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出去時尚是辰時(7~9),回來時卻已是巳時了(9~11)。
而變化了的不止是時辰,還有他們的表情。
當賴培拉著郭氏出去時,兩人皆是滿面怒容,都認為是對方頑固不靈,而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但當兩人一同跨進家門點燃油燈後,賴培的怒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轉而變得神采飛揚,似乎在這一場爭論中驕傲勝出。
不同於往日的有得便有失,今天的賴培開心了,郭氏卻並沒有意想中的垂頭喪氣,反而也面色喜慶:
“這麽晚別點燈了,莫糟蹋了燈油。”
“好,要吃水不,我給你也倒一杯?”
“嗯,在外面跟他們說道了這麽久,也怪渴的。”
兩人盡釋前嫌,一同在床上坐下。
不是跪坐也並非跽坐,而是後世將雙腿放下來的坐姿,由於床腳不高,便隻好將兩腿擺在地上。
這樣的坐姿在漢朝仍是非常不禮貌的,而眼下夫妻二人不約而同地這樣坐下,可見他們已經累到不顧禮儀了。
房間裡黑乎乎的沒有點燈,兩人誰也瞧不見誰的臉面,郭氏捶著腿,扭頭向賴培問道:
“方才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那黃巾,當真被你們闖了個窟窿?”
見她猶自不可置信,賴培哼笑一聲,道:
“嘿,那你是沒見著啊,在我們曲長的帶領下,我們昨兒個從正午出發,組一字長蛇陣,連奔半天!到了晚上,黑不溜秋的,那黃巾營寨亮著的光火可大,一裡外就可以瞧見。”
郭氏全神貫注的聽著,捶腿的雙手不自覺的放緩,問道:
“長蛇陣是啥?還有,跑了這麽久你們不累嗎?”
賴培自個兒都好奇,要他解釋一時半會也說不明白,便道:
“就是這麽個陣型,排出來以後速度飛快!身子也舒服很多,輕飄飄的。然後,曲長讓我們停下,組鋒矢陣!就這麽一路衝到黃巾營寨跟前,再忽然大喊一聲,然後我們就......”
他就這麽興致昂揚地說了起來,伴隨著身體動作的手舞足蹈,雖然郭氏在黑暗中瞧不見,但還是可以明顯感受到丈夫身上傳來的豪邁。
而在丈夫的言談中許多名詞她都聽不明白,需要問他:
“鋒矢陣又是啥意思?還有你們曲長使得那個、那個兵法再說道說道,我沒聽清...”
但賴培還是會一一地耐心解釋,最後將昨晚的故事講完:
“所以我昨晚那麽晚回來是有緣故的嘛...昨晚都同你講了,你偏不信,就一個勁地以為我是出去找樂子了,還怨我...”
聽到丈夫的埋怨,郭氏臉面一紅,這事確實是她做得不對,所以她選擇立刻岔開話題,說道:
“欸呀,半夜三更才回來,我急都急死,哪管你那麽多...對了,按說這事只有你們曲的人做了,那為何他們要幫著你說話?”
賴培知道她意指的是哪個“他們”,就是方才街坊鄰裡聚在一起議論時那些支持他的漢子們,他們都是步卒。
而她所好奇的便是,按說是騎卒們取得的大勝,跟他們步卒又沒有多大的關系,那他們為何也在爭論中顯得自信滿滿。
“你可別小覷了我們塢的步軍,今天下午他們操練的那個陣仗你是沒瞧見過呀,我們騎兵曲的人看了都怕......”
賴培剛說完自己的光榮事跡,又開始道起今天下午在沙坪上的見聞。
事實上他所言並不假,本來擺出鶴翼陣的白虎軍就已經有了一定的氣勢,再兼之兵法【奮戰】的加持,那更是聲勢烜赫、銳不可當。
不過在鋒矢陣、【突破】加持過後的賴培眼界已高,就算步軍真是在嚴白虎手上擺出的這般陣仗,他也未必會懼了。
而他之所以這麽說,一是為了向郭氏描述出步軍的威武,二則,是他自覺確實碰不過。
憑他的直覺看,今天下午使用兵法的那一次操練,步軍那氣勢可遠不是一個【奮戰】就能加持出來的。
“哦...哦,原來他們也這麽厲害,難怪你們前天還在和我們商量著往那邊逃,今兒個就死都不肯走了。”
說起走來,賴培也不禁心中一歎。
今日昨日,白虎軍的表現已經讓他們堅信起蛾賊不足為懼。
若蛾賊們當真來犯,他們操練如此之久,也早已耐不住心中火氣,想要見見血了。
只不過,還有著另一變數讓他們有些猶疑。
這變數自然是那正在趕來與黃巾會軍的涇縣祖郎,以及他手底下那三千精壯。
“你怎的不說話了,是在想那祖郎的事嗎?”
賴培點了點頭,歎道:
“現在也就擔心他了。”
而今天郭氏卻並未與以往一樣的悲觀,反倒笑罵他道:
“那蛾賊打得,那祖郎就打不得了?怕他個啥!”
見她反倒樂觀起來了,賴培也不禁一笑,見兩人說話已許久了,便道:
“好,不怕他,明兒個我還得操練呢,早點睡了。還有,你這按的不行啊。 ”
原來在兩人說話間郭氏早已在幫他按起了腳,他已享受許久了。
郭氏見他不領情,當即翻臉:
“怎,幫你按你還不領情了來。”
“哈哈...睡了睡了,有蚊咬你嗎?”
“早放了艾蒿,我沒被咬,你被咬了?”
兩人說著話,不久便躺上了床。
夜色深沉,無有明月。
賴培睜開雙眼,凝視著眼前的黑暗,心中念頭翻滾。
‘不管那祖郎到底有何吃人的能耐,為了能讓我們繼續在塢裡安穩住著,死也得把他拚走!’
‘這外面的世道是一天比一天的亂,讓我再帶著她回去過那朝不保夕的流民日子,我是死也不肯了。別的莫說,至少在塢裡還能有間屋舍住著...’
‘而且,嚴君治軍有能,此戰有他在,未必就會敗給那祖郎!待此間事了,就再沒有什麽賊匪敢和白虎塢作對了,我們也就可以一直這麽在塢裡住下去,待到天下太平......’
思緒飄遊著,飄遊著...賴培逐漸睡去,鼾聲規律的響起。
“死冤家,就會打鼾!”
一旁的郭氏終於聽到了丈夫的鼾聲,這才悄悄地翻過身來,將手臂放在他胸腹上,身子也貼近上去。
似乎這樣入睡能讓她更有安全感,不久之後,郭氏也開始打起鼾來,沉沉睡去。
到了夜半,她又忽然轉了個身,大聲說道:
“會沒事的,會太平的!再養個娃兒...再養個娃兒......”
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