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愈發的大了,卷起滿天的雪,化作滿眼的刀劍,營地裡的燃木斷梁也經受不住。四周萬籟俱靜,像極了死野,宋野第一次覺得這羅荒野的冬天糟心的如此厲害,天空上下黑洞洞的世界仿佛藏著一隻魔鬼,不,是一群魔鬼,吞噬一切,再無往日半點溫馨。
來不及想太多,還是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宋野迅速收集這能收集的一切:帶著血跡的長刀、帶血的牆皮、帶血的木頭等等等等,用殘存的衣物打包背在身後。宋野心裡怒火熊熊,再看不得這讓人心中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營地,於是四處點火,索性一把火全燒了。
沒有頭腦的宋野一路狂飆,走到半路就覺得放火燒掉營地太可惜了,可能還有線索在其中,於是返回,但卻為時已晚,風助火勢、火借風勢,已成燎原大火,烤的整個營地裡吱吱作響,卻再無其他變化,心神落了下來,轉身回到車隊之中。
又是一路狂飆,卷帶著的風雪肆意飛舞,宋野身前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撞開風雪傳出巨響,驚嚇的車隊裡的人一路嚴陣以待,等到宋野到了營地前,眾人才通過重甲看清宋野,放行進入營地時肉身血氣便已將冰層融化,滴滴噠噠的進入。
馮大個子正在外面巡邏,見到宋野隻兩個小時就往返,心中已經有了結果,但還是抱著萬一的希望問出:“情況如何。”
“全死了。”宋野從背後放下巨大的背包,“和前天一樣,不見屍首、不見殘骸,只有血跡,大門未開,四處都沒有攻進來的痕跡。”
眾人都很驚訝,少數未上戰場的甚至心生惶恐。
宋野把背包打開,一件一件的擺整齊,指著說道,“這就是他們的東西,有懂得過來看一下,看看有沒得線索。”
眾人都上來一展身手,紛紛獻出絕學,但都一無所獲。
“營地怎麽樣了?”馮大個子想著明日去調查一下,“下次的人還敢不敢住?”
“被我一把火燒了。”宋野做檢討,“我當時氣瘋了要。”
馮大個子正準備發火讓宋野知道人民財產的重要性,他這幾天已經逐漸感受到宋野似乎心理積攢了很多戾氣,無人在場都是擰著眉頭,“你知不知道,你這是明顯的···”
“我知道是什麽東西了!”
一身大喊把馮大個子的話全堵了回去,宋野分開眾人,馮大個子吃了個便宜緊跟上去,看見說話的人是坤道施曼隊伍裡的一個行者道,年紀五十上下,從事屠宰半輩子的人物。
“是什麽!”兩人異口同聲。
屠宰漢子大家都叫他吳屠子,殺豬宰牛才用的是老方法,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方式,不少人恨他手段血腥殘忍,也有不少人愛他殺的肉分外好吃,他光頭大腹,手指粗壯的像是小胡蘿卜,此刻正舉著兩根胡蘿卜坐著就掐指狀。
宋野沒搞懂,大家都還是蒙的。
“仔細看。”吳屠子把兩根手指在大家面前轉了一圈。
終於看清了,是兩三根白色的短毛,放在風雪裡稍遠一點,即便是宋野目力極佳,稍不注意也不能看得出來。
“這是毛?”馮大個子也看出來了,“哪裡發現的?”
吳屠子把宋野用來包裹的殘存遺物拿起來,“你們看,在這上面發現的。”
又指了幾處,“這裡還有。”
果然還有,不多,但是卻有不少。
“什麽動物的,看不看得出來?”旁邊的一人問道。
眾人都在思索,吳屠子一把將衣物擲到地上,振振有詞,“我要是看不出來,我白做了三十年的屠子。”
眾人皆望過去,宋野眼光灼灼,只等吳屠子嘴裡蹦出來一個東西,便要奔向山林結果了他們。吳屠子從沒有得到這樣的注視,尤其是宋野從重甲裡透出的眼光都要殺人,連忙氣弱地說道:“這就是旅鼠!”
“啊!”
眾人更為驚訝。
“這不可能!”不知誰說,但眾人都點頭同意。
吳屠子在最熟悉的領域被人質疑,臉色通紅的發著毒誓,“這要不是旅鼠的,我就自己出去凍死。”
卓韻蹲在地上檢查,眾人聽他辯解:“旅鼠這東西不大,但是肉嫩,小時候冬天經常下套子逮著玩,這毛卻對沒錯,就是他們的。”
忽然卓雲站起身來,支持吳屠子的話,“大概率就是旅鼠了。”
“可是旅鼠那麽小,怎麽可能把兩個營地給滅了。”、“而且旅鼠從來不吃肉的。”
眾人還爭辯,卻被卓雲直接打掉疑點。
“旅鼠雖然小,可是它們多,天變之後才幾個月的時間,除了旅鼠以外,這塊土地上只有他們能繁殖的這麽快。古仙族的人在天上施法把地球變綠,這更是讓他們在前期不差吃的。他們二十天能長到懷崽子,兩隻旅鼠,幾個月夠他們變成一群。旅鼠是雜食的,草吃完了,沒得吃的,自然就會開始吃人吃動物。這並不稀奇。”
眾人俱皆沉默,都在思考怎麽會是旅鼠。
宋野質疑道:“那要多少隻才能滅掉營地,連一階都沒辦法逃出來?”
都是一階大家心裡很清楚,像宋野和坤道施曼這樣的少之又少,但大多數卻也和之前有了明顯的變化,一躍一兩丈不是稀奇的事,打不過還跑不過嗎?怎會被堵在裡面連報信都完成不了。
卓雲根本不回答,算起了數學題。
“旅鼠是世界上已知的所有動物中繁殖力最強的,它們一年能生7~8胎,每胎可生12個幼崽,而且只需20多天,幼崽即可成熟,並且開始生育。讓我們來計算一下它的繁殖能力:如果一對旅鼠從3月份開始生,假使它們一年中共生了 7胎,每胎12隻,一共就是84隻,這是它們的第二代,也就是兒子和女兒。再假設每胎都是6公6母,則為6對。20天后,第一胎的6對開始生育,每胎12隻,一下子就可生出72隻,一共可以生6胎,則為432隻。40天后,第二胎的6對也投入了生育大軍,它們一共可以生 5胎,若每胎12隻,則為360隻。以此類推,那麽,它們的孫子和孫女能有多少呢?一共可以有2160隻。這是第三代。40天以後,第三代的第一胎共36對也開始繁殖了,它們的第一胎就可以生432隻,共可生5胎,為2160隻。還有第三代的第二胎到第七胎呢,所以第四代總數為15120隻旅鼠。照這樣推算下去,第五代為90720隻,第六代為326592隻,第七代為653184隻,第八代,也就是這一年的最後一批為559872隻。從 3月份的兩隻,到8月底9月初就會變成1647086隻的龐大隊伍!就是由於氣候、疾病和天敵等原因中途死掉一半,也還有82萬隻。”
現在數據已經驚嚇住了在場的所有人,但卓雲絲毫不留情,繼續計算,“當然時間不夠它們生產這麽多胎,到目前為止,最多也只夠他們到第三胎,換算過來,兩隻開始,這幾個月它們的數量能到···。”
“2154隻。”有個心算快的已經有了結果,他眼神恐懼的看向廣袤的北原,“這麽大的平原,有多少個兩隻啊!”
“不知道,但是如果真的是旅鼠導致的,那麽就已經證明了旅鼠的數量遠遠不止我們計算的三胎,它們甚至四胎五胎六胎,種群數量已經完成飽和,達到了一公頃有幾百隻。”卓雲把這事請講的更透徹、更恐懼,也更離奇,“旅鼠的數量急劇地膨脹,達到一定的密度,奇怪的現象就發生了:這時候,幾乎所有的旅鼠一下子都變得焦躁不安起來,它們東跑西顛,吵吵嚷嚷,且停止進食,似乎是大難臨頭,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似的。這時的旅鼠不再是膽小怕事,見人就跑,而是恰恰相反,在任何天敵面前它們都顯得勇敢異常,無所畏懼,具有明顯的挑釁性,有時甚至會主動進攻,真是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宋野一語道破,“它們是主動找死。”
“是的,它們就是為了主動找死。”卓雲看了一眼宋野,佩服他的直覺,“它們在找死、但同時也是為了食物。他們會吃掉所有能吃掉的一切,幾百萬隻抱團在一起,千裡遷徙、遠渡重洋都要找到新的環境。但它們在遷徙的過程中,突然發現一群會移動的食物,當然會立刻發起攻擊。所以營地人員消失,很可能是它們的原因。”
“天變之下,越大的動物死的越慘,沒了天敵,長得很快。”馮大個子急需要確定這個可能性,但不知道從何入手。
於是詢問宋野,“有沒有其他的聲音?或者可能的線索,好好地回想一下。”
宋野仔細的回想,回想到重明鳥都要被燒壞,才想起自己點燃營地,大火熊熊的時候似乎有吱吱吱的聲音,宋野把這個說出來,引起了重視,但都不能確定。
“我再跑一趟。”宋野起身便要去,但被卓雲拉住了。
“按照你說的,他們很可能就在地面下修整,白天休息,夜晚移動和進食,現在天快亮了,肯定在原地修整,一旦打擾,它們很可能會直接暴動。”
“怎麽辦?”宋野隻想知道怎麽做。
“在下風向,躲著扔一個東西進去。”卓雲的主意讓馮大個子很滿意。
保險而又很有實踐力的主意,宋野轉身便出發了,途中帶上了一圈鐵絲和一塊蓄電池。
······
到的很快,但宋野準備的驚喜很費時間。
是一個粗大的木樁,一頭削尖一頭留下大半,從尾部到距離尖頭大概一兩米處,中間完全掏空,放上了他剛剛製作的“小點心”。
木質的東西不算太重,但是也超過了他手裡的三尖兩刃槍,重也就算了,主要的是這東西太大,不好拿著潛伏進去。沒辦法,宋野只能取下武器,隻留下兩根標槍在身上。
木質標槍太大,宋野即使勝利也只能扛在肩上,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剛剛他自己估計了一下,三千多單位的木質標槍,自己頂多能扔出去一兩裡路。可是要是卓雲分析的到位,那麽幾百萬隻旅鼠一定分布的很密集,自己一旦進入密集區一定會被發現。
但是宋野一直走到射程時,腳下都沒有傳來動靜,此時天空已經放亮。
面對機會,怎麽能夠客氣,宋野右手抬住尾部,左手把握平衡,肉身血氣暴動,戰氣灌入木質標槍,連重明鳥都在歡歌。
一聲悶喝,木質標槍穩穩地朝向營地廢墟而去。
“轟!”
速度看起來不快,但重量一定很重的木質標槍直接斜插入地面,前方木質槍頭在進入地面的時候就已經碎裂,破碎的木質碎片四散在土地中,貫穿了其中的“凶手”。
但這不是禮物。
禮物是隨著巨大慣性一同進入,並且還想繼續向前衝擊的一塊鐵坨,直接將槍頭徹底粉碎,並在土地裡面鑿出一個圓坑,鐵坨四周連接著一根一根的鐵絲,鐵絲也在剛才的過程中不同程度陷入土地裡。
是劇烈的電光。
文明的進步讓蓄電池在衝擊的時刻發出巨大電能,傳導在四周的鐵絲上面,在這風雪不停、陽光不見的北原裡,發出耀眼的光!
是炸裂!
是哀嚎!
是“凶手”們死傷無數,又從土裡鑽出警戒四周的吱吱聲。
卓雲猜的不錯,但她思維仍有局限。
密度很大,超乎想象的大:旅鼠們被激怒,一層疊一層,鼠壓鼠、鼠踩鼠,只是片刻,就堆疊成了四五米高的巨大“鼠”堆,這絕對不止幾十萬隻。
宋野看的明顯,最上一隻已經有了雪地犬大小,後腿直立的站在上面,四處看著尋覓敵人,這一定是首領。
想也不想,宋野直接暴露自己,他要殺掉這隻首領,讓它們群龍無首自相殘殺,決出勝者後為車隊爭取時間。
抬手便是兩槍,這樣的距離裡充分的蓄力,首領旅鼠沒有絲毫的機會,被炸成肉泥的它連後面的音爆都聽不見;一槍直接穿過鼠堆的中下方,槍頭前的空氣屏障直接將鼠堆打成兩節,中間成了血霧。
鼠群暴動開始,在巨鼠首領粉身碎骨的同時便瘋狂的從地下湧出,聲勢浩大,在地上疊成一層一層,宋野看得頭皮發麻,幾百米的地上全是綠油油的眼睛,像四月的油菜花一樣密密麻麻。群龍無首的他們相當大的一部分在互相殘殺,場面血腥至極,似乎是在爭奪、競選新的首領;另外一少部分已經看到了站立著的宋野,嗅到了他身上美妙芳香的肉味,癲狂的湧向宋野方向。
說是一少部分,可也有十數萬隻,從一個方向衝來也是烏泱泱一片綠光河水,吱吱的聲音匯在一起好似滔天巨浪,速度極快的跨越中間幾百米。宋野來不及看向標槍去了何方,更別說撿回來,拔腿就向南邊跑去,瞬間速度就提升到了極致,片刻功夫便將旅鼠群甩在身後。
一路跑了半個小時,後面已經徹底聽不到旅鼠的動靜,宋野才慢了下來。此時宋野也不知道在何處,為了避免鼠群順路追來,他不得不改變方向往南而去,估計了一下,半小時大概衝了六十多公裡路,現在正在一塊荒郊野外,天空之下潔淨如洗,不知何時大雪已經停了,只剩下風還在狂卷怒吼。
雪停了是個不好的消息,宋野不能保證奔襲了三次的路上沒有味道,沒有大雪的掩護,嗅覺靈敏的它們有相當大的可能性能夠循著氣味追到車隊。
休息了一下,仍然沒有等到鼠群的聲音, 也不知道鼠群是因為沒有追到、選擇撤回爭奪首領位子,還或者是,已經在往車隊駐地繼續行進。宋野不敢再停,改路往東面奔行,直接在原野上趟出一條溝來,跑了一段路,再往東北方向快速飛奔,隻十幾分鍾,便上了大路。
等在大路裡一小會兒,仍然不見鼠群,才放心趕上車隊。
不多時,宋野直入大門向大家匯報了情況,眾人臉色不一,惶恐不知所措者有之、驚懼浪言離開者有之、不管不顧直往前行者最眾、放言設計坑殺鼠群者最少、期望鼠群自動離開者也有市場,眾像百態各有自理。
宋野自是放言設計坑殺鼠群者,作為見識過的現場的人,對於鼠群的破壞力知曉的最為直觀,要是放任鼠群,一路之上再無平靜,死的人更多。但大家都從攝影機中看到了鋪天蓋地的鼠群,也看到了宋野兩標槍過去只能殺傷少許不損大局的事情,都不太支持。
宋野沒法,聽得大家已經討論如何離開、何人斷路等問題,心裡煩悶至極,看向馮大個子尋求支持,但馮大個子絲毫沒有反應,只在聽著每個人的發言,還點頭附和,也問出疑問,讓人啞口無言沉坐思考,宋野就見他一個個的聽過去,再也忍不住心中怒火,起身出了大門。
在背風處點起了一根藍熊貓,宋野抽的很快,又有幾個人出來,走到他的身邊,全是老兵。煙散了一圈,點上都沉默著不說話。
圖窮匕見時刻,宋野自顧自的說出了心中所想。
“六個人就夠,我有把握埋伏它們一波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