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天樓,觀星台。
楚長歌站在台前,向著一片空曠之處行禮。
他猶猶豫豫:“老師,樓外來了一位陳姓女修,言說來尋……師祖。”
他並不知道監正在哪裡,但欽天監的幾位弟子都是如此與之對話的,實在有要緊的事找不到人, 還能通過鑒天樓的虛影尋找。
虛無處傳來了一道聲音,中正平和稍顯溫吞。
“為師正在推演天機,先請你師伯去茶室靜坐。”
楚長歌:……
剛剛陳欣悅言說找宋佩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到不妙了。
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師父什麽時候有的師姐啊……而且那麽弱,看年齡也對不上啊!
他稍作猶豫,再次行禮之後下了觀星台。
監天樓四層。
有一神俊青年正在翻閱卷宗,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
他是監正一個多月前剛收的弟子,在樓中排行老七, 名叫周文淑。
大家都喊他小七,或者小師弟。
只有楚長歌與眾不同,他喜歡直接喊名字,對自己的師弟師妹都是如此。
此刻,這位小師弟正在逐字逐句的查閱書卷,身後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心中卻已知曉來的是自己的四師兄。
自己這位四師兄一直遊離在外,是前幾天剛剛回京的。
再加上他入門最晚,兩人總共也沒見過幾面。
“文淑啊。”
楚長歌在他身後站定,輕聲喊他的名字。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轉身看向自己這位師兄,輕言細語:“四師兄。”
楚長歌看著眼前這位俊俏的小師弟,眼中流露出疼愛之色:“文淑啊,你入門最晚,想必還未曾見過師伯吧?”
“師伯?”
“對,其實監正老師有一位師姐,名叫陳欣悅……”
他看著小師弟那星眸中的疑惑, 繼續道。
“現在, 陳師伯就在樓外,老師讓你去接一下,帶到茶室作陪片刻,這是美差啊!”
楚長歌伸手拿過了小師弟的書卷,有些隨意的翻看。
“哦。”俊俏青年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而後快步下樓了。
等到自己小師弟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楚長歌面色有些尷尬,將手中的書卷隨手一拋,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應該接著外出遊歷的事。
……
監天樓外,斜陽西垂,古街幽靜。
三女沒等到楚長歌回來,但是卻等到了另外一人。
眼前的青年容貌頗為俊朗,眉眼如星辰璀璨,雖然身穿極為簡單的長袍,卻讓人忍不住生出親近之感。
他整個人身上穿滿了書生卷氣,仔細打量之下,苗珂竟然感覺有些困倦。
察覺到自己的狀態,她頓時一驚, 俏臉兒隱隱爬上紅霞。
眼前的俊美青年站定之後,躬身開口:“可是陳師伯當面?”
陳欣悅看看左右無人,點頭應是……正如她和李觀棋猜測的那般,欽天監的監正還真就是她師弟。
“老師正在推演天象,小侄帶三位師伯去往茶室一歇。”
當三人打量周文淑的時候,這監正的小徒弟同樣眼睛在三人身上飄忽不定。
此刻,她們被這青年引著入了監天樓。
陳欣悅握了握手裡的黃豆,起了其他心思。
她注意到這弟子的話語中……將沈顏和苗珂一起算做了師伯,可如果按正常的輩分來排,她倆應該小一輩才是,充其量也就是師姐。
少女靈動的眼眸盯上了這位小師侄。
不是她糾結輩分,只是戒嗔同樣是師侄,便能一眼看出幾人的身份傳承。
為什麽他卻看不出?
此刻,李觀棋昏迷不醒,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注意著一切可疑的地方。
她甚至在心中隱約感覺到,對方在說出那句‘三位師伯’的時候,似是有些小喜悅。無端給她一種被人捉弄的感覺。
少女看向沈顏,兩人對視一眼,先不做交流。
一進樓閣,第一層並無太多屋舍,是一座巨大的院子。
他們從木梯直接去了三層,到了這裡,陳欣悅徹底找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
是她在宋佩身上感受過的,這是監天樓的氣息……楚長歌身上同樣也有。
茶室。
周文淑引三女落座,而後笑道:“三位師伯稍待片刻,小侄去煮茶。”
他躬身行禮,後退一步而後轉身離開了這間靜室。
陳欣悅瞬間握緊了手中的黃豆,不知道是不是連日來的逃躲使得她精神太緊張了……她剛剛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對。
有一瞬間,她發現這俊俏的小師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這由不得她不多想,她手心裡握的便是李觀棋……
李觀棋這顆黃豆,正是她師父宋佩帶給自己的,不知道是否出自這座監天樓。
沈顏和苗珂靜坐,沉默不語打量起四周,這畢竟是在別人家裡,誰都沒有亂說話。
事實證明,她們是對的。
那小師侄取了茶具之後,僅僅是聊了兩句,這間靜室中便出現了一道人影。
是個中年。
周文淑低頭行禮之後,口稱老師,之後便告退了。
沈顏見此情形,心中似是明白了什麽東西,這位欽天監監正,他出現的方式和李觀棋在鎮北城中相仿……可能這是樓主和十二樓之間的特殊關系。
此刻,三女起身,面對眼前的中年人。
對方溫文爾雅,先是向陳欣悅見禮:“師姐快坐。”
他自顧自的說著。
“兩位師侄請坐。”
沈顏和苗珂像是瞬間回到了剛遇上戒嗔的時候,按十二樓來說,她倆人和陳欣悅之間差著輩分。
“師姐剛剛見到的兩個是樓中弟子。”
陳欣悅聽他說話,沒有言語。
因為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甚至不清楚自己這個師弟叫什麽名字。
少女略作斟酌之後,方才開口:“師父不在樓中嗎?”
監正坐下說道:“師父她老人家雲遊去了,一直不曾回來過。”
他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定格在陳欣悅身上:“師姐可是有麻煩了?”
少女看了他一眼,一時語塞。
她感覺這個監正和自己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尤其是對方的年紀,看著比自己起碼大出十多歲……身上也並沒有師父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氣質。
總而言之,這位監天樓樓主讓她有些失望,和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想了想說道。
“順天府的衙役找到我,讓我幾日之後前去大理寺做證人。”
沒再提一路上的種種疑惑之處,因為有些東西只能與宋佩說,她和這個師弟完全說不到一起。
莊鹿微微點頭。
“乾帝確實曾派打更人,前去東昌請一位奇人。
但最近宮城裡倒是有些風言風語,那欽差方文樂似是忤逆了乾帝的意思,逃亡邊關去了。”
他繼續道:“師姐可是從涿州大牢而來?”
陳欣悅沉默不語,微微搖頭。
她突然覺得,當初師父找上自己繼承監天樓是對的,這個師弟……不合格。
僅僅幾句話,她便給對方打上了一個不及格的標簽,也不知道是依據什麽來判斷的。
她對這位師弟完全生不出親近之心。
只能與他聊一些關於師父的瑣事。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她手心張開,正色開口:“師弟可識得此物?”
沈顏苗珂一見她的動作,皆是提起了心神。
莊鹿仔細打量,而後閉目沉思。
“一位尚未化形的妖修?”他如此反問。
陳欣悅微微搖頭,她不知道對方是假裝不知,還是真的看不出來。
她將黃豆化作人形。
一具身著青衫的身體出現在地面上。
正是昏迷不醒的李觀棋。
莊鹿眉頭輕挑,將神識沉入觀星台測算片刻,而後才對陳欣悅說道:“似是豆兵,卻又有所不同。”
他再次感受監天樓的氣息,給出答案。
“鎮北城城主。”
陳欣悅點頭,沒有說話,等待對方繼續開口。
“師姐是想救他?那倒是不必了。”
“過不了兩日,他自會醒來,時間便在這……立冬之後!”
三女聞聽此言,皆是面露狐疑,少女施展神通,將黃豆收了回去:“立冬之後?”
莊鹿點頭道:“等城主回歸異世,自會有人將他救醒。”
他想了想,給出一條線索。
“如若師姐急切,或可前往外城翠仙居一探,那裡有人能夠看出他的症結所在。”
當他提到翠仙居的時候,沈顏雙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知道這是什麽地方。
她作為拾月集團的A級員工,曾向著公司求助……同樣也收到消息,拾月集團的在異世的聚集地,便是外城的翠仙居。
又談幾句,陳欣悅救人心切,起身告辭。
“若是有了師父的消息,我會再來。”
莊鹿起身相送:“師姐在中都停留期間,常來家裡看看。”
他雖然已是監正,但心裡知曉,在他之前還有一位女子……那才是監天樓本來的傳人。
三女離開之後,監正的身形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樓閣四層,那剛入門一個多月的小師弟,左手手中握著書卷,站在窗前看著三人離開的身影。
從他的視線望去,三女體態秀美,身形矯健,眼前似有雲霧飄過,被他輕輕一吹,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搖頭輕笑,丟掉了右手中的……香煙。
這一幕,即便是監天樓的樓主莊鹿,也是察覺不到分毫異樣。
……
“沈顏姐,你知道翠仙居是什麽地方?”少女如此問道,她剛剛察覺到了沈顏的異樣,李觀棋昏迷不醒,她瞬間從吉祥物進化成了精神領袖……雖然李觀棋本來也就是個吉祥物。
沈顏點頭。
“原本我要請的幫手,便在翠仙居中,那裡是一部分旅行者的聚集地。”
苗珂同樣也在拾月集團,不過她只是個實習員工,和李觀棋差不多,並不清楚公司在異世的動向。
陳欣悅握緊了手裡的黃豆,給出了接下來的行動路線。
“先在外城購置一處宅院吧,待到立冬之後,若是他依舊未醒,我們便去翠仙居一趟。”
“等到方文樂的事情了解,再商討接下來的計劃……季塵應該是想要北上,但我會留在中都。”
她要等身上的黑鍋甩下之後,去找自己的父母。
蛇皮袋裡還有不少金銀,足夠買一座宅子了,有一件事她並未像兩女提起過。
在夏錦守禦所的時候,她曾主動將李觀棋化作黃豆。
那時候曾有兩物墜落在地,一把折扇,一枚箭鏃。
可如今只是空余折扇,那枚箭鏃卻不見了,她並不清楚是否匆忙之中遺失了,只等李觀棋蘇醒之後再問。
沒有人知道。
那枚箭鏃的遺失,換來了一顆木雕的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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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城的巡防由城衛和打更人衙門一同負責,當城門將閉之時,不遠處來了三位女子,即將出城離開。
有一巡防的城衛上前盤問,似是想故意討些好處。
這種事情在這城牆之上屢見不鮮,進出內城的人,多少都有些家財,若是有背景必然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再加上常年駐守內城,來人的跟腳很容易分辨。
但也有少數人踢到鐵板的。
陳欣悅知道眼前之人是為求財而來,但她並沒有透露自己是從欽天監出來的……尤其是在方文樂的事情沒有著落之前。
沈顏更是取了碎銀準備打點一二。
即便她是大修者,也要守凡世約定俗成的規矩,更何況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給錢就行,不值一提。
正當這時,城牆上有一頭戴小尖帽腳蹬白皮靴的帶刀人快步走來:“陳姑娘!”
那城衛一聽身後的動靜,頓時知道來人是誰。
打更人衙門的一個小旗官,今天該他當值。眼看自己的零花錢就要到手了,此刻也隻得回頭行禮開溜:“凌大人!”
“原來三位是凌大人的熟人,怎麽不早說呢!”
他與那旗官說了兩句之後,灰溜溜上了城牆。
陳欣悅疑惑看向來人,這人認識自己,但自己卻不認識他……不對,好像見過。
“陳姑娘是要出城嗎?快走吧,城門要關了。”
這人也不多說,似乎只是來混個臉熟。
苗珂認出了這人是誰,她們曾在悅來客棧見過他,這是方文樂手下的打更人。
陳欣悅猶疑一瞬。
“是要出城,大人是?”
“第九千戶所小旗凌雲,陳姑娘,我們見過。快走吧,城門要關了。”
“原來是凌大人,多謝了!我等還有要事在身,先出城門了。”
……
凌雲早就在城頭上看到了三女,陳欣悅可能不記得他,但他記得陳欣悅啊。
他記得清清楚楚,悅來客棧當晚,自己的頂頭上司曾和她們同坐一桌。
更是知曉她們被定為欽犯的事情,但現在方文樂畏罪潛逃,據衙門裡說,曹百戶更是身首異處……
再加上這三人大搖大擺的從內城出來,必然是有深厚的背景。
他便想著過去混個臉熟也是好的,故有方才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