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安廟香火很旺，苗珂經常過來。
　　儼然已經和廟祝混熟了。
　　苗珂在燕京是見過柳青雲幾人的，此刻只是稍微適應了兩人的打扮風格，便快速進入狀態。
　　她在實驗中學的時候，本身就是個社恐。
　　社交恐怖分子。
　　此刻又遇上了比自己大兩歲的姐妹，心底竟生出一絲踏實的感覺。
　　一路離開延陽鄉，她都沒有機會再和同齡人交流過。
　　對於她來說，沈顏不是同齡人，陳欣悅也不是同齡人。
　　當然，李觀棋算是半個。
　　暢快的交流需要平等堅實的基礎，三觀不合的人很難聊到一起。
　　顯然，對於學生來說，只有學生才算得上是自己人。
　　讓一個女大學生和工地精神工頭每天聊天，那是不可能的。
　　因為他們沒有一個平等的社交根基。
　　“雲哥！雲嫂！”
　　她當即脆生生喊道。
　　一副我真不知道你們是什麽關系的樣子。
　　柳青雲當即有些尷尬，偷偷瞥了眼譚映池，譚映池只是笑。
　　苗珂在兩人面前很放的開，一來大家都是學生旅行者，而來她在李觀棋這邊也算是元老級人物了。
　　這些打工仔都是新手上路。
　　李觀棋給兩人解圍道:“小珂，帶我們去買點東西。火鍋底料還有一些日用品什麽的，青雲你們那缺什麽?”
　　薑淵的宅子相當於司門司的員工宿舍了。
　　作為一個貼心的傀儡老板，李觀棋有考慮到他們的日常生活問題。
　　柳青雲沉吟片刻:“缺女旅行者……”
　　譚映池和苗珂噗呲笑出聲。
　　這種話誰都不好說，但是柳青雲顯然不在此列，因為他有女伴，說出來也不顯得尷尬。
　　李觀棋當即撓頭。
　　苗珂道:“走吧，去後街看看，那邊有一個小型的旅行者集市。”
　　李觀棋疑惑:“旅行者集市?”
　　譚映池也懵了一下，在中都已經大張旗鼓開始幹了嗎?
　　苗珂注意到兩人的問題，說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了，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店鋪了，而且只有旅行者知道那是幹嘛的。”
　　李觀棋沉思。
　　嗯，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百貨商場。
　　然而，等到四人來到這家店鋪之前後，瞬間知道了這是什麽地方。
　　李觀棋鼻子一酸。
　　看到門口嶄新的牌子，他有種想哭的衝動。
　　沒有什麽比在異世見到這個更讓人安心了。
　　牌子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義烏商品。”
　　譚映池:……
　　柳青雲感慨萬千:“雞毛雖輕，但有點風它就能飛到天上去。”
　　苗珂早就憋著心思偷偷打量三人的表情，果然收獲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
　　當初她第一次見到這裡的時候，也是腦瓜子嗡嗡的。
　　不虧是走在世界前沿的跨國貿易集團。
　　直接乾到異世來了。
　　當然，這裡面賣的東西也不可能是那種數據線小商品之類的了。
　　大多是現世工藝的胰子，還有口味相似的各種食品已經符合現世生活習慣的日用品。
　　比如，木條牙刷。
　　店鋪的門口人來人往，都在驚歎貨品的奇特以及價格低廉。
　　有一說一，現世的經營模式對於異世來說，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異世的手藝人在現世這種走量選手面前不堪一擊。
　　比如擺在門口的小木雕。
　　異世玉石珍貴，普通人買個小玩意什麽的，一般都是筆筒木雕之類的東西。
　　一來價格能接受，二來小巧玲瓏有牌面。
　　這就和現世人戴手表差不多。
　　即便是窮學生，也有時候會心心念念著買一塊過的去的手表。
　　不需要多貴，只要看著拽就行。
　　異世的木雕都是手藝人一個一個精心雕琢的，而當旅行者加入這個商業戰場之後，徹底顛覆了經營模式。
　　流水線作業，從伐木到成品，八道工序，涇渭分明。
　　雖然不如手藝人做出來的精致，但是便宜啊。
　　便宜在某種程度上，具備極為強大的先天性優勢。
　　尤其對於異世的環境來說。
　　他們瞄準的市場群體就是窮人。
　　而大乾，百分之九十的都是窮人。
　　還有百分之十……比窮人還窮。
　　幾人在店鋪裡閑逛，偶爾能見到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
　　李觀棋意識到，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實世界的東西遲早會出現在大乾。
　　事實上，現世的文化入侵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
　　文化入侵，比科技入侵的力量更大。
　　他從最根本上淘汰了異世的很多人……
　　畢竟，現世的各種思想和玩法，都是幾經淘汰之後留下來的精品文化。
　　李觀棋小聲說道:“你們覺得，現世和異世哪個好?”
　　柳青雲不假思索:“當然是家裡舒服。”
　　苗珂也重重點頭。
　　“那你們覺得，這裡和虛擬遊戲有什麽差別嗎?”
　　譚映池想了想說道::“虛擬遊戲現在還是一個概念，市場上大行其道的各種虛擬貨幣和遊戲，都是偽虛擬的存在。”
　　“我想象中的虛擬世界，必然從五感上給人極大的改變，而不是對著電腦屏幕體驗虛擬。”
　　“也不知道現世的科技發展多久，才能製作出來真正的大乾OL。”
　　李觀棋笑道。
　　“說不定我們本就在一個虛擬世界裡啊，沒聽說地球online嗎?”
　　苗珂玩梗。
　　“全球規模最大的MMORPG，七十億人同時在線，每天都有新人加入遊戲，也有人因為等級太高被官方封號。”
　　“而且大部分地區屬於安全區，禁止開紅PK，幫派沒有人數限制，最大的幫派高達十四億人，寶物掉落幾率很低。”
　　李觀棋耳邊聽著網上流傳的段子。
　　突然響起來自己聽過的一句話。
　　那是第一次遇上彌生的時候，他說過的。
　　而在如意山莊，是他第一次理解了那句話的含義，然而現在，他又有了新的感悟。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見諸相非相，既見如來。”
　　相，由心生。
　　李觀棋依稀記得，彌生當時說，這是他的師父說過的話。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難道說，很久以前的老和尚，就已經洞悉了這個世界的奧秘?
　　還是說只是一句佛語。
　　他隱隱感覺到，如果自己能真正領悟這句話裡面的智慧，就能夠調動崇城夢關於虛幻現實的能力了。
　　買了一些日用品和火鍋底料後，李觀棋打發柳青雲和譚映池回到了內城。
　　而他自己則是帶著苗珂去了一趟翠仙居，而後再次去了七安廟。
　　天色漸暗，宵禁在後半夜，此刻街上行人正多。
　　本該回家赤火鍋的李觀棋再次來到了這個廟中。
　　這不是一個和尚廟，但是神道相通，說不定有人能夠解答自己的疑惑。
　　靈氣跟隨心意流轉。
　　眼前蒙上了一層細紗，通幽施展。
　　三炷香入盧，煙氣縹緲，天色昏沉，小院無光。
　　他抬頭看向那個泥塑的雕塑。
　　“那是一個老人，很老很老的女人。”
　　“在下季塵，有惑難解，前來相助。”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會告訴這個老婆婆，她已經被看到了。
　　果然，霎時間一股陰風吹過，塑像上的老婆婆不見了蹤影。
　　李觀棋細細感受，帶著苗珂出了七安廟，來到一家面館中。
　　恰巧前面剛好有一個老太婆佝僂著身子進了面館。
　　“一碗龍須面。”
　　李觀棋跟在她身後，說道:“給我們也來兩碗面。”
　　他直接做到了老婆婆的對面。
　　老人笑這看向苗珂:“是小珂的朋友啊。”
　　苗珂摸不著頭腦。
　　但是李觀棋知道，這種香火神，對自家門前事那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就比如蓮香就清楚誰家生病誰家產子，
　　馮少衍也知道小窪村村民的德行。
　　那麽，這個七安廟中的香火神靈，認識苗珂則是必然的事情。
　　誰讓她三天兩頭往廟裡跑呢……
　　李觀棋感歎，還好去的不是和尚廟，否則遲早得變成尼姑不可。
　　李觀棋作揖行禮:“在下季塵，是小珂的哥哥。”
　　老人臉頰紅潤，腮幫子垂落兩坨鼓鼓的肉，看著很慈祥。
　　她確實太老了。
　　聽到季塵這兩個字後，她顯然詫異了一下，而後回道:“老身龍興雨，見過季大人。”
　　龍興雨?
　　李觀棋第一次聽到這麽奇怪的名字。
　　想來和中都早年的風俗有些關系。
　　季大人逛刑場的事在外城廣為流傳，即便是她沒有親眼見過，光聽也能知道是什麽事情了。
　　這是和很正常的事。
　　平常百姓家裡說閑話，街上吹牛逼，都喜歡提一些與自己毫無乾系的人或事。
　　而且還很有講究。
　　與自己相熟的人，不提。
　　朝廷的大員，不提。
　　他們喜歡聊的也就是房山縣的縣丞娶了第十三個老婆，哪個衙門的捕快又要吃苦頭了。
　　邢捕頭的徒弟不學好，等等。
　　李觀棋訕笑:“龍婆婆，冒然想請，還望恕罪。”
　　龍興雨雙眼渾濁，無意識的看向前方說道:“無妨，季大人有什麽疑惑難解，讓老太婆也聽聽。”
　　對於常年安居七安廟已一隅之地的她來說，偶爾聽聽八卦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觀棋想了想看了眼苗珂，而後說道。
　　“曾有一位高僧對我說過一段話，但是思來想去總是解不開其中的奧秘，奈何那位高僧遠在懷慶……”
　　他有些感歎，如果自己擁有了周秀秀那樣的能力，到懷慶府也不過是一眨眼的事情。
　　可是解謎需要見到彌生，而彌生在懷慶府。
　　但領悟了關於虛妄和真實的奧秘才能夠神行千裡，趕到懷慶，那也就沒有了去懷慶府的必要。
　　所以他劍走偏鋒，在眼下找人問。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見諸相非相，既見如來。”
　　他說完之後，苗珂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為這句話他也聽過，在桃柳林外，戒嗔提到過。
　　李觀棋緊緊的盯著老人，他一來是想看看這位香火神有什麽理解。
　　二來是越發的懷疑，彌生的師父，也就是戒嗔的師祖，早就洞悉了這個世界的奧秘。
　　當初八方客棧的一句佛語，竟然跟著自己走了三個月……
　　他有時候會感覺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
　　三個月前，他還在學校裡趴著睡覺。
　　而三個月後，他已經到了司門司坐班。
　　世事無常。
　　龍興雨複述了一遍後，再次露出詫異的神色。
　　她沒想到，這個季塵大人竟然能說出這麽有意境的話。
　　當然，這只是轉述。
　　“老身試著解一下吧，不過這句不錯，夠老太婆我玩一陣子了。”
　　面對空蕩枯寂的人生，她也只有這麽個為數不多的愛好了。
　　聽八卦，瞎想。
　　準確的說，應該叫神遊物外。
　　李觀棋很早就達到了這種境界。
　　最巔峰的時候，他感覺時光如流水，白駒過隙，千帆一瞬。
　　那是一個星期一的早晨。
　　他坐在班裡上第一節英語課，然而他陷入了短暫的頓悟中，直到最後一節，音樂老師的高跟鞋出現在他視線裡時。
　　他才意識到，放學了。
　　這，就是神遊物外。
　　學校的老師對於這種神妙的頓悟狀態，有種特殊的理解。
　　開小差。
　　只聽龍興雨斷斷續續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人一切的煩惱皆以“我執”為根源。由我貪增上，以我愛執持， 從無始生死直今，生起種種不可欲樂。”
　　“然而，生活往往事與願違，總會帶來各種煩惱。”
　　龍興雨看到季塵迷惑的眼神。
　　換了個說法。
　　“就比如禱雨之術，我經常施展。”
　　“雨從天空落下，那是水。不是有了雨才有水，見雨即見水，但雨不是水的本性。從雨中體會水不難，但是著了祈雨的相，則永遠只見到生滅無常的陰天，而見不到不生不滅、一體的水的本性。”
　　李觀棋一個頭兩個大。
　　這人說話斷斷續續的，乍一聽，有點東西。
　　仔細一想，沒聽懂。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其重點在於無我。”
　　“城西的老和尚說的好，度眾生不見有眾生相可度，布施不見有布施相可施。”
　　“而諸相非相，需要放下一種東西。也就是‘我執’。”
　　“如果我相被所有相所執，又怎麽可能見諸相非相?”
　　李觀棋懵懵懂懂，認真聽，感覺自己在上英語課。
　　“人做夢時也還不知夢是非相，知道夢是非相就好了。但是任何一個人在夢中不知是夢，不知夢是非相，等到醒來時，才知夢是非相。”
　　“人生如大夢，有誰知道自己在做夢?知道現在做夢，就能觸及法身如來的境界，但現在不知道自己做夢，便著相見生死之內。”
　　“一切，都源自你自己的‘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