩年，哪吒肯定會成為大商朝堂舉足輕重的人物。

　　費仲毫不猶豫，伸手拉著尤渾跪倒，拱手下拜變成跪地行禮。

　　“前次無故惹怒聞太師，險些身死九間殿。”

　　費仲一句話說出，眼淚啪的掉下來，繼續道:“後來死裡逃生，全仰仗元帥福澤。我與尤渾近些時日常思己過，從前許多不對，但對大商一片丹心天地可鑒。元帥此行是為平叛，扶保成湯江山之事。我二人隻恨力小，牽馬墜蹬之徒，不堪大用。今見元帥為俗事憂煩，恐於軍事有礙。我二人本就戴罪之身，能得主薄之位已是叨天之幸，怎敢嫌棄?懇請元帥垂憐，與一將功贖罪機會。”

　　哪吒越過帥案，一手扶起一個，脫口而出道:“我得二位，如漢高……如魚得水，如魚得水啊！”

　　一夜無話。

　　翌日升帳議事，哪吒分派職責，確定了費、尤掌管文書一事，再將羽林衛交由李貞英統管，教殷破敗到後軍出力辦事。

　　又過了一日，大軍重新出發。

　　剛行進了十來裡路，范、謝回轉，一邊一個趴在哪吒肩膀上。

　　范無救說道:“老爺，仆發現殷洪在附近采藥，跟了他兩日，曉得赤松子現今已不再拿人煉長生藥，轉而去學旁門之法，以鉛汞成丹服用。殷洪那小子嘴也碎，吐露出許多訊息。其中還有一條，赤松子得知大王明發聖旨，將他打作邪魔一事後，氣得暴跳如雷，彼時若非廣成子勸阻，就來找老爺報仇了。”

　　“就這些沒用的?”哪吒眉頭皺起。

　　謝必安連忙接過話頭，“仆之所以遲延到今天回轉，是看見了太一教聖女去找殷洪。那女孩不是好的，一個勁的攛掇殷洪來找老爺麻煩。不過在仆看來，更像是聖女找不著老爺，忽悠著殷洪給她帶路呢。”

　　哪吒想了想，殷洪若闖過來，他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當時就得陷入兩難。吩咐道:“你們立刻去將聖女找到，告訴她莫要讓殷洪靠近大軍。再用言語試探，看她是否為我而來。要是的話， 教她晚上三更到軍中見我。”

　　范、謝齊聲應諾，一晃消失不見，照章辦事去了。

　　夜裡到達東魯地界，行軍速度慢了不止一倍，盡皆緩行，軍士兩兩一組，輪換著背負乾糧兵器。

　　人困馬乏時候，有人稟報，太一教聖女求見。

　　“宣來。”哪吒吩咐下去，又對絳妃、李貞英說道:“來的是太一教聖女，前次我在南離，她幫過我不少忙。”

　　“竟還有這一層乾系在。”絳妃接過話頭，“我找混元祖師要輿圖時，還讓他派人到牢山打探消息，不出意外，辦事的就是這個聖女了。”

　　少時聖女來到，照舊一身蠻夷裝扮，露出大片雪嫩肌膚，走起路來渾身上下叮當亂響，耀目生花。

　　到了近處聖女拱手下拜道:“監正，我來複命。”

　　絳妃笑道:“軍營當中，以元帥之命是從，你有事直接向他稟報，省得我轉述了。”

　　“拜見元帥。”聖女又向哪吒行禮，等全了禮數，放松不少，樂呵呵道:“我先行一步到了東海之濱打探，我離開以前，平靈王已聚集了萬余妖兵，妖將有獨角逆鱗龍、八角頭陀、九天十八角同波羅龍、霹靂鬼大仙、吞世界鬼、九首牛魔羅王等。並向海中妖類，薑文煥叛軍發去邀請，欲要大舉，從陳塘關攻進大商。”

　　哪吒聞報沉吟不語，妖鬼再多，他有三頭八臂，並不擔心自身周全，身邊這些人卻不堪用。

　　“我封你為軍師祭酒，負責軍情刺探事。”哪吒安排完聖女，又道:“繼續趕路，旬月內我要看到陳塘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