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風景，哪吒走上頂峰，先見一塊幾尺見方的岩石，將玄功運轉，眼中烈焰搖曳，圍著岩石走走停停，忽而止住步伐，四周光景變化，到一廣大山洞。

　　洞內昏黑，全然不見一點兒亮光。

　　哪吒又將法眼睜開，就看面前出現一張血盆大口，兩顆燈籠大小的豎瞳眼腐爛大半，死死盯著他。

　　雖然及時調整好心情，經這麽一嚇，也下意識向後撤去半步，發出了聲響。

　　山洞未有風口，回音震蕩，穹頂上不知什麽東西受這影響，發出淡淡熒光，雖不強烈，數量卻極多。

　　置身於綠光海洋，哪吒將神識放出，覺察山洞裡沒有活物，略有些奇怪，更對自身處境感到困惑不解，來前思慮過會遇到的情況，跟此時都對不上。

　　他來意也很簡單，要看看牢山裡有多少妖鬼，與聖女說的螣蛇大聖為首，妖鬼上萬有無出入。

　　但現如今他再向前兩步，就掉進了萬丈深淵。

　　所在山洞呈圓形，好似杯碗倒扣，人進洞內，只有三四米區域可供站立，再往前走落進深淵。

　　深淵當中斜插著一根青銅柱，柱子上有一條蛇，用鎖鏈勾刀捆住，鱗甲皮肉皆被勒破，枯敗灰白。

　　哪吒神識裹向青銅柱，沒入深淵底下，感受到淡淡燥意，被勾動起極細微的驚恐怖畏懼。

　　“螣蛇死了?”哪吒眨了眨眼，自言自語道:“那麽外邊的平靈王是誰?玄武縮於殼中兮，螣蛇蜿而自糾。螣蛇五行屬土，乘霧而行。起自玄冥，稟南方火，歸於甲乙……”

　　忽然滿目綠光紊亂，穹頂塌陷下來。

　　青銅柱上螣蛇挨著一石頭，就化土灰消散。

　　哪吒忙架風火輪衝進深淵，晃眼間沒入土灰，看得一枚珠子紅光豔豔向下墜去，更將風火輪急急催動，瞬息飛到，將珠子抄到手中只看得一眼，不勝歡喜道:“竟是螣蛇火丹！”

　　與此同時，青銅柱下升起風來，土灰漫天飄散。忽的一聲巨震，狂風止住，土灰凝固在半空。

　　青銅柱中發出聲音:“奇也怪哉，按殷商官職，此時該是太師前來送我飛升，緣何來了個小娃娃?”

　　“吾為通天太師，執掌欽天監。”哪吒眸光一閃，問道:“前輩緣何被人關在此處，可是軒轅黃帝所為?”

　　“別瞎猜！”由青銅柱裡發出一陣大笑，末了道:“我經歷過兩次四九天劫，已成不死之身。本欲在這一次千三大劫中脫劫飛升，冥冥中得火雲洞人皇指引，才知功德不夠。欲要圓滿，卻又時不我待。無可奈何，斬過去屍平靈王留在世間，我卻去火化飛升。”

　　哪吒聞言就知他走的是劍仙飛升的路子，其人口中四九是“巫妖大戰”、“洪水滅世”，千三自然是封神浩劫。

　　最為好奇的是，這等神聖為何不去天庭討官，竟還得走火化飛升的路子?

　　“前輩今後到哪?”哪吒問。

　　青銅柱中傳出聲音，“到時間了，請你轉告當今天子，螣蛇今後再不能鎮此陸地一角。”

　　哪吒拱手下拜道:“靈珠子恭賀前輩飛升！”

　　霎時間播土揚塵，大風刮過。土灰倒卷而回，聚集在青銅柱頂端化成一道光影，隱約現出幾分蛇相，轉瞬即被青銅柱冒出火光淹沒。

　　又由火光中跳出一條小蛇，潔白如玉，望虛空縱身而飛，一晃消失不見。

　　再一聲響，青銅柱粉碎成灰。

　　哪吒見狀，一口三昧真火吐出，叱開山石飛到外界，驚覺已經入夜，叫聲“不好”，忙向牢山腳下飛去。

　　少時見著海邊軍營裡篝火照耀夜空，軍士吃肉喝酒，好似慶功。

　　“我就不去湊這熱鬧了。”哪吒神識掃過軍營，見絳妃、李貞英等人無事，一道遁光回了陳塘關。

　　落在關樓之上，哪吒看了眼飛回的兩枝震天箭，回想在牢山的經過。

　　打從他一進入牢山，就受天數影響，所以南轅北轍，沒跟妖鬼打上交道，反而跑去目送螣蛇飛升。

　　這一刻，哪吒對封神天命的運轉又多了一重理解，幫不全為報恩情，殺也並非真有仇。萬物生發，相殘死滅，皆依循著道。事與願違，人定勝天，都跳不出因果循環的怪圈。

　　哪吒將火丹捧到眼前打量，頭一次感到了無力感，猛的又想自身志向，是輔佐武王開創盛世太平，可以預見的功成名就。

　　“我將來一定成功，為什麽還會感到迷惘?”哪吒道聲“奇怪”。過了一會兒，又道:“回一趟乾元山吧。”

　　須臾，來到金光洞前石台。

　　金霞童子迎上來，“師兄，師父等你多時了，快進去吧。”

　　到碧遊床前。

　　哪吒拱手下拜道:“弟子哪吒，拜見師父。”

　　太乙真人睜開眼睛，憐憫道:“徒兒，你真的復活了嗎?”

　　哪吒猛地抬起頭來，嚇得膽落魂飛，情急間生出急智，反問道:“師父聽說過壓屍丹嗎?”

　　“為師沒吃。”太乙真人垂下眼簾，許是害怕哪吒追問，忙不迭又道:“螣蛇提起過的劫難各門各派說法不一。他是旁門左道，渡劫飛升得將肉身舍棄。你跟他不一樣，莫要太過在意。”

　　“弟子問的不是這些。”哪吒取出火丹雙手奉上，“弟子得了螣蛇火丹，想請師父幫忙煉製一口飛劍。”

　　“此事容易。”太乙真人接過火丹，口中念念有詞，咒罷，連吐三口真氣到火丹上，交還給哪吒。

　　哪吒收了火丹，又道:“師父，我跟赤松子師伯的事你也知道了?他害人無數，有機會的話，我要將他拿到乾元山，壓去桃園三四千年。你覺得怎麽樣?還有靈寶師叔好像在背地裡暗戳戳搞事，給我使絆子。要有機會也得打他一頓……”

　　“文殊廣法天尊呢?”太乙真人問。

　　哪吒愣了下，呲著牙道:“捆在遁龍樁上，打了二三百扁拐，弟子何時吃過這等大虧！將來弟子也要照這個法整治文殊老賊。”

　　太乙真人看哪吒身上殺氣旺盛，說出話來也狂的沒邊，怒喝道:“哪吒！”

　　瞬息光陰，眼前飛電閃過，耳畔驚雷炸響，身心為之震蕩不安。

　　哪吒略呆了呆，低聲道:“師父。”

　　太乙真人氣急敗壞道:“前次在五龍山，我讓你回金光洞來，靜候武王伐紂。你非要送母還鄉，跟著自己也留在朝歌！後邊你去衡山討長生藥，又把你師伯赤松子吃飯的鍋砸了！兩年不到，你就沾染一身紅塵乖氣，讓為師說你什麽好。”

　　哪吒賠笑道:“師父，弟子這不是讓你教我嘛，你說怎麽辦?”

　　“你是我師父。”太乙真人扳著手指頭，“我給您數數，天子外甥、執金吾、絳侯、通天太師、東海行軍大總管。這些身份哪一個沒有天大因果?修道人避之不及，你倒上趕著去要，真不怕三災七難！你的路只能你自己走，貧道教不了。”

　　哪吒撇嘴，道:“師父想讓我丟官，明說就是，用這激將法作甚?說氣話幹嘛。”

　　太乙真人氣得胡須跟著哆嗦，連拍幾下胸口，等順過氣來，說道:“明年浩劫起始。”

　　哪吒急道:“我帶娘跟妹妹投奔西岐。”

　　“遲了。”太乙真人冷笑一聲，“你在殷商位極人臣，到武王跟前做先鋒官雖能打擊殷商聲名，未免有些屈才。不若將錯就錯，留在殷商為官，對武王幫助更大。”

　　“師父讓我做臥底?”哪吒瞪大雙眼。

　　“臥底是什麽?”太乙真人面帶困惑，搖了搖頭不想， 繼續說道:“聽我的就是了，問這麽多問題不提，碰著點事你就糾結將來，從哪學的多疑毛病?於道心大有妨礙。為師給你指條明路吧。”

　　哪吒忙道:“師父快講。”

　　太乙真人笑道:“你不喜歡赤松子、靈寶、文殊等人，若有本事，將他們打傷打殘我都不管，只是莫要打死了。這且不必憂煩在心。”

　　“謝師父體諒。”哪吒大喜。

　　太乙真人又道:“你可憐殷素知、李貞英無依無靠，於朝歌安家落戶，侍奉母親，寬待幼妹，為師也能理解。隻一點，顧得小家，莫忘大家。需要牢記你為滅紂興周之人，不可為私情忘卻大義，遇事三思，多為西岐著想。維護玉虛符命，別的便都不用怕！”

　　哪吒豁然開朗，千恩萬謝太乙真人開導。

　　師徒倆把話說開，又討論了一些修行上的事，哪吒看天色將明，告辭離開。

　　太乙真人送哪吒出金光洞，看他架起風火輪，眼神裡流露出幾分不舍，喊道:“徒兒，往後再有迷惘時候，多想想為師今天與你說的話。”

　　“知道啦。”哪吒搖動禦神鈴，回過頭看了一眼，蹬開風火輪。

　　太乙真人怔怔望著哪吒飛走的方向，眼神變得十分複雜，喃喃道:“斬三屍法千變萬化，前世今生相逢，也是其中之一嗎?”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說昨日裡，聖女見寒山、拾得法寶不能用功，就知此行不好，忙招呼一聲逃跑。

　　三人作伴向山下逃去，行至中途忽見紅光耀目，向兩邊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