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中秋這天。

　　如今西境諸國的貴族們都好學盛唐之風，正逢中秋這中原文士的風雅之節，這鏡泊湖上的遊船畫舫早早就裝點了起來。

　　尤其是那些怡紅飄翠的姑娘們，往日裡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今日早早就開始撫琴練舞，準備為晚上各府名流的家宴詩會助興，惹得鏡泊湖邊聚了好一群市井登徒子，沒有錢財登船就只能遙遙一飽眼福了。

　　但這種風雅之事終究只是達官貴族們顧得上，皇城裡的百姓人家，更多只是等到晚上遙遙看一眼花燈，或是聚在家裡，做幾個月餅嘗嘗，一家人賞月團圓便是極好。

　　此時鏡泊湖邊的燒鵝店旁，四個白袍童子在蹲在轉巷的角落裡，一人抱著整隻燒鵝在那啃著，糊了一臉的油。

　　“啪！啪！”

　　一卷經書接連在四個小子頭上敲過，眾童子抬頭一看，一個灰袍胖碩的身影正一臉嫌棄的看著他們。

　　“胡青叔，祖師怎麽說?今天給不給放假啊?”

　　燒鵝此時也不香了，一個個滿手的油就往胡青衣角上拉扯，嚇得這胖子一步跳到三丈外。

　　“喂，你們幾個小子三天兩頭往我這跑，會把我給吃窮的。”

　　一聽他這話，個頭最胖那個不樂意了，“哼！我這才是第一回過來，胡青叔你就嫌東嫌西的，果然是偏心！怎麽，他們渾天監的是你侄兒，我象山書院的就不是啦！”

　　似乎越想越氣不過，這胖小子又是一口鵝腿塞到嘴裡。

　　胡青趕緊擺擺手，他嘴刀子雖厲害，但清風坳這些毛頭小子向來不怕他，還老指望著他領頭乾些偷雞摸狗的事兒。

　　都什麽事啊。

　　“好了，我去祖師那問過了，祖師說一切隨你們，只要你們各家長輩放你們出來就行。”

　　幾個毛小子原本沒指望這事兒能成，一聽胡青這話，全都收不住狼崽子的本性了，紛紛撲了上來掛在胡青脖子上，舔了他一臉油。

　　“都起開！”

　　胡青渾身法力微微一震，便像個泥鰍擺脫了出來，然後小心打量著手裡一卷《盛唐詩摘》，像是塊珍寶捧在懷裡，生怕被這幾個崽子抹了油。

　　“胡青叔，你該不會也想去參見詩會吧?”

　　那小胖子在象山書院讀書，老早就偷聽到幾個先生在討論中秋夜的聯船詩會，說是會把七艘畫舫連在一起，必定是汴月國文壇的一次盛舉。

　　胡青被人道破心思卻裝作不知，誰知那小胖子也不是省油的燈:“我不管！聯船詩會你必須得帶上我，不然我就告訴別人你的詩是抄來的！”

　　“胡思你個死胖子！”

　　胡青像是被人踩了狐狸尾巴，一巴掌過去捂住了胖子的嘴，誰知另外三個童子也跟著嚷嚷了起來:“我也去！我也去！不然我們也揭發你！”

　　胡青瞬間一個頭兩個大，老子好心幫你們去祖師跟前問話，你們就這麽要挾我?

　　國師府。書房。

　　此時已是正午了，從昨天入暮到現在，總算是把《梅山三聖》中《千叫千應萬叫萬靈》的法門大致寫了出來。

　　這法門他上輩子雖然練過，但畢竟不太走心，此時也只能寫出個七七八八，個中不少細節都是一筆帶過。

　　在書桌的案頭，一本《五雷正法》已擱在那多時，這法門字數並不多，而且虎力修持了兩百年之久，自然是爛熟於心了。

　　此時慎兒推門進來，把一碗香茶擱下，“主人，你熬了一夜了，

喝口桂花茶潤潤喉，然後好好睡一覺。”　　李星燭示意無妨，端茶在手，吸了口桂花的清香，一入口實在是甘甜怡人。

　　“法壇的事辦的如何了?”

　　“一切已經照虎力仙師的要求去辦了，下午應該能在掌梅堂前的別院裡設好。”

　　“那便好，把我這一卷經文拿去給我師兄吧。”說著，李星燭把十幾頁麻紙疊好卷起，然後引一絲金繩纏好，遞到慎兒手中。

　　“我要入定一番，若是入暮時還沒醒來，記得來敲門把我喚醒。”

　　慎兒領命去了，李星燭這才拿了《五雷正法》到內室的蒲團上坐下，簡單翻了一會，便將經書擱到一邊開始入定。

　　外道樓中，李星燭在青案前醒來，一本《五雷正法》和剛送走的《千叫千應萬叫萬靈》都安靜地擱在案上。

　　小道士還是在一邊安靜看書，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李星燭也不自討沒趣，拿起了《五雷正法》一頁頁翻讀起來。

　　書中不知時，等到一冊經書翻閱過半，李星燭心頭的狐疑卻是愈發濃重了。

　　這《五雷正法》怎麽好像在哪看過?

　　尤其是翻到《昊天金闕》這一截時，說的是如何將敕令寫於文書之中，上達玉帝天聽。

　　昊天金闕?

　　是了，在道藏的《道法會元》匯編中，便有一卷《昊天金闕五雷大法》！

　　《道法會元》乃是元末清微派道士整理的編書，有經書兩百多卷，算是道家符籙一脈的集大成者。

　　因為說的都是些符法、秘訣、隱書、靈文，李星燭自然沒那心思去翻看，只是在整理道藏時，因為目錄修訂才一一過了遍書名。

　　這倒是可惜了。

　　若是當初翻看過這《道法會元》，今日在這敕令一道上，怕是會大有斬獲。

　　李星燭剛一動念，整個外道樓突然輕微的晃了晃，啥情況?

　　只見一旁的小道士做出伸手取物的樣子，仰頭望著外道樓的上空。

　　順著他視線看去，只見一卷經書正從高處的藏經架上飛了出來，如同個長尾風箏打著旋兒，飄飄然飛到小道士手中，合成厚厚一本折子。

　　小道士將手中經書遞了過來，李星燭抬眼一看，上面正是《道法會元》四個大字。

　　李星燭心頭狂震，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反倒起身環視了下這筒子樓高牆上密密麻麻的經書，難道這些...是《道藏》?

　　不對呀，李星燭初到此地，便在一處經架前翻找過，這牆上的不都是取不下來的裝點書麽?

　　怎麽現在...?

　　李星燭再次大步走到經架前驗證，果然還是和往日一樣，一本經書也取不下來。

　　李星燭心緒起伏不定，轉身看著那手持《道法會元》的小道士，那種被他人拿捏的不適感又再次湧上心頭。

　　不過李星燭很快按捺了下來，只是接過《道法會元》的手還微微有些顫抖。

　　既然這《道法會元》都能找出來，那《梅山三聖》呢?

　　記得自己從國家道教協會離職後，這部書最終還是通過了決議被編入《道藏》了。

　　果然，李星燭剛一動念，那小道士再次小手一伸，幾丈高的書架上便又有一冊經書飛來。

　　那金燦燦的封皮李星燭現在都還有印象，不是那《梅山三聖》又是何物?

　　不過這經書李星燭才剛一入手，自己瞬間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生機，精氣神完全蔫了下來。

　　一股睡意澎湃而來，李星燭幾次想要強提精神卻還是昏昏沉沉伏在案頭。

　　眼縫的余光裡，他看見手掌上開始布滿一條條溝壑和褐色沉著的斑點，自己這皮囊竟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

　　難道這取書竟是以損耗生機為代價啊?！

　　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怖，如同一團鐵疙瘩強塞在李星燭喉頭。

　　才過了片刻，他終究是抗不住那睡意，整個人昏厥過去。

　　石桌對面，小道士頭從書卷裡抬了起來，看著衰劫纏身的李星燭，淺笑著搖了搖頭。

　　只見他伸出纖細的食指置於那鶴嘴青燈前，一滴精血從指頭上緩緩滲出，若是此刻有人以神念探之，便會發現那精血如同煌煌大日般遮耀天地，似要將萬物眾生化成灰燼。

　　隨著精血滴入到燈油中，那燈芯上的火焰頓時連跳了幾下，趴在案頭的李星燭跟著就白發煥青絲，從肌膚到內裡都被洗去了褶皺穢祟，緩緩恢復到本來的相貌。

　　小道士見狀抿嘴一笑，繼續埋頭翻起了經書，像是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不知過了多久，李星燭終於身體一怔驚醒過來。

　　怎麽回事?

　　剛才被抽走生機的一幕依然哽在他心頭，讓他想起了傳說中的天人五衰之劫。

　　原來神仙一旦衰老起來，竟也是這般無能為力。

　　日後怕是不能再隨意抽取經書了，今日差點就要栽在這，還好是有驚無險。

　　看著身前《五雷陣法》《道法會元》《梅山三聖》三部經書，李星燭呼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既然慎兒沒來喚我，看來這一覺我並沒睡多久。”

　　李星燭想想還是決定坐下來繼續翻書。

　　於是挪正身子，翻開了《道法會元》裡有關五雷法的經文，與虎力的《五雷陣法》相互參照著品讀。

　　這《道法會元》可勉強說是幾朝符籙的總綱，如同字典一般收錄了歷代敕字。

　　可人間尚有王朝更替，天上的神官和申文禮法同樣不是一成不變，如何把當今天下可用的敕字篩出來，就成了個麻煩事。

　　好在此刻有《五雷正法》在，李星燭以該書中涉及的敕字為標準，在一勾一畫毫厘之間斷區別。

　　一番篩查下來，共從《道法會元》裡摘出了四十九個敕字。

　　本以為這就算大功告成了，可等李星燭翻到《五雷正法》中的拘神篇時，才發現其中所用敕字與剛才摘出的完全不同。

　　想起虎力口中天道敕令和人道敕令的說法，李星燭再次依葫蘆畫瓢，最終參照拘神篇敕字，從《道法會元》裡又摘出了四十九個全新的敕字。

　　合在一起，正好是九九之數。

　　此時再看那《梅山三聖》，這書中的《千叫千應萬叫萬靈》法門若是以這套剛整理出的敕字行文，不知能否能讓這經書揚眉吐氣撥雲見月。

　　要知道，這套法門裡所記載的，可有一半都是天道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