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言像個剛剛收到生日禮物的孩子,心裡滿是沉甸甸喜悅。
站在他對面的沈溪,則更像接聽中獎電話的老年人,對輕易得到的成果充滿了不安的期待。
兩個人都喜出望外,所以廁所的氣氛一時非常的好。
被領導罵了半天的李維爾,垂頭喪氣地進入洗手間,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沈部長好!”
魁梧的李維爾軍姿行禮,沈溪很快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溫和而不失威嚴地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時言冷不丁地問:“如果讓沈部長去領導你們,你感覺怎麽樣?”
李維爾一愣:“啊?”
沒等他反應過來,時言已經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洗手間。
——搞什麽?
李維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不知道的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自己的態度。
除非經過刻意訓練,一個人的微表情很容易出賣自己的想法。李維爾是個城府不太深的家夥,在聽到時言問題的時候,他臉上的拒絕昭然若揭。
……
時言沒有回家,這一番折騰下來,時間早就過了2:30。他坐電梯回到封閉管理的三樓,準備在公司住一晚,第二天直接上班,從靈魂開始內卷。
在中控電腦的調節下,豐業科技大樓內部的溫度恆定在23攝氏度左右,濕度55%。走廊的盡頭就是公共浴室,甚至還配置了桑拿房——只不過蒸汽對很多義肢不太友好,所以門外的提示欄將“請勿長時間汗蒸,建議一周不要超過二次”寫得很大。
除了獨立洗浴間、桑拿間以外,浴室還配備了自動洗衣室、自動按摩室,有休息室的員工也可以租借足浴機回房間。
996的福報起碼在這層樓是真實的。
時言快速洗了個澡,回到宿舍。
房間的燈光被調節至舒緩的檔位,寄宿著安娜的儀器在辦公桌上冒出微藍的光。那光像人的呼吸一樣有起有伏,就像一隻貓臥在手邊睡覺,自帶歲月靜好的魔力。
時言打開電腦,在內網搜尋沈溪的關鍵字,很快跳出數十篇公告和報道。
這個人對特別行動組確實很感興趣,在年初內招的民主評議名單上,時言看到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田真的ID還保留著基層數據庫權限,時言雖然不能直接看到最終票數,卻還是可以從基層員工端調取表格,進行統計。
除了廣宣部、外勤部這些經常和沈溪打交道人以外,其他部門的人選他的比例在5%以下。
真是個討厭鬼。
即便如此,他也能在廣宣部長的位置上坐得穩穩當當,這或許就是入職聯邦全資企業的好處。
不過,那份參選名單上的每個人,最後都沒能如願當選。
尤裡卡·戴瓊斯,三個月前從聯邦行政事務部空降豐業。作為特別行動部的部長,她的職級雖然和沈溪一樣都是中層,卻可以越過所有高官,直接向總經理匯報工作。
名義上的中層,實質上的高管,同時還有聯邦行政事務部的背景關系。
沈溪在她面前確實有些渺小。
……
從今晚的情況看,沈溪很可能與傳送陣的BUG有極大關聯,所以非常害怕尤裡卡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下去。
既然這樣,一開始又為什麽要對傳送陣做手腳呢?出行隊伍一大半都是特別行動組的人,事發以後,尤裡卡肯定是調查的主力人員。
除非,他不得不這麽做。
李維爾曾經說過,這次行動出發前,所有人都以為那裡只有不成氣候的叛軍,落地後才知道對方早有準備。
看來,那座山裡藏著秘密。
時言打開手表的行程記錄,在那個名叫“沃林山脈”的地區,畫了個紅圈。
正在他準備上床休息的時候,手邊的儀器突然發出了白光。
短發白裙的美少女緩緩出現在時言身邊,臉頰上帶著紅暈,仿佛剛剛睡醒。
“啊,你……還在這裡。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嗎?”她有些驚訝地環顧著四周。
“不是,太晚了,就在公司休息……”時言打量著她。
他回到房間以後就取下了面具,現在正以本來的面貌對著安娜。
屏幕的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和安娜在一起,就像一幅大師手筆的CG圖畫。
少女有些害羞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不經意地問:“平時要一直向客人推薦產品,你會不會覺得很辛苦?”
安娜乖巧地搖了搖頭:“那些虛擬成像並不是我,我只是借她們的【位置】呈現,不用做廣告的。如果你現在回家了,我還能在家裡呈現。在那裡我就可以換別的小裙子了……”
她說著,有些遺憾地拂了拂自己的裙擺。
這個人工智能的回答沒有任何保留,即便時言是田真的“授權替身”,作為有自主意識的AI,她也太自來熟了一點。
看來,不止是外表被設計成直男初戀,就連性格也單純得驚人。
正常情況下,田真不可能讓她知道自己【聯邦逃犯】的身份,容易走光。
不過,IT的東西都說不準。
也許只是功能和權限沒有到位呢?
……
時言倒是不著急一口吃成胖子:“真羨慕你,我為了扮演好你的主人,已經做了一整晚功課了。再不睡覺,孩子的身體就要撐不住了,能幫我熄個燈嗎?”
他說著,踢掉拖鞋爬進被窩裡:“還有起床的鬧鍾,謝謝。”
安娜輕快地關掉了房間裡的燈:“鬧鍾設置好了,請問需要關閉電腦嗎?”
“關吧。”看過的有效訊息都存進腦袋裡了,沒必要保留。
安娜抬起纖細的手指,突然呆了呆:“你……怎麽搜索了這麽多尤裡卡·戴瓊斯的資料?”
她海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行行細密的白光:“還有……沈溪?”
時言已經悶頭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從被子裡飄出來:“噢,你睡著的時候,我遇到了點麻煩。沈溪要我殺了尤裡卡·戴瓊斯。我和他們兩個都不熟,只能先做功課……對了,你知道沈溪和尤裡卡的超凡能力是什麽嗎?”
“那些都是中層資料,我沒有權限……不,不對!”安娜慌張地搖了搖頭,“你……你要去殺人?殺尤裡卡·戴瓊斯?你瘋啦?為什麽要聽沈溪的命令呢?阿真他一向都不搭理沈溪的。你不要怕他。”
聽到她沒有超凡能力的情報, 時言開啟了自帶的屏蔽噪音功能,進入睡著前最舒服的狀態,沒有回答。
“別睡!你聽我說呀!尤裡卡·戴瓊斯是聯邦派下來的人,公司裡沒有人敢惹她的!她還是基礎設施福利政策的帶頭人,有好多好多的擁護者……再說,你怎麽可能殺得了她呢?就連阿真也未必有把握完成……”
被子裡的呼吸已經變得非常平穩,少女的殷殷勸阻被無情擋在了位面之外。
咬了咬粉紅的櫻唇,纖細的手緊緊絞著連衣裙邊,一雙秋目寫滿了焦慮。
她無法掀被子,也碰觸不了時言。
——別小看我。
她輕輕跺了跺腳,消失在幽暗的房間裡。
……
時言在粘稠的黑暗中靜靜地休息。
他幾乎從不做夢——或者只會做獨自在黑暗裡休息的夢。
今天,讓他感到無比安逸的黑暗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光亮從頭頂慢慢地滲透,就像一碗好好的黑巧克力,被人灌了一桶鮮奶油。
就黑得不純粹了。
他皺著眉頭,緩緩睜開眼睛,只見安娜正面對面地躺在他被窩裡。
她雪白的額頭緊緊貼著他的腦門,身上發出的光將狹小的空間照得透亮。
那雙湛藍的眼睛離他不過寸許,睫毛眨動間,時言幾乎能想象出鵲羽輕撫面龐的觸感。
“別去,很危險。”
這女孩柔弱得像一朵小花,卻固執得像一頭牛。
時言歎了口氣。
看來……不和她解釋清楚……自己就別想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