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啟三年,即後金天命八年三月初十,奴爾哈赤正式下令征伐內喀爾喀五部,當日阿巴泰率軍西渡遼河,直奔扎魯特部首領昂安所居之處。
於此同時,莽古爾泰率一千多精騎在察罕浩特以東二百裡外監視林丹巴圖爾,得知消息的林丹巴圖爾氣的直跺腳,但當手下提出出兵擊潰莽古爾泰卻又猶豫起來,惹得手下一乾人等心生不滿。
黃台吉如願以償獲得率軍監視山海關明軍的機會,隨行的還有跟自己關系十分友好的濟爾哈朗,以及他頗為欣賞的漢人包衣范文程。
奴爾哈赤雖然同意了黃台吉率軍監視明軍,但考慮到還要和談,因此隻讓黃台吉帶了八百多人,如果明軍真的出動軍隊協助內喀爾喀,那黃台吉這點人馬根本就不夠看,充其量當個斥候罷了,因此一路上他始終悶悶不樂。
范文程的心情則是比黃台吉更差,一路上始終哭喪著臉,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提刀把扈爾汗剁成肉醬,讓他一個投降後金的漢奸去跟大明和談,簡直是把他往火坑裡推,萬一朱啟明不想和談,濟爾哈朗還有機會憑借其高貴的身份活下去,他范文程卻斷無生存的可能!
范文程抬頭看看因風霾而變的昏黃的天空,心情更加的壓抑,想到未知的前路,忍不住長歎一聲。
“范先生因何歎氣?”黃台吉的聲音突兀地在范文程身邊響起。
范文程轉身看去,趕忙在馬上拱手行禮道:“奴才見過四貝勒。”
黃台吉微微一笑算是回應,隨後說道:“久聞范先生學貫古今,是位不可多得的才子,本貝勒可是敬仰的很。”
范文程雖然沒有官身名份,但也多次在奴爾哈赤近前出謀劃策,對於奴爾哈赤的幾個兒子多有了解,自然知道黃台吉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如今黃台吉說這樣的話,擺明了是想拉攏,但他此時此刻又哪有心思接受黃台吉的拉攏,因此心事重重地敷衍道:“四貝勒抬舉了,奴才一介布衣,哪裡稱得上才子。”
黃台吉不以為忤,依舊滿臉笑容道:“范先生何必自謙,達爾漢都說你有才華,那自然是不會錯的,此番和談不管成與不成,本貝勒都會向阿瑪保舉范先生。”
黃台吉一點都不掩蓋自己想要拉攏范文程的心思,范文程卻苦笑道:“四貝勒好意,奴才感激不盡,然此番出使明國,奴才恐再難回歸大金了。”
黃台吉驚訝道:“范先生何出此言?”
“因為奴才是漢人。”
“但你如今是我大金的使節,難道明國皇帝還敢直接殺你不成?”
“唉!”范文程歎口氣,反問道:“有何不敢呢?”
黃台吉聞言無語,這些年被殺的使者還少嗎,天啟皇帝即位以後一直也沒進行過和談,但誰知道這個新皇帝對和談會是什麽態度,萬一跟萬歷皇帝一樣,范文程此去確實斷無活路!
想到大明皇帝可能會斬殺使者,黃台吉忍不住看向與自己親密無間的濟爾哈朗。
濟爾哈朗在一旁已經聽到了二人談話,此刻感受到黃台吉投來的關心的目光,他開口道:“為我大金萬年基業,區區一副皮囊有何可惜,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黃台吉沒說什麽,范文程則羞的低下了頭,濟爾哈朗瞥了一眼,心中愈發地鄙視范文程,果然漢奸都是軟骨頭。
由於內喀爾喀為抵禦後金將兵力進行了集中,因此遼西走廊空了出來,黃台吉一行人馬得以暢通無阻,隻用了四日便抵達了寧遠城下。
由於朱啟明支持王在晉的龜縮戰略,寧遠城已經被明軍廢棄,但城中依然居住著少量的未遷入關內的漢人和蒙古人,這些人見黃台吉率軍趕來,立即作鳥獸散,因此當黃台吉進入寧遠城,連個活物都沒見到。
望著殘破不堪、空無一人的城池,黃台吉對范文程感慨道:“當初修建此城不知耗費多少錢糧,又有多少百姓亡於城下,如今說棄就棄,你們漢人皇帝也真是夠昏庸的了!”
范文程臉皮抽了一下,小聲回道:“奴才以為四貝勒此言差矣。”
黃台吉有些好奇道:“差在何處?”
“四貝勒,奴才以為朱由校這個小皇帝絕對不是個昏庸之人,以明國現在的國勢,放棄此地乃上上之選。”
“為何?”
“其一,節省明國錢糧物資;其二,斷我大金錢糧來路。”
黃台吉可不是莽古爾泰那個莽夫,他立即就明白了其中要害,對范文程又多了一些敬重。
後金軍隊在寧遠城巡查了一遍,隨後黃台吉下令全軍暫時停在寧遠城,同時又命人前往山海關見王在晉,告知和談之事。
黃台吉嘴上說要兵臨山海關城下,但現實卻準備停在寧遠城不再前進,一邊打探阿巴泰那邊的消息,一邊等待大明和談的態度。
再說阿巴泰打仗確實又猛又快,他率部一路疾進,同時命其屬下達音布與雅希禪、博爾晉率八十余騎先大軍行。
達音布率部先略昂安所轄厄爾格勒,複又疾馳百余裡,逼昂安所居城寨,昂安毫無防備,隻好以牛車載妻子率從者三十余騎出寨迎敵。
雅希禪、博爾晉引三十余騎衝擊昂安所部,昂安部下豈是後金精銳的敵手,片刻功夫便潰不成軍,情急之下他隻好選擇跑路,令親衛直前衝擊後金騎兵,希望能突圍而出。
達音布見狀,立即組織部下攔截,但沒成想昂安急於逃命,衝得非常快,後金兵剛彎弓注矢,昂安已經帶著親衛衝到了跟前,後金兵只能與之短兵相接。
雙方戰作一團,混亂中,一名昂安親衛見達音布沒有防備,直接手持短矛衝了過去。
達音布沒有防備,等發現來人已經晚了,那人短矛直奔達音布面部而來,達音布想躲卻沒躲過,短矛正中其口,隨後那人一使勁將其拖下馬,有用馬蹄狠狠踩了一下,達音布這下死的不能再死了。
主將戰死,後金兵有些懵了,趁此機會,昂安帶著殘余部下,護著妻兒一路向南奔去,他記得宰賽臨走前說過的話,若是戰敗,只有逃往大明才有機會保住性命東山再起,林丹巴圖爾是不會善待戰敗的內喀爾喀頭人的。
雅希禪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大聲喝斥還在發懵的後金兵,然後重新組隊,十余人留在此地看護達音布遺體,剩下人全部上馬追擊昂安,誓要斬殺昂安父子,以洗刷主將戰死之罪過。
大草原上一望無際,雅希禪自然能看見前方玩命逃亡的昂安一行人,後金兵不惜馬力,速度遠超昂安一行人。
眼見要被後金兵追上,昂安一行人也隻得很抽戰馬,加快了速度,不過因為要照顧昂安妻子的緣故,隊伍還是沒有後金兵的速度快,被追上也是遲早的事。
昂安有些後悔非要帶著妻子,之前就應該將其扔下不管的,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就算此時丟下妻子,也不大可能逃脫後金兵的追擊了。
看了眼歲數不大的兒子,昂安一咬牙,對身邊最忠誠的兩名親衛喊道:“你們兩人護著莫日根往南,去大明!”
生死攸關,兩名親衛也不矯情,立即離開昂安身邊,一左一右護住莫日根,拍馬加速逃去。
莫日根顯然明白了什麽,回頭看了一眼昂安,正好聽見昂安大聲喊道:“我兒一定記得找建州狗賊替我報仇!”
莫日根知道昂安為了救自己已經抱了不死之心,他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昂安見莫日根三人已經越來越遠,這才對眾人大喊道:“所有人停下,隨我與建州狗賊一決雌雄!”
親衛畢竟是親衛,跟部眾的忠誠度不一樣,聽到昂安的命令,所有人都勒住了戰馬,隨即跟隨昂安調轉馬頭,抽出馬刀,靜待後金追兵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