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臨城,聽風樓
“你就在這閑坐著,能過來問茶的,八九不離十的,都是那種少女懷春,不諳世事的閨秀…也就是話本小說看多了的。”
“這樣的人,大都心中希望著一位英俊的公子,特別是少年英雄,當然,你這種文弱書生,還是心懷天下的好。若是講的到位,這姑娘家自然注意不到這些破綻,所以,不要在意,要有多好,要在意說得話,能不能感動她。”
“好了,錢給我!”
小乞丐向牧王張開小手,曲了兩下手指,倒顯得可愛。
牧王也是,隨手一丟,十兩銀子就到手了。
錢一到手,小乞丐就將其踹入懷裡,然後保持距離,目不轉睛的盯著廊道的梯子,真是掉錢眼裡了。
牧王對在錢袋子裡的小乞丐問道:
“賭一點?”
“嗯?”
牧王用手指了指另一側的樓梯口,對小乞丐說道:
“你猜,有幾個人?”
小乞丐白了一眼牧王。
“我怎麽知道?”
“賭一點嘛。”
小乞丐豎起三根指頭,也不說話,牧王看了一眼那小小的三根指頭,笑了笑。
真是夠謹慎的。
話音落下,一位老者,梗著背,緩緩地走了上來。樣貌倒是平常所見,像一位和藹的鄰家老伯。老者看到牧王二人,微微一笑,臉上褶子又多了幾道。
他的身後又跟著兩個侍人,一人端著茶壺,一人端著茶杯。
看到這兒,小乞丐眼中閃爍著精光。
來錢了!
“貴客,久等了。老頭走得慢了些,還望見諒。”
“老頭我,叫燕天朔。是個酒樓的掌櫃。”
牧王起身,躬身作揖。
“見過掌櫃的,在下初入會臨,是個一窮二白的書生。”
小乞丐眉頭微皺,看著見禮的牧王,心裡想著:騙鬼呢?
牧王似是察覺,稍稍瞥了一眼,快速收回眼神,請道:“掌櫃,請。”
燕天朔緩緩坐下,牧王才坐。而那兩位侍人,分別向燕天朔,牧王倒了一杯茶。又再小乞丐面前略做遲疑,直到小乞丐使勁向他眨眼點頭,才破笑為他倒了一茶。而後兩人再緩緩退出。
牧王將桌子上的茶杯向後移了移,約莫中央,然後才向燕天朔表明來意。
“今日來此,一是想來謀份差事,二呢,是想來見見小二哥口中的英雄。”
燕天朔呵呵笑了一下,對牧王說:“哪有什麽英雄?這會臨存在千年,從未有人被稱英雄!可是來錯了?又或是聽錯了?”
牧王聽完,不禁笑了。問道:“您覺得,我怎樣?”
燕天朔稍稍打量,回道:“少年英姿。”
“那您覺得,我是老眼昏花嗎?”
燕天朔明白了,哈哈大笑了兩聲。
即是少年英姿,何來老眼昏花,有怎會聽錯。
牧王微微一笑,說:“古來,有磅礴之氣,可稱得上英;有桀驁之膽,可稱之為雄。那人,橫衝直撞,撞壞了會臨城的規矩,便是僅僅站立,也足可震懾。而面對那一手遮天的四夷,面不改色,萬軍壓境,不可以威懾。英雄二字,擔得起。”
燕天朔低了低眉頭,一番思量的模樣。
牧王趁機又說:“可惜他老了。不知還有幾分年少,用些無痛無癢的拉扯,以為能安享天年嗎?還是舍不得一身名。”
燕天朔抬眉看著牧王,歎了一口氣。
“如今,不比之前。會臨城人隻知少年英雄,卻不知英雄亦老。四夷一家獨大,而中原卻是獨一家。年少時,總是氣盛,感覺有花不完的力氣,想爭想鬥,桀驁不馴。可老了之後,才明白長久之計。如今,…不也挺好。”
“去你的吧。”
牧王輕喝一聲。看似雲淡風輕的一句,其是看不出來有在生氣。
可他就這樣。
屈指一彈,手指掠過茶水表面,隻帶走一滴。隨著牧王所指,瞬間即到。
又剛巧不巧的擊中燕天朔的茶杯,然後一聲之後,驟裂,破碎,奚落成一片。
雖是彈指一瞬,但卻發生了許多事。
燕天朔的茶杯雖說不成樣了,但這杯中的茶水,卻很有“樣子”。
茶水並未隨之灑落,反而凝之有形。細說來,就像剝雞蛋!
剝殼反完整。
燕天朔對牧王說的話,做的事,都未有異色,反而朝牧王和善一笑。
然後大袍一揮,這有型的茶水像從袖袍中潑出來的,一大股的潑向牧王。
茶水剛近牧王周身,又一滴一滴的停住,然後又緩緩移到牧王身後,四散在背。
而這剛一結束,時間停了下來,四周寂聲,一切的一切,都以灰色為基調。
像是佛家圓寂前所對世間萬物的感悟,超脫於時間之外,卻存在於空間之中。
在場的所有人都停在那個瞬間,而唯一突兀的,是何時出現的“第四者”。
黑麻所製的袍子,鞋靴也是黑的,黑袍上的大帽,寬松張弛,壓的很死,死死擋住眼睛。
還特意用黑色面罩將口鼻掩住,讓人難以辨認。不過這一身黑色,又有點欲蓋彌彰了。
此人向前一步,拖出長長的黑影。
他出現的瞬間,也是靜止時間的瞬間;所以這一步,超越了時間。
所以,那長長的黑影是上一步的他在時間留下的殘影,時間還是落後他一步。一步一步,積累起來,殘影成疊,重影。
也或正是這早一步,他,足夠驚人!
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向牧王,在不過幾尺時,摸出一把匕首,然後猛刺向牧王。
而匕首,最鋒利處,黑油油的陰光,悚人毛骨。寒尖點處,處如刀絞。
就再然後,時間如初,重新流淌。而相比之前唯一不同的,就是這一身黑色的“第四人”。
黑袍半躬身,嚴陣以待。哪怕看不到眼睛,也能感覺到,他似乎一直在盯著牧王。他的匕首,也碎了。
牧王依舊是那副老樣子,悠悠然。
“好快的身法,‘刺王殺駕,以利而聚’,你是森厭?”
並未作答,不過牧王也沒多少失望,只是搖搖頭。
挪了挪放在桌子上的右手,再將那展開的手指,稍稍往後一彎,似握。然後翻手,展開,並指,捏劍,直指黑袍。
懸在身後四散的茶滴,依著所指方向,驟雨攻琴,避無可避。
黑袍轉身,時間再停,伸手抓向燕天朔,欲帶走他。
可還未即,手還伸在空中,這“茶雨劍”又壓了下來。
這次真的來不及了。
黑袍卻並未罷手,身周真氣流轉,時間在此又慢了幾分,身後的“茶雨劍”也緩緩減速。
而在他身後的身後,本該隨時間一同停滯的牧王,嘴角卻又微微上揚了一點,指向黑袍的劍指也是微微往前動了點。
也因此,“茶雨劍”在此恢復,瞬間將至,就要點在黑袍身上。
而這千鈞一發,一道純質罡氣,從燕天朔身後的扶風衝了出來。
時間再次恢復,響起了微微轟鳴聲,而伴隨著的是耳邊的長鳴,眩暈之感湧上。
不過好在,在座都是好手,抵住了這些。黑袍與燕天朔無礙,不僅如此,他們身前多了一杆槍,就斜插在地上。從角度來,是從他們身後扔出來。
燕天朔身後扶風早碎成兩半,衝散到左右,同時露出了一個人。身姿挺拔如勁松,可是螳螂腿,馬蜂腰。若是得一身飛魚服,還真是為古明的錦衣衛。
那人雙手垂低,右手虎口破碎,鮮血直流,連整張手都在禁不住的顫抖。再看左手,指尖發白,明顯是逆血了。
牧王收回劍指,握拳,放在桌子,再往後挪挪。
看著眼前傾斜插在地上的長槍,若有所思,很快又微微一笑,問道:“羅堯,梁家槍。”
那人點點頭,強忍著劇痛,雙手抱拳,武家人行禮,答覆道:
“洛陽天處,羅堯,梁澤。”
牧王看著他,一臉剛毅,確實挺像。
“好!今日,就便如此了。”
說罷,桌子上的右手食指抬起,然後用力一敲。
一道浪紋沿著桌面,漾向四周,如滴水入川,隨後不見。
牧王起身,一把抓起身旁的小乞丐,小乞丐一愣,然後就被牧王提著走了。
牧王一步一步,逐漸離開視野,明明看似無二的步伐,卻又有股說不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