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談話很快結束,宋麻子見時間已晚,急於回去給陳敗傳遞消息,便與陳寶依依不舍地辭別了。
而嚴白虎在警告了陳寶一番之後,見此間事了,便也打算回家與丘寶夢中相見去了。
但就在他跨出門前時,陳寶忽然喊住了他:
“嚴君,小人鬥膽,還有一末求,敢問大人能否海涵?”
又有要求?嚴白虎眉頭微皺,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轉身冷淡地答道:
“說。”
陳寶面向他跪坐著,火光搖曳,半邊臉藏在了陰影裡,他神色平靜,說道:
“小人在此困居已久,不熟悉其他人。唯焦蘭照拂,盡心盡力,方有好轉耳。故小人欲焦蘭如舊,以早複傷勢。小人拜下,敢問可也?”
說完,他又再次叩首,身姿顫抖不已。
想要焦蘭繼續來做他的侍女?
嚴白虎一時間拿捏不住他的真正目的,有些沉吟不定。
不過他還是很快做出了答覆:
“可。”
不管陳寶有著什麽樣的目的,他現在的命最重要,見他這一副朝不慮夕的樣子,讓其他陌生的侍女來服侍,恐怕還真容易生變。
況且,在手下護衛的陪同下,他們就算真有著什麽企圖也難以實現。
時近亥時(21~23點),過了白虎塢平日睡覺的點,門外的的士卒們苦待許久,早已是哈欠連天。
嚴白虎出門來,將他們遣散回家,並新添了十個護衛在此屋作看守,讓他們把門後的這兩個倒霉蛋搖醒,便也帶著剩下的十幾個護衛往嚴家大宅走去。
一路上,嚴白虎慢慢地走著,心底默默沉思。
“此事已了,那陳敗必不會再想著將陳寶給劫出來。只是在那萬秉強壓之下,他到底會選擇斷臂求生,還是會選擇硬抗到底?”
“現在來看,解陳敗之圍的最好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弟弟的死訊。這事,他想必是知道的,那陳寶應該也是知道的。”
那麽,陳寶是不是已經心存死志,打算自殺為他兄長解圍?
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嚴白虎並不在乎。
因為他的死活在這白虎塢裡,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兄長眼裡,他還是死是活。
所以就算他在這房內自盡了,那又如何呢?
嚴白虎大可以在信上繼續說他活著,反正白虎塢裡的臥底不知道他死沒死,就算知道了也傳不出去。
他理所當然能想到的便是宋麻子,他是目前唯一能出去傳遞消息的。
可如果他當著宋麻子的面自殺,那唯一的結果就會是嚴白虎為了封鎖消息,將宋麻子與他一並埋了,消息照樣出不去。
而在方才他們在嚴白虎眼皮子底下進行談話時,也並沒有做出種種異常之事來,顯然也都是懂得此理的。
等等,異常之事?
嚴白虎腳步突然放緩。
他再次陷入沉思,將方才之事從頭到尾仔細梳理。
有些不對勁。
比如說,在宋麻子等人決定突圍時,陳寶卻帶著焦蘭兩人往那屋子裡竄?這單單是知道事不可為之後想要保下這兩人的性命?
又比如說,他的身子為何會這般虛弱?
若是平時也這麽虛弱,那焦蘭與大夫在匯報他的傷勢時就不應該出現‘傷勢好轉’四個字才是,難道他從剛從馬背上摔下來時就能比現在更危急?
還有,陳寶為何一定要保下焦蘭來服侍他?這單單是為了照顧傷勢?
可他在其他護衛的眼皮子底下,
可以做到哪些謀算呢? 嚴白虎思緒漸深。
顯然,這所有疑點背後,必隱藏著一個答案。
但問題在於,他思來想去,覺得總是缺少了哪一點,讓他不能對所有疑點都做出合理解釋。
設身處地,宋麻子是唯一可以傳出去消息的人,陳寶必會利用。
可剛才的談話在他眼皮子底下進行,他將記憶翻覆了好幾遍,也沒能找到任何疑點可供陳寶傳遞消息。
而焦蘭二人只能說是一個機會,在嚴白虎護衛們的嚴密監視下是難以傳遞出去任何消息的。
那麽,如果他是陳寶,一定會押寶在宋麻子身上!
不說宋麻子來探望,就算他不來,陳寶也應該會以死相逼他來,無非用不一樣的借口。
而對於焦蘭二人,則只能說是萬不得已之下的安排,避免自己與外界完全失去聯系。
念及此處,嚴白虎便不再猶豫,在道上猛地停下,對左護衛緊急下令道:
“你帶人馬去追拿宋麻子回來!他若逃,便立刻射殺,不要留手!速速前去!”
左護衛見他忽然神情如此之鄭重,二話不說便上馬領命狂奔而去,連諾都急得忘記說了。
嚴白虎又急忙對右護衛下令道:
“你帶上十幾個人,趕緊去犴獄搜身!特別是那兩個從陳寶房間內出來的,那男子更要嚴刑逼問!至於焦蘭便不要動她的刑,但也要遍搜其身!若有異常,一律連人帶物都要到陳寶住處來交給我!”
“是!”
右護衛自然也不敢怠慢,火速帶上十幾個人便直奔那犴獄而去,獨留下兩個人還在嚴白虎身旁護衛著。
而嚴白虎自己顯然也沒打算停下,帶著兩個護衛便立刻往陳寶家中跑去。
那宋麻子走了已有兩刻鍾多一點,但他從陳寶住處出來才一刻鍾,若去的及時,陳寶應該還能搶救,而那住處也會殘留下一些證據。
“有備無患,不管他們有著怎樣的謀劃,現在把他們抓回來總歸沒錯。”
嚴白虎一邊跑一邊想著。
然而,沒等他跑過去,那被他新委派過去十個看守中的兩個就跑了過來。
遙遙地望見他們臉上的驚恐表情,嚴白虎心中咯噔。
果然,在他們的氣喘籲籲中,意外情況也一點點地被描繪出來:
陳寶死了,就在剛才。
對於他的死,嚴白虎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鎮定地問道:
“怎麽死的?”
但他們的驚恐也來自於此:
陳寶並不是自殺身亡,他是忽然慘呼不已,捂著肚腹慢慢嘔血而死的,且他神色看上去極為驚恐,絕非自殺而亡。
不是自殺?是被人毒死的?
嚴白虎面色大變,急忙往陳寶家中跑去。
陳寶的死是在他預料范圍之內的,但他預料的是陳寶的自殺!
陳寶或是撞牆、或是咬舌、再不濟是搞把劍出來自刎他都能接受。
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他竟是被人毒殺的。
而陳寶唯一能夠吃下去的東西無非兩樣,一是焦蘭送的飯食,二是醫師熬的藥湯。
第一個,焦蘭。
她身為陳敗臥底,不可能主動給陳寶投毒,不然他們今晚還冒險來劫人幹嘛,劫一具屍體回去下葬?
第二個,醫師。
醫師想要投毒比較容易,但嚴白虎是確認過他忠誠度的,不是萬秉那邊的臥底,缺乏動機。
等等,萬秉的臥底?
在跨進陳寶宅院大門的那一刻,嚴白虎想通了。
這幾年嚴家一直在不停地吸納流民,可以說為吳郡流民問題的緩解做出了極大貢獻,因此白虎塢吸納的流民數以千計。
那陳敗知道在白虎塢安插臥底,難道更為老辣的萬秉就不知道了?
只是嚴白虎在塢內並沒能找到多少他的臥底,就先監控住,而軍隊裡的則被他殺了個一乾二淨以防傳出訓練軍陣的具體內容。
因為塢內那幾條餌還沒能釣出全部的魚來,嚴白虎便也沒有抄網,這兩天轉而把人手大多用來監視陳敗的臥底去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抄網,就這麽被魚給先咬了一口。
“萬秉,萬秉!”
嚴白虎咀嚼著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凝視著陳寶屍體的目光冷冽至極。
床上,陳寶的身子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大張著的口仍在淌出暗紅色的血液,雙目圓睜,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