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電轟鳴，雨越下越大，飄飄灑灑有若天公倒下水來。人在雨中，只看得清周身三四步遠。

　　哪吒倚在門框上半睡不醒，見聖女一副躍躍欲試模樣，好笑道:“你也是個不安分的，想去跟人乾仗，就不應該跑來向我告密。她們什麽時候走的?”

　　“貞英走了有半刻鍾，絳妃剛走不久。”聖女尷尬一笑，又道:“我本來也想跟著去的，但想起來這事瞞著你，終歸不好。萬一山上除開你說過的馬元、殷洪以外，還有別的妖魔……”

　　哪吒了然，笑道:“你穿這麽少，不冷嗎?”

　　聖女“啊”了一聲，想到莫非哪吒在暗示自己?霎時間紅了面龐，忽如其來有了換一身華服的心思。

　　哪吒渾沒在意聖女的奇奇怪怪，運用法眼朝骷髏山看去，好巧不巧，白日裡在關樓上被窺視的那種感覺再度浮現，遂將禦神鈴也給搖動。

　　他眼中光影變化，看到骷髏山真成了堪比山嶽的骷髏，絳妃就在骷髏眉骨上運用元神，看那光景是在為李貞英療傷，一臉著急模樣，可見情況緊迫。

　　哪吒皺起眉頭，縱開風火輪，須臾就到骷髏山。

　　要說李貞英緣何會被魔法惑亂心智，還真是自作自受，該有這一場磨難。

　　原來牛魔王同馬元在洞內喝酒，剛將席面擺上，說著無關痛癢的客氣話，就看見李貞英來到。

　　前邊雖然交過手，馬元還真沒見著李貞英樣貌，奇怪來的是誰，率先開口問道:“道友深夜到訪所為何事?不若通個名來。”

　　李貞英仗著有絳妃做倚靠，根本沒將馬元放在眼裡，見了旁邊黑大漢，也未放在心上，聞言就罵，“我把你這個食人心的野怪千刀剮，適才飛劍斬你，一時心軟放你脫生。怎的現在姑奶奶到你面前，你反倒認不出人來了?”

　　馬元還未答話。

　　牛魔王先是“哎呀”大叫一聲，起身太快，連飯桌都給帶著翻倒在地，恍若未覺，湊到李貞英近前看了又看，拍手叫道:“小娘子真夠辣的，教老牛怎生下得去手?”猛地偏過頭，又道:“賢弟，你也是太不曉事。這般嬌滴滴的小娘子，如何會來殺你，又怎麽殺得了你?再說了……”又看向李貞英，“能被小娘子殺，也是一樁幸事啊！”

　　李貞英見牛魔王調戲她，立將絳妃交代拋於腦後，把手一招，取飛劍在手，望牛魔王就砍。

　　“慢來！”牛魔王伸手捉住劍光，嘿嘿發笑，另一隻手去攬李貞英腰。

　　李貞英隻感覺手上飛劍成為凡鐵，默念禦劍真訣也難操控，情知碰見對手，轉瞬清醒了許多，忙將飛劍撒開，飛身後撤。

　　這時候馬元喊道:“哥哥再玩下去，人就得跑了，先將她拿下再說。”

　　“跑不了。”牛魔王丟了飛劍，手掐咒訣朝前拋去。

　　剛巧李貞英落在地上，就看眼前一花，立從心底湧出一股衝動，巴不得將過往幾年知道的所有事情一股腦說出，曉得魔法誘惑，連忙咬破舌尖強打起精神，一道遁光趕出白骨洞。

　　牛魔王笑道:“她還有幫手在外，也是國色天香！今日合該老牛受享齊人之福。賢弟莫急著出去，我運用魔法使她們自相殘殺，免得你我費心，看出虛實以後，再動手也不遲。”

　　——

　　絳妃將李貞英引到山上，運用元神為李貞英驅除心中魔念，也有把握免去馬元干擾，不想牛魔王忽然出現，立時著慌。

　　事事湊巧，哪吒也在這時趕到，立取火尖槍朝前戳去。

　　這牛魔王也真心細，從絳妃眼中倒影看出不好，猛地朝前一躥。

　　紫焰落在地上，撲了個空。

　　哪吒跟著落下輪來，大罵道:“死牛妖，哪裡走！”

　　“你這小娃娃，賣弄什麽工夫?”牛魔王把手一招，使一口金背大環刀赴面交還。

　　哪吒躍起半空，拚著硬挨一刀，使火尖槍刺中牛魔王腦袋，濺了滿頭滿臉血，見人翻倒在地，不容置疑道:“絳妃，你們回去！”

　　絳妃正是後怕的時候，聞言答應一聲，忙和隨後趕來的聖女一左一右架起李貞英，朝陳塘關飛去。

　　哪吒目送著她們飛遠，抖了抖火尖槍上血，就要往白骨洞斬草除根，忽然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地上牛魔屍首化作血水，被大雨一澆灌，消散了去。

　　暴雨中浮現出一隻大白牛，萬丈大小，八個腦袋攢在一起，翠微起伏。眉眼好比崇山峻嶺，劍戟排列。口比血海，露出獠牙便是險峰。忽睜開眼，十八隻眸子放出白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骷髏山跟這大白牛比起來，都成了路邊石頭。

　　哪吒若非運用法眼，所見白茫茫一片，決計察覺不出大白牛真身。

　　“法天象地?”哪吒一眼掃過，呵呵冷笑了身，將身一扭，肩膀連帶著兩邊肋骨摻著皮肉噴出大量血液。

　　兩頭四臂、三頭六臂、三頭八臂，光影變化間，他人也跟著高達萬丈，渾身鮮血流淌，被撐破的皮肉來不及複原，碎花布也似的肉，如柳絮般飄蕩。

　　喜、怒、悲三個頭，尤以“悲頭”最為真實，眉眼皺在一起，極致的痛苦帶來難以言喻的忿怒。

　　大白牛將頭一晃，衝將上來。

　　哪吒躍起身子，在牛背上坐定，長槍橫掃、陰陽劍飛舞，又把金磚擲出，一眨眼功夫削去牛魔王七八個頭，卻見削一個長一個。

　　他坐在牛背上施法降魔，迫得牛魔王到處猛衝，不覺入了東海水，隨風浪浮沉不定。

　　哪吒看不是辦法，取混天綾捆了牛魔王脖頸，將乾坤圈拍下，口吐三昧真火。

　　雖是深夜，又有傾盆大雨遮蔽風光，哪吒與牛魔王齊用法天象地，萬丈身軀踏進東海，業如方丈遨遊，燭照萬裡地界，不能掩飾。

　　神魔騎牛履海而動，其上烈焰焚天，紅綾招展有若火雲，一圈金光閃滅，譬如大日西來。近的有東海龍宮，平靈王所在妖魔窟，遠的有西方須彌神山，南離蜀地劍仙，齊受感應。

　　哪吒對此也有預料，看得火光中牛頭被他燒毀，不再重新長出，一會兒工夫燒掉七個，再有一個即將牛魔王殺死。

　　就在這時，前方忽響起一聲大叫，“哪吒！”

　　在他面前，不知何時多出個怪物，眼白眼仁分明，血絲或多或少，明明白白是一堆人眼珠子，也不知哪裡發出聲音。

　　哪吒聽見喊，習慣性的抬頭望去一眼，立時就知道前邊兩次被人窺探，都是這眼怪在偷看他，這一念剛起，驟覺渾身毛骨悚然，忍不住要向後看去。

　　好似人走在街上，感覺後邊有人跟蹤，不回頭去看，心裡沒著沒落，自己嚇自己也嚇死了，但回頭去看，恐怕也見不著哪裡有異動，隻當錯覺。

　　前也不是，退也不是。

　　哪吒直覺感到不對，三個頭有兩個下意識向後扭去，才扭過一半，哪吒把木長子真言念動，人從牛魔王背上飛起，不妨腳下風火輪升起的慢了些。

　　破空聲響，風火輪墜下海去。

　　這本是瞬間發生事情，哪吒身子微微一晃，踩定風火輪，轉身看去，一道黑煙滾滾，落去了牢山。

　　哪吒再趕到骷髏山白骨洞，早已是人去樓空，不見了馬元，出得洞來看到天氣放晴，遂回陳塘關。

　　戰陣未動，先行鬥將，現出許多不好。

　　商營裡除開哪吒，算得能手的隻一個絳妃。

　　偏絳妃高高在上慣了的，從未吃過虧，怎曉得謹慎為何?到骷髏山走一趟，沒救得李貞英不說，自身也險些失陷。

　　其他如聖女、范無救、謝必安、李貞英，路數各不一樣，境界相同，放眼天下不過庸手。

　　哪吒回城想到這些，不免患得患失起來，才知大軍對決，個人勇武不是全部，立在城中召開會議，要尋摸個平叛章程出來。

　　反觀牛魔王被哪吒接連斬去八頭，再也長不回來，能逃得一命，虧了金睛百眼鬼救他。

　　一妖一鬼倉惶逃回牢山，自然遭到同僚取笑。

　　平靈王呵斥了群臣，忙向牛魔王問詢哪吒本事，估算雙方實力，末了，展顏笑道:“羅王神勇自不必多提，失利全因哪吒名聲不顯，輕敵大意了些，非戰之罪。你說哪吒貴為元帥，卻讓女流出來刺探軍情，後邊救援又是他親身前來用功，可見商營並沒幾個煉氣士，我料定他有援兵，屬意速戰速決。眾卿家，誰願去打頭陣?”

　　商營中軍大帳。

　　後軍殷破敗巡守糧道，不至。飛廉需得坐鎮前軍，讓惡來代為參加。余下如絳妃，親兵統領李貞英、軍師祭酒聖女、行軍主薄費仲、文書官尤渾，以及二十名師帥以上戰將，悉數到達。

　　哪吒見人到齊，先說昨夜裡牛魔王到關外挑釁，被他趕走的事，扯開話題後又道:“煉氣士肉體凡胎，眾將可以抵敵。牛魔王這等妖鬼最是麻煩，現出真身，大軍不能匹敵。群賢可有教我?”

　　惡來出班啟奏道:“元帥。牢山背靠東海，陸地隻佔一角，可派大軍從地上圍困。再發書東海龍君，邀其聯手，斷平靈王海上生路。堅壁清野，縱火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