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髒話到了嘴邊沒說，一拍帥案，叫道:“且不說你這法子有無用處。牢山附近也不是沒有百姓，堅壁清野，教人背井離鄉。再是水淹火攻，壞人家田園。傳揚出去，還說我們官軍不如反賊！”

　　惡來羞得滿面通紅，告罪回班。

　　又是費仲出班啟奏道:“元帥，門下有一言。”

　　“講。”哪吒說。

　　費仲點了點頭，腹中打好草稿，朗聲道:“門下冒昧，敢問元帥可知聞太師如何平定北海袁福通?”

　　哪吒搖頭。

　　費仲又道:“北海有七十二變八九數。反賊首領袁福通盡得變化，所糾集諸侯各會一路神通，軍營裡少有凡人，與現今平靈王有許多相似之處。當年太師前往北海，十五年間經歷大小二百余戰。兵對兵，將對將。所帶大軍隻負責收攏失地，做些善後事宜，極少上陣廝殺。”

　　哪吒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卻還有不解處，皺眉道:“平靈王妖鬼出身，難道也會在乎凡人性命?”

　　“元帥有所不知。”費仲笑了聲，肯定道:“平靈王世襲王爵，位極人臣，若隻想著統率妖鬼，造反卻是多余了。按門下看來，前軍仍駐扎在北岸，我等據守陳塘，兩地之間多設烽火台。平靈王來攻，及時往援。同時回報朝歌，請天子調派各地煉氣士前來支援。期間勝負不提，對待牢山妖鬼需以招降為主，此消彼長間，少則三兩年，長則五度春秋，必能功成。”

　　哪吒聽得眼角直跳，幾乎可以肯定，若答應了費仲的計策，討滅平靈王不是難事，但也真的要五年。

　　“時間太長。”哪吒忙一抬手，打斷費仲說話，又問道:“還有誰人獻策?”

　　絳妃看哪吒望過來，曉得是問她說過的應龍子、旱魃女在哪，乾笑著低下了頭，沒敢回話。

　　隻怪欽天監太自由，沒有上下尊卑的說法。

　　她這個監正把信發出去了，人家回不回是另一回事，如之奈何。

　　哪吒見狀歎了口氣，忽看聖女狀若沉思，隨想問詢，才反應過來他還不知道對方名字，話到嘴邊，出口就成了:“軍中議事，走神該當何罪?”

　　聖女本就在想事情，一聽這話尤為心虛，好在也不是神遊天外，還是知道討論的事的。聞言愣了下，說道:“元帥恕罪，適才元帥提起九首牛魔羅王，卑職聽得耳熟，像是蜀地劍仙‘梅少少’的記名弟子。”

　　哪吒疑惑道:“仔細說說。”

　　聖女忙道:“卑職前在太一教，曾有幸隨大法師到蜀地拜訪過劍仙梅少少。梅少少早年想將飛劍一道廣傳眾生，搜羅了‘九首牛魔羅王’、‘金睛百眼鬼’作為弟子，才傳了半月劍術，就見弟子偷下山捉人吃，如非當時趕到，險將劍仙名聲敗壞。梅少少有感妖鬼天性好殺殘忍，絕了這門心思，將飛劍追回，本欲殺死牛魔王同百眼鬼，念及師徒情分，將人趕出蜀地了事。”

　　哪吒聽完，心中有了些想法，追問道:“這梅少少何許人也?”

　　聖女讚歎道:“蜀地無雙，劍仙魁首。其人行跡廣泛，卑職所在太一教內，知他名者不在少數，據聞他曾前往極西之地，與西方二聖論道，惜敗半招而退。”

　　“噢。”哪吒無語老半晌，直截了當道:“我大商管得著他嗎?”

　　聖女明顯一愣，才明白過來哪吒元帥就沒想著按煉氣士規矩前往求助，隻當對方是一野道。略有些尷尬道:“梅少少也在欽天監中供職，以牛魔王阻攔平叛大軍為由，或可發書問罪，教他降服牛魔王。”

　　哪吒呼出一口濁氣，吩咐道:“費仲，你與惡來前往北岸拜會飛廉，議定烽火台一事。尤渾，你去後軍找殷破敗，說牛魔王攔兵，令他遣人回報朝歌，教天子下旨申斥梅少少。”

　　費仲、惡來、尤渾連忙拱手下拜，齊聲應諾。

　　哪吒遂揮手令人散去，又讓絳妃帶著聖女到牢山走一趟，看當地情形有無變化，是否對得上輿圖。

　　把事情安排妥當，哪吒看見李貞英不服不忿，偏又不敢說話，心中暗自好笑。

　　忽然探馬飛報:“元帥，北岸營外有一個怪模怪樣的壯漢叫陣，連敗了軍中七名戰將，飛廉將軍急命卑職前來稟報，伏請元帥上裁。”

　　“你回去讓飛廉將人穩住，我隨後就到。”

　　哪吒再看向李貞英，本想老媽子說下雨，嘮叨一句是一句，一見妹子神情委屈，心就軟了，無可奈何道:“愣著幹嘛，跟我去殺妖怪。”

　　李貞英咧嘴笑了起來，喜滋滋跟上哪吒。

　　出得帥帳，進到陳塘關，所過之處空無一人。因是戰時，城中大道撥與大軍通行，百姓不得經過。東西坊市也被魯雄派兵接管，謹防行商中混進細作。

　　哪吒見軍民安穩，大為寬心，不巧走到一半，又接魯雄來報軍情。

　　原來薑文煥跟鄂順都派了信使前往牢山，各路齊頭並進，雖被魯雄攔下一些，東南叛軍欲要聯手牢山的意願也讓平靈王知道了。

　　哪吒見報，沉吟片刻，說道:“我已令費仲去與飛廉商議，在北岸軍與陳塘關之間設立烽火台防備平靈王叛軍同薑文煥會合。魯總兵，你再安排人通知遊魂關總兵竇榮，請他多派遊騎巡視四野，謹防薑文煥使詐。至於鄂順那裡，我會回報朝歌，教大王下令申斥三山關總兵。隔著千裡萬裡，讓鄂順把信使派來東海，他鄧九公幹什麽吃的?”

　　“元帥思慮周全。”魯雄見前邊快到城門口，硬著頭皮又道:“如要速戰速決，元帥可往東海龍宮走一趟，請來水中仙神助力。穩扎穩打，非三五年苦功不能平叛。陳塘關百姓多災，懇請元帥費思量。”

　　哪吒眸光一閃，淡淡道:“我知道了。”

　　離了陳塘關，所見又是另一番氣象。軍營連綿百裡，旌旗翻飛如林。埋鍋造飯，升起炊煙千萬。沙場演武，激得風雲震蕩。越往前走，越是熱鬧。

　　等到了北岸營，哪吒一眼望去，轅門外已圍了許多軍士，當中留出大片空地，隱約見到人影閃動。

　　飛廉迎住哪吒，說起前來叫陣之人，自稱‘獨角逆鱗龍’，是叛軍前部先鋒。

　　“軍士有無死傷?”

　　“沒有。”

　　哪吒面上殺氣稍淡了些，隨飛廉來到轅門外，就見一個不人不妖的魔怪兩臂伸展，把雄壯軍士舉在半空轉著圈兒玩，忽的一下丟開。

　　軍士落在地上為求卸力，接連滾了幾滾，恰好滾到哪吒腳邊，抬頭一看，真恨不得死在當場。

　　哪吒眯起了眼睛，朝前看去。

　　場中那魔怪，由頭頂正中伸出尺許長的螺紋觸角，下邊倒吊著一雙黃澄澄的三角眼，牙齒細密有若鋒針，滿臉橫肉，看去甚為凶惡。

　　奇的是這獨角逆鱗龍倒長一身魚鱗，卻還穿著皮甲做先鋒官，內裡也沒件袍服襯托，莫名滑稽。

　　逆鱗龍見了哪吒裝束，猜是商營元帥，叉腰大笑，滿嘴鋼牙碰撞，說出話來模糊不清，聽不清楚。

　　“你這畜生亂叫什麽?”哪吒伸手丟出乾坤圈。

　　逆鱗龍忙將肩頭一晃，滿身逆鱗開合，鬧出個飛沙走石的光景。

　　不妨一圈金光長了眼睛似的，任他逃得再快，緊跟在身後不放，並還從中噴出火來。

　　飛廉看見，大叫道:“擂鼓吹號，為元帥振聲威！”

　　甫一交手，哪吒就知獨角逆鱗龍不如牛魔王多矣，招手收回乾坤圈。

　　逆鱗龍以為有機可乘，人隨在乾坤圈後飛身撲到，悶頭向哪吒撞去。

　　哪吒看見逆鱗龍怪異舉動，側身躲過， 飛起一腳將逆鱗龍踢翻在地，接連兩圈砸下。

　　就見逆鱗龍趴倒在地，又捂著頭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竟好似隻感到些頭暈。

　　皮糙肉厚到這個地步，還悍不畏死，也難怪被平靈王令做前部先鋒，真是天生的一員猛將。

　　念頭閃過，哪吒轉而拋出混天綾，將逆鱗龍捆得嚴嚴實實，念誦真言法咒，使得紅綾寸寸收緊。

　　“獨角逆鱗龍，你服不服?”

　　逆鱗龍筆挺挺站在當場，一個身子被捆得縮成半個，只露出頭來，憋得滿面通紅，聞言搖頭晃腦，哪裡說得出話。

　　哪吒笑了聲，掐起咒訣向前拋去。

　　逆鱗龍感覺紅綾松動，立時瞪眼大罵:“惡哪吒要殺就殺，我們水族跟你不共戴天，想讓爺爺服軟，做夢去吧你！”

　　哪吒聽了這話，直感覺胸中三昧火滾滾沸騰，手一抬擲出金磚。

　　“啪”的一聲響，逆鱗龍頭頂獨角折斷。

　　“你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

　　哪吒伸手透過混天綾，將逆鱗龍一條胳膊扯出來，連拉帶拽，一會兒工夫揭下數十片逆鱗。

　　逆鱗龍慘叫聲中，地上龍鱗越發多了，連皮帶肉，少時胳膊成白骨紅棍，骨連著筋，筋連著肉。

　　哪吒又將手一抄，扯出逆鱗龍另一條胳膊，照前施為，大罵道:“畜生安敢無禮！我讓你不服！”

　　後邊飛廉慌得左右看去，惡來面露懼色，費仲低下頭去，李貞英含笑看著。

　　就把個飛廉氣得一口氣差點沒接上來，忽雙眼亮起，向牢山方向飛快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