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千叫千應萬叫萬靈》法門整理完沒多久,李星燭耳邊便傳來慎兒叩門呼喚的聲響。
歎了口氣。
這法門中,終究有不少敕字跳出了李星燭整理的九十八敕字范疇,很多“人道敕令”只能是舍棄一邊。
不過倒也不奇怪,這《梅山三聖》本就不是唐朝年間的著述,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後世多出那麽多神道天官,怕是這天地敕字有所追加也說不定。
唯一讓李星燭心喜的是,十余道“天道敕令”被一個不落的翻譯了出來。
倒是應了那句古話,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從入定中醒來,李星燭領著慎兒大步來到掌梅堂前。
虎力此刻正坐在庭院中央的大圓桌邊上,仰頭抓著個青瓷雀嘴瓶,把桂花酒大口灌入肚中。
“看來師兄肚裡的酒蟲子犯饞了。”李星燭大笑一聲來到席間坐下。
虎力沒想到自己這副儀態正巧被自己師弟看到,砸吧砸吧嘴把酒瓶子擱到一邊。
既然今夜要開壇做法,他本來打定心思學學自家師弟,端出那仙風道骨的樣子,這下倒是不必了。
“嗨呀,不管是這瓷杯瓷瓶,喝著都不爽快。不是我誇口,師弟你要是放我去你家酒窖,管你藏了多少缸,我都一口給你吸乾,不帶打一個嗝的。酒要這般喝,才算是有些趣味。”
“我謝謝你,你還是連夜趕回車遲國去過節吧。”李星燭在心裡埋汰道。
這府裡的桂花酒可是慎兒親自領人去釀的,只有一缸,可經不起這憨虎糟踐。
此時有婢女來報,“啟稟國師,東廚那邊菜已備好,只等您一聲令下,隨時可以開宴。”
看看天色已是昏黃暗沉下來,遠處東北方向,枯枝上頭一輪圓月已是依稀可見。
“師兄,你那兩個師弟怎麽還沒到?”
“應該是有事耽擱了,也罷,咱們該吃吃該喝喝,也不用等他們,晚點他倆來了,咱們坐而論道便是。”
反正在虎力這廝眼裡,吃席也就是做做樣子,他一般是不太敢碰血肉葷腥的,一旦激起了肚裡饞蟲想要開胃,那可就不是一圈牲口能填飽的了。
“那現在就開席吧,讓廚房把各種酒菜都留備一些,一會客人來了再盛上來。”
下人領命去了,很快一溜人提著食盒從院落外魚貫而入。
“白灼菜心。”
“十菌燴鮮。”
“香燉蘑菇。”
...
“蝦仁豆腐。”
“蒸鱸魚”
...
熱熱鬧鬧擺滿十來道菜,李星燭一看卻有些傻眼了,除了蝦仁和鱸魚,這全都是素食啊?
哪怕是他獨居翠微觀那幾年,後廚冰箱裡都有鮮肉凍著,還沒事就去打點野味,現在成了妖精聚在這,還得嚼蘿卜啃白菜?
反觀一旁的虎力倒是習以為常,像是吃慣了齋素的樣子。
今日可是中秋,李星燭還真不想就這麽將就一頓。
“慎兒,走走走,帶我去廚房,今日我要露一手給你們嘗嘗...”
慎兒一臉錯愕,“這...主人是對飯菜不滿意?”
“滿意...不過蠻,突然想換換口味,師兄你在這先坐會,我稍後就回來。”
說著,便推著慎兒這小妮子的肩膀往東廚去了。
只剩下虎力在那銅鈴眼滴溜溜幾轉,心頭一陣狐疑,自己這師弟是越來越有人味了,以他往日無利不起早的性子,
難道這一顆凡心真的利於修行? 虎力心中可是牢牢記下了。
東廚那邊,李星燭前腳剛跨進那小院裡,下一刻就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
手裡抱著柴火的小廝離他最近,那是渾身上下一個勁地打哆嗦啊。
把人都叫起來後,李星燭才從慎兒那問來,原來自己這二十年間,就來過一次東廚。
當時因為肉粥的骨頭裡有一絲血腥沒洗淨,自己跑到這東廚來,一袖袍過去,把當時的掌杓先生肋骨都打斷了幾根。
也正是從那時候起,這東廚裡再不準做紅肉,平日都是以素食為主。
李星燭把廚房裡裡外外翻了下,食材雖然不少但全是蔬菜菌菇一類,肉類只有魚蝦一類河鮮。
“這...真是豬牛羊一樣沒有啊。”
對了,今日羊肉是萬萬吃不得。
“主人,那不都是下人吃的麽?”
屋裡此時就慎兒和掌杓師傅還留著,這掌杓師傅不是之前被打斷肋骨那位,但站一邊也是大氣不敢喘。
下人吃的?
李星燭忙問道:“是了,下人的飯菜都是在哪做的?”
“從這後面小路過去,還有間小廚房。”
這你不早說,李星燭趕緊推開木門順著石子路過去,一間小屋裡正冒出騰騰熱氣來。
“汪!汪!”柴門前栓著的大黑狗一見李星燭過來就吠個沒完。
李星燭心頭一樂,衝著那狗子忿忿道:“再叫今晚就燉了你吃香肉!”
話音未落,屋後柴堆裡突然竄個瘦削的身影來,一滾過去抱住那狗子,一手捂住狗嘴縮在牆角裡。
正是之前他剛進來碰上那個小廝。
小子不錯。
李星燭也沒再理會,大步進到小屋裡,一位半老廚娘正把一筐紅肉倒進鐵鍋裡翻炒。
一聞這香氣,哎,這才是久別的肉味啊。
那老廚娘顯然是府裡老人,倒不是多怕他,躬身衝他行了個禮,便繼續忙著手裡的活。
往屋裡一找,帶皮的五花肉,醬油,白糖,加上剛才在正廚裡看到的各種香料,這材料倒是齊活了。
“總算是能做一鍋紅燒肉嘗嘗了!”
李星燭心裡美滋滋,拿了木桶把東西裝進去,就抱去了正廚。
看得一乾下人在一邊,又是想上來搭把手,又不敢問該如何做。
切肉備料,起鍋燒水,之前那小廝此刻被掌杓先生找來遞柴火,時不時在一邊偷偷打量他。
肉塊入鍋煮個半熟,瀝水撈出。
然後再起一鍋熱油,加幾杓糖融成焦色,半熟的肉塊和各種備好的香料一股腦倒了進去,香氣一下就撲鼻而來。
慎兒和掌杓先生站一邊,一聞到這味兒也吸引了過來。
可就在這時,李星燭心念一動,感覺到了國師府上空氣機有變,怕是那兩位客人到了。
於是手一揮招來身邊的掌杓先生,順手一瓢清水倒入鍋中,“還得轉至小火慢燉個兩刻鍾,外頭客人來了我得去會會,一會時候到了你就這般收汁...”
把一鍋紅燒肉交代好了,李星燭又對慎兒道:“今日是中秋家宴,就不分什麽賓客主仆了。你命人去掌梅堂邊上再搭兩張桌子,府裡一乾人等都來坐下吃頓團圓飯,這才有中秋那味兒。記住了,別落下人,就連那大黑狗也安個座兒。”
說完李星燭便匆匆去了,搞得慎兒有點犯糊塗,這歷來哪有仆人上桌和主家共吃一頓飯的?
倒是那燒火的小廝,撫了撫一邊柴堆裡打瞌睡的黑狗,這國師怎麽和外人口中傳得不太一樣?
剛回到掌梅堂前的庭院,李星燭就看到一白一紫兩個身披道袍的天師在和虎力巡酒。
“哎呀,師弟回來了...”虎力端著酒杯迎了過來,“兩位弟弟正在說你這桂花酒好喝。”
鹿力羊力二妖也連忙過來躬身一拜,“見過師兄。”
只聽那紫袍天師道:“自上回師兄來我車遲國,已是數年過去,師兄有道之姿,師弟我是時常念起啊。”
那白袍天師跟著接過話來,“可惜當時我正好回了茅山,上次與師兄一見,怕是有二十多年了,還是在那終南山腳下。”
幾個人在那絮絮叨叨一陣寒暄。
反正聽了半天,李星燭也沒搞清楚這二位誰是鹿力,誰是羊力。
此時天色已暗,府裡開始掌燈了。
一刻鍾過去,三張大圓桌在院落裡擠得滿滿當當,之前上的熱菜被下人拿東廚回了鍋,現在除了掌杓的和上菜的還在忙活,其他像管家、仆役、丫鬟這些,全都在院子裡落座了,等著正式開宴。
虎力三個妖道雖然一開始滿臉詫異,有些不習慣,但聽到李星燭口口聲聲把家宴掛在嘴邊,便又恍然大悟過來。
羊力鹿力二妖私下接耳道:“我等本是蒙昧異類,這位師兄卻真就洗練出了一顆凡心,把俗世螻蟻視作家人,我等不如矣。”
虎力看在一旁,嗤笑一聲道:“我早就看出師弟在入世煉心,你們都學著點吧。”
李星燭哪顧得上三妖是何想法,心念著自己那鍋紅燒肉,終究是再跑了趟東廚。
半刻鍾後,國師府眾人就看見往日裡器宇軒昂的國師大人,擼起袖子抱了口大鐵鍋過來,那掌杓先生躬身跟在後邊,想要幫忙又使不上勁兒。
“來來來,紅繞肉來咯。”
虎力嗅到那味,也趕緊過來看看自家師弟在鼓搗什麽,一看是紅肉,就撇了撇嘴:“師弟,你可是墮落了。當年可是你口口聲聲勸解我,說不要沾這葷腥,容易汙了靈台。”
李星燭早料到他會這般說,笑道:“這話也沒錯,但偶爾來一口不妨事。而且師兄,這鍋紅繞肉我保證你吃不到一絲腥味,這可是師弟我親手做的,你怎麽也得嘗上兩口吧?”
說著便拿起身邊一口小碗,舀了一杓肉擱裡邊。
見師弟把碗筷都遞他跟前了,虎力便夾了塊燒肉送嘴裡,也看不出他什麽表情,只是眼珠子又是滴溜溜轉了幾轉。
“味道可還好?”
虎力不答,轉身對著白牆卡了下視角,然後大舌頭一卷而出,竟是將一晚燒肉直接吞入腹中。
似乎還是不過癮,虎力把手中小碗擱到了一邊,“師弟,再給來一碗,這碗,換個大點的。”
李星燭大喜,哈哈,看來自己這紅燒肉的手藝還沒退步!
“來來來,每人一碗燒肉!”
李星燭拿著大鐵杓在鐵鍋邊沿敲得邦邦響,原本有些拘謹的下人們見主家這般樣子,心頭倒寬松了不少。
這中秋家宴,算是正式開席了。
這汴月城裡,此時也不是國師府一家熱鬧。
尤其是那鏡泊湖邊上,七艘畫舫已經被大鐵鏈子綁到了一起,到處是鶯鶯燕燕和綾羅起舞,一盞盞花燈從那些畫舫上流了出來,引得湖邊一眾追逐。
此刻湖岸邊上,胡青搞來了幾艘烏篷船,可看著身前八九個童子,臉都快皺出褶子了。
我這輩子怎麽就捅了孩子窩?
“喂喂喂, 就你們這樣誰敢讓你們上船啊?去岸上逛逛燈會不好麽?非要來給我添堵!”
“我們要去看詩會!”
“我們要去看花魁唱曲兒!”
“就要去!”
...
“沒人會放你們這些小子上船的!都起開起開!”
胡青還想趁著今夜去圓一個才子佳人夢喃。
還是那叫胡思的小胖子上道,一聽他這般說,當即渾身光華一閃,化成了個嬌滴滴的豆蔻女兒。
“胡青哥哥,你看人家這樣可不可以啊?”胡思化成的小嬌娥酥胸一挺勾搭上來。
其他一眾小妖見狀也不示弱。
“我也會!”
“我也會!”
...
噗噗噗一片光華接連亮起,八九個或纖瘦或圓潤或清冷或嬌俏的脂粉女兒向著胡青一擁而來。
“胡青哥哥!”
“胡青哥哥!”
...
胡青真是氣得三屍神炸了,她們這般模樣,自然是那畫舫競相邀請的座上賓了,可自己一個大男人帶著八九個閨女過去算怎麽回事?
誰不當我是龜公?
還有個屁的才子佳人!
罷了罷了,胡青實在是沒奈何,當即也施了個法術,變成了擦脂抹粉的半老徐娘。
且先當個老鴇吧,大不了一會在船上再變回原樣。
一群小妖見他這副樣子,更是戲精上了身。
“胡媽媽!”
“胡媽媽!”
“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