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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瑪瑙》第10章 羊皮遊記
  一

  回到山洞的帳篷,我總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被一種無名的驚慌籠罩著。一口氣喝完了一杯酒,原本想壓壓驚的,可是酒一下肚,漸漸迷惑得難以支持了……

  神志慢慢地清醒了起來。帳篷內的火堆上,水壺蓋子在不停地跳動著,嗞嗞地冒著熱氣。一絲絲奶茶的濃香飄了過來。

  突然,從放在背包上的那幾張羊皮卷中,升起一縷縷黃色的煙霧,慢慢地集聚在一起,落地後,化為一尊不足一尺的金佛。

  金佛徐徐轉過身來,一臉的慈祥,朝我微微笑著,透出一股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我說不清為什麽,好像身體不由我做主,跟著金佛出了帳篷。

  山洞外面,天已大亮。

  我們下了山,很快來到了一座城市。街市上擁擠著黃、黑、白各種膚色的人們,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品。有些看著很怪異,不知道是做什麽用的。

  驕陽似火,烤得人口乾舌燥、汗流如注。我正搜尋著喝水的地方,那尊金佛不見了。本想去尋找,一轉念,算了,又不熟識,找人家幹什麽。

  實在耐不住焦渴的脅迫,急急踏進了一家象冷飲店的地方。要了一杯象冰鎮水一樣的東西,一飲而盡。

  我把一張百元大鈔遞送過去時,那個收錢的小眯眯眼女孩盯著錢發呆。我不由好笑。心想,看來這個店的生意並不好,甚至可以說有點冷清,一張百元錢都找不開,還做什麽生意。也不知道是可憐那個女孩,還是為了把錢找零,我伸手又去拿水。原以為會得到女孩的感激,卻突然被那女孩攔住,一陣叫喊。聲音很大,但是絲毫聽不懂在喊說些什麽。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就被兩個高大男人強行帶到了一個院內。感覺院子很大,卻又看不出究竟有多大面積。因為,院裡有許多各形各色的高大奇花異草和假山石,遮擋住了我的視線,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塊地方。

  路過一個涼亭,裡面有幾個人,正在閉目打坐,表情極為平靜,看不出一點動感,如雕塑一般凝固在那裡。我真歎服他們有如此高的控制力和耐性,竟然能夠把心境調整到如此平穩的程度,如果沒有相當的修為,一般人是怎麽也無法達到這種境界的。

  正當我被折服不已之時,那些人個個鼻孔中冒出一絲絲淡黃色的霧氣,在空中繞成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球體,飄飄悠悠地緩緩落了下來。著地後,球裂處,走出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其實,我看得非常清楚,那根本不能算是嬰兒,只不過具有嬰兒的一個體形罷了。看那眼神透出的老成和機警,已經明白無誤地道出了他們的閱歷和智慧遠在一個平常的成人之上。這時,讓我不得不產生出一個超出常理的疑問來,難道這世上真有傳說中的那個“元嬰出殼”嗎?

  如果說起“元嬰出殼”這門玄異之術,總是聽到的多見到的少。也可以說,沒有幾人親眼見過。據說,修煉此術的人,不但需要長期苦修,還要有天賦,更可怕的是擔負著失命的巨大風險。所以,自古以來能成就此術的人沒有幾個,少之又少。

  這麽稀奇的玄妙之術,好像在這裡並不算什麽新奇的事,相當普及。如同現在老大媽在公園跳廣場舞一樣容易。

  我被帶進一個寬敞的大殿式建築。裡面依然是空蕩蕩的,隻坐著一位老者,白發白須,看不出有多大年紀。他和帶我來的人只是用眼色交流,根本沒有說話。這讓我更加吃驚、更加迷惘,

徹底失去了好奇心。覺得自己的一切想法和舉動都是那麽的多余,多余得讓人討厭。  “你能來到這裡,是天大的緣分。我會送你一份豐厚的饋贈。有沒有結果,就看你自己的運氣和機緣了。去吧!”

  這個聲音好像是來自我自己的心中,但是又不屬於我主宰。難道,在我的心中還藏有另一個靈魂?

  一回頭,帶我來的那兩個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我正要離開院子,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五把靈匙是我們懇請天狼教主專門留下的,全部得到它,就會打開通向另外一個時空的門。現在,你得到了,我為你高興。另外,不能不告訴你,你已中了詛咒,這是一個千年的‘局’,也是一個千年的希望。去吧!別無選擇。我會在通天門內等著你的,我的故土後人……”

  這些話,我已經從梅花鹿和白線人形那裡聽到過多次,已經不覺得怎麽新奇了。只是最後的那句“故土後人”讓我納悶。

  二

  出了那個院子,我總算自由了。眼前又恢復了繁華熱鬧的氣氛。直到這時,我才有機會發現這裡的人不僅長相奇特,而且衣著也說不清是哪個民族和朝代的。街道兩旁所有的建築物都是蘭色的。

  不時會看到門口的牌匾。上面的字似象非象,總覺得哪個地方多了或者少了點什麽。

  行人從我身邊匆匆而過,似乎是保持著一樣的姿勢和速度。偶爾,相互說一些什麽,我卻一句也聽不清楚。好像根本就無視我的存在。

  回去的方向,我已經完全不認識了。隻記的是在城外。

  看來,這個城市並不怎麽大。走了不過半個小時,穿過了一片小樹林,就聽到前面的谷中傳來了流水的聲音。

  抬頭一看,不遠處,瀑布像一條小白龍,正扭動著身子,沿著山勢而上,欲衝向九天。好一處幽靜的地方,就在喧鬧的城市旁邊,竟然不見一個人來此休閑。我不得不懷疑這裡的人是不是不懂得享受自然美景的樂趣。

  正當我沉迷於景色之中時,撲棱棱,一隻野鳥從旁邊的深草叢中飛出,驚叫著,一閃而過。轉頭一瞥,埋沒在雜草中的一塊高大的石碑在風中時隱時現。

  我也說不清是天生的好奇心作怪,還是另有什麽宿命使然。走過去,小心地輕輕扒開草叢。立時,一塊石碑完全進入了我的視線。

  看著那些奇異的碑文,總覺得有點眼熟。但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不覺間,天已陰暗了下來,緊接著淅淅瀝瀝地下起了毛毛細雨。

  回山洞吧,不知道在哪兒;去城中吧,也沒有一個具體的地方。再說,這個城中的人,各個都僵硬著臉,像是待人極不熱情,去了也是白搭,還會多一份低視。算了!就這樣吧,或許這也是天意。

  幸好,這塊碑除了高大之外,還有一個大大的象牌樓頂一樣的碑頭。緊靠著碑,正好能坐下來避雨。

  我緊了緊身上的風雨衣,在無聊中,望著朦朧的原野,依稀能看見旁邊的群山,其他都隱蔽於雨幕之後去了。也許是身在墓地的原因吧,縱然我不完全相信鬼神,也會覺得陣陣心顫,一股股寒意襲上心頭。

  不管是什麽樣的環境中,只要不是馬上傷殘丟命,時間長了,人總會犯困的。我就這樣無聊地坐著,竟然睡了過去……

  過了多久,我不知道。等我睜開眼睛時,確切的說,是被什麽動物的一聲吼叫驚醒的時候,已經是雨過天晴了。

  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在一轉身的瞬間,看到明媚的陽光透過雜草空隙,灑在石碑身上,使石碑顯得分外搶眼。我一下子想起了四年前在祁連山北麓修引水渠時挖出的那塊石碑。和這塊一模一樣,只不過是這塊多了一個精美的碑頭罷了。

  特別是這一行奇異的碑文,死死地刻在了我的心中。不管到什麽時候,我都不會淡忘的。

  我清楚地記得,挖出那塊碑的地方是祁連山皇城水庫北面約二十公裡處。由於碑上的文字誰都看不懂,沒法給碑做出結論。有人認為是古老的變體漢字,也有人說是草寫的西夏文,更有人推測為散落在祁連山脈中的某個不為人知的部落的文字……如此等等,莫衷一是。甚至,還有人做了拓本,帶去BJ等地,請教過相應的專家、學者,依然沒有結果。再後來,這件事隨著人們的熱情減退而不了了之。

  其實,我當時也在其中。也曾想著能從這塊碑文中尋得什麽驚天發現。所以,對碑文有過反覆地拓印、抄錄。對這些怪形文字的每一筆都記憶猶新。

  我再次扒開雜草,俯下身子細細觀看,心中越發堅信,這就是我見過的那塊石碑。不僅文字相同,就是石材、尺寸都一模一樣。特別是碑左下角那塊手掌大的黃色菊花形雜色,在黑色的石碑上十分的醒目。一般情況下,象這樣的一塊雜質,是不可能出現在兩塊石碑上的,而且還是同一位置。更讓人不解的是在我進山之前,那塊碑就不慎在搬移中碎為四塊。因為,當時碑的文物價值不明,也就無人關心,最後自然遺失了。怎麽又會在這裡完整的出現了呢?而且還多出了一個漂亮的碑頭。

  由於對文物的過分喜愛吧,我帶著許多的困惑,習慣性的掏出隨身背包裡的紙,想做一個拓本。沒有顏料或墨汁,就用手指一點點地按印出了碑文的字跡,小心地收好。

  看看天色已晚,縱然不想讓自尊平白無故地受到傷害,但獨自在這裡過夜,實在是太不夠明智。隻好帶著千萬個不願意,急急向城中走去。

  城市雖小,可繁華程度非常,夜晚都是這麽熱鬧。人山人海,往來不斷。

  我覺得現在急需要找一個投宿的地方,可是前面的教訓還記憶猶新,最後還是無奈地決定在街頭露宿了。幸好是一個晴天,夜裡不會太涼。看來,將就一晚是不成問題的。

  一整天了,什麽都沒有吃,饑餓的感覺真不好受,讓人無論如何都沒法沉靜下心來入睡。我想,去買吧,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沒有弄清楚是什麽原因;去討吧,又拉不下臉張口。難為之中,我突然記起曾經有人在街上裝聾啞,利用人們的同情心獲利的事情。覺得那種肢體語言雖然表達不夠精準、完美,但是不分時代和地域。不要說是人類,就是人和動物之間,也能夠簡單的溝通。最重要的用這種方法乞討不會過分難堪,在正常人眼裡,聾啞人祈求一點幫助是非常合理不過的事情。

  我小心地走在街上,慢慢靠近那些賣食物的地方,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眼睛望著賣主,手怯怯地指著食物,嘴裡輕輕地嘰咕著,努力表達著饑餓的意思。

  賣主看了我一眼,似乎讀懂了我的意思,順手從案子上抓過兩個黑色的圓球遞給我,擺擺手,衝我微微一笑。我趕緊接住,也沒顧得上表示一下謝意,饑餓已經迫使我想盡快找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去享受食物的美味了。

  轉悠了半天,始終不見一個能容身的理想之地。最後,看到一個較破敗的教堂樣的建築內沒人,象是個安靜之所。於是,毫無選擇的鑽了進去。

  一看,這地方果然安靜,而且也寬敞。裡面沒有供奉什麽神像,只有一個暗紅色的碩大雕塑獨獨地立著。

  身處於陌生的環境裡,首先要做的必須是熟悉周圍的一切,這是一個基本的在外常識。端詳了好大一會兒,我才是明白,這是一個被抽象化了的大犬星座雕塑。尤其是那個天狼星,顯得格外誇大突出。讓人看了覺得其他群星簡直就是作為天狼星的護衛出現的。另外五顆星星和天狼星之間,似乎隱含著某種神秘的領屬關系。也許是我的偏執理解所致吧,總是隱隱覺得這個雕塑更像是一個陣法。

  這些零亂的直覺也只不過一閃而逝。我對食物的欲求已經達到了刻不容緩的程度,蓋過了其他任何需要。多疑和害怕早已退居其次。我急急坐在雕塑的下面,有些迫不及待地大吃起來。兩個圓球似的食物很快下了肚,竟然沒能夠嚐出是什麽味來。

  這裡,感覺很溫暖。我已開始漸漸顯露出人類所共有的惰性。吃過後,睡意緊隨而至了。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在說話。說什麽,一點都聽不清楚。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睛,發現我被死死地綁在一個白色的案子上。旁邊有許多人在走動、交談著,不時手裡還翻動著東西,像是在記錄著什麽。一股不祥的恐懼感讓我不安起來。我本想大喊的,可是使了好大的勁都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掙扎了幾次,依舊是那樣,毫無效果。

  我感到再也無力抗爭,只有放棄一種選擇了,靜靜地等待著未知的結果。我心裡明白,越是處於不能自主的劣勢境地,越不能表現出對抗的意思。否則,只能是浪費精力,做無為的舉動。甚至,還會激起對方的敵意和防范心理。應該冷靜地去觀察,尋求自救的時機。

  接下來的時段,我任憑被推來推去。一會兒被送入這個機器裡面,一會兒又被移到那個裝置內。我只看到眼前有各種光線劃過。最後,我被帶進一間白色的房間。關門後,一切聲音都被隔絕了,只能聽到自己的短促呼吸聲。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左右,走進來一個女人。她徑直來到我的跟前,象觀賞小動物一樣看了我半天,拿著一根小棒,一會兒指指我的鼻子,一會兒輕輕敲打我的耳朵,同時迅速地寫畫著什麽。

  終於從她的眼神裡悟出了一點東西。似乎從一開始,我在這裡的人眼中,就只是一個弱小的小動物。包括街上行人對我的視若無物、給我食物人的笑意,還有那些帶著鄙視的目光……

  我這樣想著,真的好擔心,害怕象實驗室裡的小白鼠那樣,會被毫無顧慮的解刨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帶出室外的時候,已經是滿天星鬥了。被涼爽的夜風一吹,神志立馬清醒了許多。

  看清楚了,前面有一個橢圓形的房子,發著幽蘭的熒光。

  進入那間房子後,我被幾個穿著怪異服裝、頭戴面罩的人綁坐在椅子上。隨後,一個透明頭套罩在了我的頭上,我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透過頭套和圓圓的小窗,我看到一顆顆大大小小的亮點從小窗外劃過。

  這些人的衣服上,都有一個橢圓形的圖案,有點象太極圖,上面還多了六個白色的點。

  一股濃重的睡意襲來,我慢慢地沒有了知覺……

  三

  嘭——嘭——

  傳來了兩聲清脆的槍響。

  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我一骨碌爬起來,也顧不得穿衣服,一下子衝出帳篷。

  多吉正端著槍緊張的在尋找什麽,加央望著西邊的天空。

  多吉看到我,匆匆跑了過來:

  “你沒什麽事吧?”

  多吉邊問邊用目光在我身上探尋著,看得我極不自然。

  “究竟怎麽了?”

  我不能不問清楚一點了。從多吉的表情和言談舉止就能看出,剛才確實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而且,好像還與我有點關系。

  “剛才,我們走出帳篷,看到有一個黃色的東西從你的帳篷中竄出,還停下來向我們張望。而後,急速化作一道金光向西邊消失了。我還以為……”

  多吉本來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今天怎麽隻說了一半就收住了話頭。確實,話說到這個份上,是誰聽了,也能明白是啥意思。只不過多吉是怕我忌諱罷了。

  “我什麽都不覺得。瞧!這是一個難得地好天氣。要不然,乾脆燒水,好好地洗一個熱水澡,放松放松多日以來繃緊的神經。也算作是這次進山遲來的洗禮吧!”

  我心裡已經有所猜測了,不想糾纏其中,趕緊移開了話題,半開玩笑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多吉聽了很高興,翻過事情的速度比我還快:

  “好!你先洗吧,加央燒水,我到附近看看,或許能碰到點什麽,也好拿來改善改善夥食!”

  我了解,多吉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他要亂跑,我是攔也攔不住的。他會找出一大堆的理由來應付我。我本來就是想讓他們能盡快忘掉剛才發生的事情,才這樣做到,既然多吉能夠這麽快就放下,可以說,我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何必再多說什麽呢,不如讓他去吧,我也落個安靜。我只是笑笑,算是一種默認了。

  也許多吉是怕加央阻攔他吧,原本就不想讓加央知道,拿著槍,一溜煙地消失在了山腰的灌木林中。

  加央好像早已習慣了多吉的這種做法,看看我,又望望遠去的多吉,沉默無語。

  我雖然表面上看似輕松,心裡面卻是十分沉重。有一種即將發生事情的強烈預感。平時我的這種感覺都是很靈驗的,我堅信無疑。

  算了,這種環境中,“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與其在事情發生時匆忙應對,還不如靜下心來等著事情的出現。有一些心理準備,總會從容一點,穩妥一些。現在,我還有比較充足的時間去分析一下,或許能夠推測出一二來,也算是一次先知的體驗、一次智慧的運用吧。

  多吉一說是從我的帳篷裡飛出了黃色東西時候,我就馬上想到了那個金佛。不管是夢,還是我真的靈魂出殼去了另外一個空間。我相信他們看到的都是真的,絕不是幻覺。也說不出是什麽理由。

  金佛——羊皮卷——

  我突然想到了羊皮卷,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金佛就是從我的羊皮卷裡出來的。

  打開羊皮卷的那一瞬間,我就木直口呆了。原來卷裡面的那些金字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在原來有過字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個淡淡的印記。

  這種事情實在是沒法解釋的,我不得不猜想,或許這些羊皮卷確實象傳說中的那樣,吸了天地精華,又不知道什麽原因收了一個僧的靈魂,早已成了精。

  世上的許多事情原本就沒有理由,或者不知道理由。如果說金佛的事只是夢的話,那麽羊皮卷裡的字又該怎麽說?

  苦思冥想了大半天,最終也沒有一個能讓絕大多數人認同的結論。只是不清楚從哪裡來了一個奇怪的靈感,覺得這本羊皮卷並非是用來讀的,而是一個參悟的引子或向導,正是他引導我靈動,進入了一個未知的界面。

  順著這個思路,我繼續想了下去:

  金佛為什麽要引我進入異界?後來為什麽又丟下我離開?他想要我明白什麽……?

  許多的疑問,讓我再次把昨夜的情景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覺得給我印象最深的兩件事,無非是那裡的人能隨意靈魂出殼,還有那塊石碑。

  現在看來,第一件事的意思很明了,是在告訴我靈魂出殼的真實存在。至於那塊石碑的事情就有些棘手了,一時還真的想不清楚是什麽用意。

  石碑——石碑——石碑——

  所有關於那塊石碑的事情都慢慢的一一從我腦際閃過……

  拓本!我猛地想起了在夢中……不!還是稱異界吧。在異界時,我做了一份碑文的拓本,就放在我的隨身背包裡。

  就在手觸到旁邊背包的那一刻,我有點遲疑了。如果背包裡沒有拓本,就可以輕松地確定昨夜只是一場虛夢,多吉他們看見的,即便不是眼花,也和我沒有關系。萬一真有那張拓本,事情就變得有點複雜了。我確實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有還是沒有。

  看到背包裡端端放著的拓本,我感到一陣眩暈,也說不清是喜還是憂。

  那塊石碑的文字已經見過多次了,對我來說,看與不看都沒有多大區別,只是眼睛盯著面前的拓本,心中一片茫然。

  隱約感到拓本上的那些字跡好像活了,在紙面上微微蠕動著。驚得我一下子振作起來,發現碑文依舊,根本沒有什麽變化。心想,也許是長時間盯著看的緣故吧。

  這種現象反反覆復出現了幾次後,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這次,我沒有把視線馬上移開,而是繼續盯著那些蠕動的字跡,任其在紙上遊動……

  天哪!我也不清楚腦洞是怎麽開的,居然看出了一些名堂。那些蠕動著的字跡慢慢地聚合成了一個以天狼星為中心的大犬星座變形圖。整體看,分明就是一隻狂奔著的狼。

  帶著這一啟發,我急忙拿出星宿圖冊,把一年各月的大犬星座六星圖畫在一張紙上進行比較,能夠清晰地看到天狼星和其余五星在各月所處的相對位置略有不同。如果分別用連線連接起來,每個月的大犬星座圖上,都出現了一條形態生動的蛇,那蛇頭正好就是天狼星。

  至此,我才隱約明白,那塊石碑並非為逝者,而是為天地。確切的說,它是天地立的一塊啟示碑。那些碑文也不屬於任何時代任何民族,而是適於所有時代所有人類的圖形文字。

  我曾經聽一位巫師說過,真正能夠與神通靈的文字就是圖形文字。因為這種文字能隨著人的參悟程度幻化為不同的形體,回答所有問題。這種說法確實和碑文有些不謀而合。

  具體是怎樣一個幻化規律,畢竟不是隨便就能輕易通曉的事情。能夠知道這塊碑上的文字會幻化成天狼星為主的大犬星座圖,對我而言,也算是一個天大的收益。不能苛求太多。

  這樣一來,我反倒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走到帳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任憑中午熾熱的太陽烤在身上,驅趕著一夜來積下的陰寒之氣。

  微微清風中飄來絲絲飯香。

  我不好酒,但是愛吃。美味總是會誘惑得我難以自製。自然,今天也不會例外。

  加央不停地翻動著火上的烤肉。

  多吉看著我走了過去,不知道是在說給旁邊的加央聽,還是說給我聽。聲音比平時提高了八度:

  “嗯!這肉真像傳聞說的那樣,聞著還要比吃著香啊!”

  我馬上意識到也許早被自己的表情舉止出賣了吧。趕緊住足靜氣,調整了一下心緒,才裝作若無其事地緩緩走了過去。

  “多吉,打到了什麽野味?這麽香!”

  按以往的習慣,多吉一高興,總愛表現自己的能耐。有什麽好吃的東西,寧可自己不吃,都會給我端來。今天,我原本也想著要抬高一下多吉,讓他高興的,可是話剛剛說到一半,還是不由自己的說出了心裡話——“這麽香”。

  “肉香,你未必敢吃吧?”

  看來,這次的拍馬屁是真的拍在蹄子上了。多吉不但沒有象以前那樣,殷勤地拿肉過來讓我品嘗,反而站在那裡,斜著眼笑眯眯地看著我,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調侃味道。

  我正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去說,加央開口了:

  “不急,正在給他做著。那些旱獺肉,他怎麽敢吃的。”

  早就知道,吃旱獺肉是祁連山牧民的專利。我從來沒吃過。那個畢竟是鼠類,我怕得傳染病。

  這肉實在是太香了。我雖然心裡有點擔心,最後還是敗在了肉香的引誘上。

  現在,我們只有等待,等到下一個異兆的出現。

  多吉早去了下面山腰的那片灌木林。加央一直坐在一塊黑石上,一動不動地望著西邊的天空。我覺得反正也無事可做,就各自行動吧,也沒必要再吩咐什麽了。背起隨身背包,向前面的高坡走去。

  剛走了幾步,猛然想到應該相互告知一聲才對。我正要轉身,聽見那邊的加央喊了起來:

  “今天,不走了吧?”

  “應該不會走吧!多吉又去打旱獺了?”

  “他不做那些,還能去幹什麽!”

  “你休息吧,我去前面走走。”

  山坡很平緩,正東面已經離雪線很近了。微微山風撫過臉面,能明顯感到空氣中的寒意,這大概就是冷龍嶺的體溫吧。

  一團一團的黑雲從山腰翻起。很快,一切都被陰沉沉的霧氣吞噬了。山頂在濃霧密雲中時隱時現……

  這裡離山洞不過三百米,可以說是抬腳就到,也就沒有急迫回去的必要。繼續觀賞著這來勢壯美的自然之變。頓覺有一種超越三界而靜觀滄桑的體驗。

  一眨眼,突然覺得這些山峰從雲氣中露出的部分,極似我畫出的那個春季大犬星座六星連線圖。形狀猶如一條急速遊走在山間的大蛇,突然受到了什麽驚嚇,猛一回頭,昂首抬身,似有千鈞之力緊隨而至。再一細看,蛇的嘴正好就是我們住的那個山洞,蛇眼為山洞上面向前伸出的兩塊尖狀巨石。

  霧氣慢慢地越來越濃,遮住了所有山峰。蛇形也完全消失了。只有山洞和那兩塊作為蛇眼的巨石還清晰的凸顯著,獨獨留在雲霧之外。

  這次,我算是徹底明白了。羊皮卷引出了石碑,石碑暗藏著以天狼星為主的大犬星座春季六星連線蛇形圖,蛇形圖又對應著這山勢。最後,霧氣抹去了山的其他部分,僅僅留下了山洞和兩塊巨石。對於山洞,我們進進出出不知道有多少次了,除了那朵洞壁上的石刻梅花,能將人的靈魂引入異界外,再也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剩下的就只有山洞上面那兩塊凸出的山石了。

  看看越來越暗的天空。我想,該是回去的時候了。等到天晴後,再去驗證我的推測吧。

  四

  我總是放不下山洞上面的那兩塊凸出的山石,決定上去看看。

  幸好,只是有雲無雨。一個小時不到,空中就裂開了一道蘭色的縫隙,徐徐雲層散去,太陽出來了。

  那兩塊凸出的石塊就在我們上方並不怎麽高的地方。

  不到兩個小時,我們已經到達了兩塊巨石的中間。這裡快要接近峰頂了。不過,這只是冷龍嶺的一個小小的側峰。因為雲霧的原因,下面是看不到這個峰頂的。

  站在這個側峰頂上向下看,我們上來的一面屬山陽,山勢較緩,光線也比較亮。另一面正好是山陰,情狀恰好相反,斷崖陡壁,亂石衝天,什麽也看不清楚,只有不斷升起的縷縷山霧騰卷環繞其間,給人一種鬼森森的感覺。

  有前面一路的經驗在告訴我,異兆所示,不能不去。

  我們抱著一點僥幸,打算從山頂沿繩索緩緩下去。料定是不會有什麽大的危險。因為,我們以前也經常這麽做,始終是平安的。

  多吉好動,說什麽都不敢把他留在山頂守護。我是必須要下去的。這樣一來,加央被毫無選擇地留在了山頂。

  這裡雖然是山陰面,卻感到異常的悶熱。而且是越往下去溫度越高。我雖然戴著攀岩手套,手一搭到那些黑色的岩石上,馬上就能感到一股熱氣襲來。估計,這些岩石表面的溫度最起碼也有六十度。真有點懷疑這裡才是真正《西遊記》中所說的火焰山。

  多吉臉上布滿了汗珠,張著乾裂的嘴巴:

  “太熱了!我擔心會脫水的。”

  “不會吧!”

  我實在找不出一句恰當的話,只能這樣含糊的敷衍著。幸好有霧氣遮著我的臉,不然就會被多吉看到我的那點虛偽了。

  “要不,我上去,帶水壺下來。”

  多吉停了下來,聽語氣有點近乎央求了。

  “再稍稍忍耐一下,我估計這種高溫不會持續太長時間。”

  看看多吉那孩子般的稚嫩樣子,我用自己也不確定的話安慰著多吉。

  這樣吊著,時間長了,也實在是夠難受的。斜下方出現了一塊向外伸出的大石,正好用來暫息一會兒。

  我趁休息的時候,拿出溫度表一測,看到水銀柱上的標示為七十攝氏度。怪不得我不敢用身體接觸石壁。

  這樣的環境中是不能久留的,要趕快動身離開這裡才好。

  我一邊大聲地招呼多吉下去,一邊松了一點繩扣。立刻,身體開始急速直線下滑。

  隱約覺得有水汽從下面上來。而且,越往下水汽越明顯。我收緊繩扣,讓身體停了下來。伸手一摸衣服外面,已經非常潮濕了。

  抬頭一看,透過霧氣隱隱望見多吉還是停留在原處沒動。

  我知道,多吉是怕下面溫度更高,落入困境,不敢冒然涉險,心裡正在猶豫不決吧!

  “快下了,這裡有水,有——水——”

  我邊喊邊擺手示意。

  多吉一聽說有水,象拋落下來的一塊石頭,急速下沉。我真擔心多吉把繩扣放得太大,下落速度太快,收繩扣過急,會造成瞬間拉力劇增,拉脫山頂的固定石頭。其後果不堪設想。

  那速度實在是有點太快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多想,多吉已經滑落到了我的旁邊。果然如我所料,多吉由於收繩扣太急,在向下衝力的作用下,雖然沒有拉脫上面的固定石頭,但是身體被反彈,高高拋向空中,擺了幾擺後,象一包棉團一般,軟軟地吊在了山崖前。

  我緊張得快無法呼吸了,急忙手腳並用,沿著崖壁靠近多吉。發現多吉已經昏迷,但是呼吸和心跳還算正常,頭盔上有幾處漆已被剝落,前額有一處擦痕,還在滲血,其他地方不見有傷。我的心才算稍稍放松了一點。

  現在把昏迷中的多吉拉到山頂是萬萬不可能的。僅僅靠加央一人之力顯然很難做到。再說,人在昏迷後,較長時間的頭部下垂和胸部繩索束壓是很危險的。現在急需要找一個能休息的地方,一方面再詳細地查看一下多吉的傷情,另一方面等待多吉清醒。

  我把多吉緊緊攬在懷裡,一點一點地慢慢放著繩扣,緩緩下滑著。同時,目光極力地搜尋著任何一處能夠落腳的地方。

  真是天不絕人路啊!就在我漸漸失去希望的時候,一處凹進崖壁的坑洞出現在了我的視線之內。只是看到得晚了一點,稍稍有些遺憾。坑洞上面的石壁略微向外突出,從上面往下看,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等發現時,已經錯過了一段距離,坑洞早在我斜上方四五米遠的地方了。我經常拿一句“辦法總比問題多”的話來鼓勵自己面對困難。長長地做了一個深呼吸,算是調整精神狀態。從容地取出備用的細牽引繩,一頭栓在多吉腰間。然後,攀到坑洞的上方,再靠下滑中蹬踩石壁產生的一點擺力,趁勢落入坑洞。可是,後面的問題就不是一件輕松能解決的事了。我拚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多吉拉人坑洞。

  這個坑洞還真的不錯,估計有十平方米大小,中間的低窪處還有一個清清的小水塘。看得出來,這是沉積的雨雪水。我用銀針試了一下,沒毒。嘗了一口,恬淡爽口。

  加央不停地在對講機裡呼喊著。

  我沒有把剛才發生的情況告訴加央,只是說一切正常,讓他耐心地等待著。

  我豈能不清楚,現在和加央如實說這些變故,對我對加央都毫無用處,只是給加央徒增一份擔心罷了。

  事情總算有了轉機,過了近一個小時,我的體力大半已得到了恢復,多吉也蘇醒了過來。我把前面的事情跟多吉一說,多吉顯得極是難為情。

  我想盡快繼續行程,征詢多吉能不能堅持下去。多吉似乎被我激勵了,和往常一樣,誇張地活動了一下手腳:

  “看看,這算什麽,沒問題吧!”

  多吉放慢了下滑的速度,哆嗦著:

  “你現在是不是也覺得很冷啊?”

  經多吉這麽一說,我才意識到先前的熾熱早已不複存在,代之而來的是從下面吹來的絲絲涼風。向下望去,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隨著寒氣越來越重,我們已臨近了一個白色的世界。腦海中不免會閃現出一個念頭——祁連山千年古冰川。

  “好大的冰柱啊!”

  隨著多吉的驚呼,我的雙足已經觸到了潔淨的堅冰。

  這裡是一個水晶般的空間。各種形狀的冰雕讓人眼花繚亂。幸好是山陰,沒有強光照射。否則,反射光會損傷我們的眼睛。

  “快看,那些冰球!”

  多吉指著下面又大喊起來了。他總是這樣,對什麽都感到新鮮,沉不住氣,孩子氣十足。

  我順著多吉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個個大小不同的冰球,由一根根冰柱連著崖壁,平懸在空中,組成了一個奇特的構圖。多像是一個有機物化學分子式。怎麽越看越覺得熟悉。猛地,我知道是什麽了。那個代表天狼星的冰球顯得尤為耀眼。

  “調整路線,繞開這些冰球下去!”

  我總感到這些冰球出現在這裡有點詭異,好像是有什麽文章。想避而遠之。

  “好——唻——”

  隨著一聲長長的回音,多吉猛力踩了一腳崖壁,身體騰空而起,飛速越過我的頭頂,向下飄去。

  “多吉,不可莽撞!”

  我一邊提醒著多吉,一邊躍身向多吉追趕過去。想伸手抓住多吉,但一切都有點晚了。看來,我的擔心並非多余。估計,多吉本想是要落到天狼星所在位置的那個冰球上,卻用力過猛了一點,腳下一滑,身體在慣性力的作用下,繞著連接冰球的冰柱整整纏了兩圈。被懸吊在半空中,四不借力了。

  我怕冰柱承受不了這股突如其來的外力。一旦冰柱被拉斷,上面巨大的冰球落下來,說不定就會打到多吉,後果非常嚴重。

  “多吉,先不要晃動,抬起頭看看冰柱,有沒有異常?”

  我壓低聲音叮囑著多吉。竟然擔心到了怕聲音大而震到冰柱的程度。

  不知道是寒冷還是害怕,我能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在不停地抖動著。這是面臨突發問題的大忌。我趕緊放松身體,深深地呼吸了幾下,用來平靜心緒。

  “看不出什麽。”

  多吉這會兒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變得無精打采了。

  我打算先用牽引繩把多吉拉離那個冰球下方再說。結果,遭到了多吉的堅決拒絕。他說那根冰柱看樣子非常堅固,再加一個人的重量也完全不成問題。還說冰柱裡面好像有什麽別的東西。

  我不得不調整高度,慢慢向那根冰柱靠近。

  冰柱很純淨,能夠清晰地看到在冰裡面有一個青灰色的東西。也許是裡面的東西很細的緣故吧,和粗壯的冰柱配在一起,明明是那個青灰色東西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猛一看,反倒覺得像是冰柱裡麵包著一根青灰色的東西。僅僅從那根青灰色物體的表面光潔度和超強的承受力來看,就大體能夠斷定絕非是木石類的東西,很有可能是一種金屬。

  不管怎麽說,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任憑多吉如何折騰,他的重量是不可能讓冰柱斷裂的。有了這顆定心丸,我大膽地攀爬到冰柱上面,借助牽引繩,幫多吉擺脫了困境。

  對這些足有半個標準房間大的冰球,雖然沒有來得及細看,也不想去細看。但我能夠肯定這些冰球裡面也會有一個青灰色的球體。這裡的一切都和天狼星有關。也可以倒過來想,是那個天狼星成就了這些冰球冰柱和青灰色物體的神秘。這些東西的出現並不是無故的。

  雖然感到很累,但也不敢在這樣陰寒詭異的地方多停留。我們開始繼續向下滑行……

  冰的白色世界漸漸消失了,悄然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密密麻麻的無數怪鋼件。具體是什麽樣子?屬於哪種金屬?我並不專業,也看不出來。一眼望去,零亂地一個接著一個懸掛在崖壁前,甚至有些近乎完全懸空著。沒法估計究竟有多少。

  更讓我驚奇的是它們有著其他金屬無法相比的強大承重力。一根手指粗細的小棒,一頭插入崖壁,另一頭平挑著近三間房子大的一堆同樣的東西,絲毫不動。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什麽問題。伸手輕輕敲了幾下,發出了清脆的金屬音。又馬上否定了剛剛產生的猜疑。

  無論怎麽看,我總覺得這裡象一個金屬垃圾場。讓人想不通的是為什麽要把這些垃圾懸掛在半空中存放,這樣做豈不是費力而又危險。

  “多吉,穿過去。小心,別讓這些東西割斷了攀援繩。”

  我始終認為,怪異的地方,必定會生出一些怪異的事情。這裡也不能久留,還是應該迅速離開的好。

  雖然,我在心裡總是想著探究異象。但是比起生命來,還是覺得保命更重要。現在,我疑心也許就在我看不見的某一處近旁,正有一個陷阱在等著我們。這樣的事情也不知出現過多少次了。

  “哎呀,哪來的蜘蛛,這麽大!”

  聽多吉的聲音,好像非常緊張。看來,這種詭異終於動起來了。動,就好辦。我怕就怕它沉靜不動。只有動起來,我才能夠看得清楚。

  我向多吉靠過去的時候,正看到多吉胡亂地甩動著尖嘴岩錘,十多隻拳頭大小的青灰色蜘蛛正張牙舞爪從四面八方圍攻多吉。傳來金屬相撞的清脆叮當聲。

  在這種情況下,確實沒有時間去多想。我急忙抽出腰間的岩錘給多吉解圍。

  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過後,那些被擊中的蜘蛛,瞬間消失在了亂金屬堆中。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我正想問問多吉那些蜘蛛是從什麽地方來的。看到在離我約十米的一堆金屬中,從一塊方形金屬板上,自動脫落下手掌大的一片,在下落的一瞬間化成了一個蜘蛛,突地跳上了近旁的一根金屬杆,瞪著兩隻紅色的眼睛,偏著頭望著我。我怕它衝過來,舉起岩錘,狠狠地敲打著旁邊金屬,以示警告和威懾。一眨眼,那個蜘蛛又消失了。

  “多吉,快走吧!”

  我說完,一松繩扣,率先向下滑行。

  多吉可能是在一連串的驚險中,領取了教訓吧。再也沒有片刻的拖延滯後,緊緊地跟在我後面,好像生怕落單似的。

  突然,感到眼前一暗,滿天的飛沙走石迎面而來。別說辨不清方向,就是呼吸都感到有點困難。

  我畢竟生長在大沙漠的邊緣,多少嘗試過風沙暴的恐懼。想提醒多吉拉下頭套,遮住口鼻。剛一張口,還沒有發出半個音,嘴裡早已飛進了許多沙子。嗆得我趕忙閉嘴,再也不敢張嘴說話了。

  感覺身體就像一片輕輕的落葉,根本不能自主,任憑被吹著來回飄蕩。想抓住旁邊的那些金屬物,可是一伸手,空蕩蕩的,哪裡還有那些金屬物的影子。

  不能就這樣任其擺弄吧!如果繼續下去,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被甩到哪塊岩石上昏死過去。我真不敢再往下想了。賭一把吧,好歹會有一點希望。我盡力平穩了一下身體,猛地拉開繩扣,立時人象脫線的風箏一樣,飄了出去……

  意識有點恍惚,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到身體已經遠遠地離開了崖壁。

  這是一個致命的危險狀況。身體以這樣的衝擊力撞向地面,即使不會遇到石頭等堅硬的東西,只是較為疏松的土層或草皮,也很難承受得住。幾乎不死,也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我也想過停下來,可是我不敢。一旦繩扣一收,下落的速度就會馬上消失,身體也會開始向崖壁回擺,立時就會沒命的。如果不是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風沙暴中,我也許還可以僥幸一試,在臨近崖壁時,先抬起雙腿觸蹬崖壁作為緩衝,舍得折斷雙腿,保護身體的其他地方,留得一條性命。

  沒有辦法。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只能閉上眼睛,任由身體自由下落。心裡祈禱著能夠出現轉機。

  隱約能感到有什麽東西不斷地從身上劃過,下落的速度明顯開始減慢。最後,重重地掉落在了一片松軟的東西上面,被起起落落地反彈了幾個來回,漸漸地什麽也不知道了……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四周都是參天大樹,地下是厚厚的落葉層。從樹枝的空隙可以看到一線蔚藍的天空上偶爾飄過的一朵朵白雲。我猜想不出在這裡休克了多久。或許是一小時,也或許是一天,甚至是更長的時間吧!現在,依然隱隱覺得有點頭暈。我強打精神摘下頭盔,看到上面已有多處損傷。無疑,這是被強烈撞擊的結果。

  全身都在疼,躺在這裡真的很舒服。

  躺著,躺著……

  我突然想到了多吉。再也顧不得身上疼痛了,一骨碌爬起來,急急解掉身上的繩子,一圈一圈不停地呼喊著尋找多吉。

  實在走不動了。我近乎絕望地癱坐在地上。心想,難道我的腦子真的被摔壞了嗎,怎麽過了這麽長時間才想起了多吉?

  “我在這裡!”

  是多吉的聲音。好像是從頭頂上傳來的。

  抬頭一看,多吉被高高地掛在一棵松樹上面。估計離地面最少也有十五米。怪不得我找不到他。

  縱然我是一個不喜歡爬樹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由不得自己了。只能勉為其難,硬著頭皮往上爬。其實,我們的野外作業裝備還算是可以的。靠著這些隨身帶著的攀援工具,救援掛在樹上的一個大活人,實在不算是什麽事情。

  我坐在掛著多吉的那個樹枝上,正想著該如何施救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自己掉下的情景。按理說,我掉下來的高度不知道是現在多吉的多少倍,有地上厚厚的落葉層墊著,我都沒事,多吉還會有什麽事。象這種自己有過親身體驗的事,是用不著多加考慮的。我拔出匕首砍向多吉的攀援繩。驚得多吉叫不出聲,只是睜著一雙恐懼的眼睛望著我。而我卻故作視而不見,讓多吉在慌亂中迅速著地了。

  看樣子,多吉沒我幸運。臉上和腿上都被劃傷了多處。不過,好在都不嚴重。

  “這會兒,心裡總算是踏實多了!”

  多吉躺在落葉層上,自言自語著,眼睛都不想睜一下。看起來,他是很想在這裡睡一會兒了。

  我想和加央聯系。拿出對講機,只能聽到吱吱的電流聲,根本沒有通訊信號。看來我們已經超出了對講機的限定接受距離。

  總覺得這裡有點太過安靜了。這樣好的環境,怎麽一隻鳥和小昆蟲都不見?我剛剛放松下來的心,馬上又警覺起來,感到這種異常平靜的後面肯定隱藏著什麽危機。而且,我的直覺還不斷地提醒著我,這裡的危險正在悄悄地靠近我們。

  經驗告訴我,在這種時候必須行事要果斷,當斷不斷,會被其害的。我忽地站起來:

  “多吉,快!收拾東西,馬上離開這裡!”

  多吉肯定是被這次一路來的突變嚇怕了,害怕再吃虧。聽我這麽一說,迅速從地上一躍而起,三兩下整理好東西,緊跟在我身後,還警惕地不時回頭張望一下。

  “我始終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跟著我們”

  多吉的聲音明顯有點抖動著。

  其實,我又何嘗沒有這種感覺呢。我甚至能感到有一種異樣的氣息就在我的腦後。似乎還有什麽東西碰了一下我的發梢,是很輕很輕的那種。如果換了平時,肯定意識不到。現在的神經高度緊張,即使有一點小小的觸碰,也能夠立時自覺。

  猛一抬頭,看到有一根長長的細藤從樹上垂了下來。上面還帶著幾片白色的橢圓形葉子。更確切一點說,是那種充滿著陰寒之氣的慘白葉子。下面還吊著一條一寸多長的猩紅色帶子。特別像一個吊死鬼的臉。

  我不由後退了幾步,望著那根在空中悠悠顫動著的細藤,腦子裡空蕩蕩的。

  “沒什麽吧?”

  多吉說著,舉起砍刀,哢嚓一下,砍斷了那條細藤。

  隨即,唰地,一股紅色的液體從細藤的斷口處噴灑了出來。這些液體一落到地上,立即又生長出幾條細細的藤蔓,並且迅速向旁邊的樹上爬去,纏繞著樹身而上。一切變化都是在眨眼之間。

  “怎麽會這樣?”

  多吉稍一遲疑,又舉起砍刀要衝過去。

  我急忙拉住多吉,按下他手裡的砍刀。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顫抖著。

  “別再招惹它了!這不是一般的藤蔓,它不單純是一種植物,而是在植物和動物之間。”

  我怕多吉惹出事來,直接告訴了他這種藤蔓的特別之處。

  其實,這種帶著詭異的藤蔓,以前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僅僅是在涼州的擂台墓公園聽一個巫師說的,稱為“祁連白面血藤”,是來自地獄的東西。我雖然在很大程度上是不會相信這種說法的,但是現在心裡總歸還是有點擔心。

  什麽時候下起了小雨,我竟然一點兒都不知道。

  看看四周,都是枝繁葉茂的大樹,能夠落到地上的雨點極少。想來,不能覺察到下雨也完全是在情理之中了。

  有一滴雨掉在了那些細藤的葉子上,那片葉子竟然象人搖頭一樣晃了幾下,把雨點甩落。

  “太奇怪了,還是早一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多吉好像是真的被嚇著了,整個身子都在微微抖著,近乎小跑一般地往前走去。

  看著多吉慌亂離去的背影,有一點陌生。覺得,他有時候膽大得能包天,有時候又膽小得會要命。

  突然,那些細藤繞過我的身邊,以驚人的速度伸展過去,纏住了多吉的脖子,把多吉吊了起來,掛在樹上。幸虧多吉本能反應比較快,用手死死抓住了纏在脖子上的細藤,才不至於被窒息。隨著多吉雙腿亂動,又有更多這樣的細藤向多吉伸展了過去,已經有幾根快要纏住多吉的腳了。

  “多吉,不想死,就別再動了!”

  我也不知道現在該如何應對,只是讓多吉不要再動,使細藤暫且先靜下來。

  說來也怪,我的判斷又一次被證實是正確的。這些祁連血藤隻攻擊活動的東西。並且,如果你活動的越快,它攻擊的速度和力度也會更快更猛。

  這時,我才想到了這裡不見一個動物的原因,其實就在於這些祁連血藤。有它在,還會有什麽樣的動物能夠存活下來。 看來,這片林海是一個植物的樂園和動物的絕境。盡快離開這裡也不失為一個上上之策。

  我一步一挪地慢慢移動著腳步,漸漸地向多吉靠近。然後刀起藤斷,多吉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有了前面的經驗和教訓,我們再也不敢造次,輕輕地向前走著。果然,那些祁連血藤再沒有伸展過來…….

  樹木開始變得稀疏起來,這預示著我們快要走出林子了。

  多吉被拘束了多時,現在高興地跳了起來,正準備要往前衝,我一抬眼,看到多吉的背上竟然還貼著一片祁連血藤的葉子。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慘白,儼然一張死人的臉。

  “祁連血藤!”

  我不禁大喊了一聲。也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新奇。

  多吉被驚得猛一收住手足,象被使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

  我走過去,用刀尖輕輕挑起那片葉子,小心地放在地上。看到葉面開始慢慢變黃變黑,最後化為灰燼,隨風消散了。

  對講機裡終於傳來了加央的呼叫。能夠聽得出來,加央對我們半天時間的失蹤,埋怨而又擔心著。

  原來,我們墜崖是垂直落下的,和加央的水平距離並不遠。我告訴了加央我們的大約所處方位,然後點起救生信號煙,煙柱直直伸向了高空。

  加央不虧是草原的孩子,不到半個小時就和我們會合了,而且是悠閑而至。他的輕松姿態,也讓我和多吉剩余的那一點點緊張,在瞬間蕩然無存了。立時,林邊的草地上又傳來了多吉的歡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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