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的一個晚上,不知老天爺何時翻了臉,唆使一陣陣大風把房前屋後的竹林卷得“轟轟”巨響,時而夾雜著竹子被吹破倒下的劈啪聲。好象本來就不牢固的茅草房在大風中更是搖搖欲傾,房頂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呼”地抬走或“嘩”地刮塌。大鴻又一次驚醒,肚子裡咕咕亂叫。他隔著蚊帳從寬寬的土牆縫向外一望,漆黑中閃過一道非常刺眼的綠綠寒光,既而房頂上滾著碰撞著雷公雷婆的大銅錘。仿佛突然聽得茅草屋一聲“吱嘎”響,大地抖動起來。屋外接著一陣陣“嘩嘩啦啦”的好可怕的聲音,他猛地鑽進熊么娘懷裡卷縮成一團。
熊么娘疲憊中無可奈何地在他屁股上揪一把說:“小閻王,你想要我的命啊?”
大鴻隻好安分些,熊么娘呻吟著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聲更大的“吱嘎”,大鴻驚駭地抱緊睡得死沉沉的熊么娘,用腳蹬蹬睡在床那頭的書春,書春毫無反應。此時,故事裡青面齜牙的鬼,喬裝打扮的“毛家婆”(當地民間傳說故事中的人熊)在眼前飄來晃去。他閉緊眼睛,反而那些怪頭怪腦的東西變得更大更清晰,一串串蹣跚著向他撲來,眨眼間變幻一個凶殘樣兒。
大鴻嚇得頭髮豎立,心裡直撲嗵:“媽媽!”
熊么娘似應非應,喃喃地說:“你……你這小閻王。”她翻一下身又睡去。那房頂上雷公雷婆的兩對銅錘卻碰撞得變本加利,大鴻“呼”地鑽進被單裡,頭緊緊攥著熊么娘的背心兒,雙手死死摟住她的腰直哆嗦,再也顧不上肚裡的“咕咕”隻慶幸就算天和房子塌下來也不怕,因為抱著媽媽並躲在被單裡的。
大雨仗著狂風雷電,攪騰著整個黑暗寂寞的世界。一個中年男人撐著雨傘打著手電在風雨中腳步匆匆,他就是大鴻的爸爸楊武登。他在重江鐵廠聽同鄉說近來村裡餓死人了,今天一大早便起程趕了百多裡的旱路,現在總算走到九龍橋頭。一道道閃電仿佛把黑夜變成白晝,瀑漲的九龍河水,打著急急地旋渦趕趟兒似地穿過橋洞直奔下遊。側邊樹叢裡突然竄出一個偏偏倒倒的黑影朝撲來,楊武登用雨傘一撐,黑影象倒乾柴似的栽到地上爬不起來了。閃電中才看清他是一個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男人,吃力地張開嘴接雨水吞咽。
“唉,村裡的人會怎樣呢?”
楊武登這個大煉鋼鐵前的一村之長,心裡感到好疼好沉重。他從挎包裡摸出一個餅子塞進男人口裡走去。當他趕到離家幾裡路的石牆埂兒,雨下得太大,腿腳也實在拖不動了,見側邊有一架涼床(棚子和床一體的守山設施。)便跑過去掀開籬笆門用手電一照,床上睡著一個用被單蒙頭大睡的守山人。楊武登叫幾聲沒應便伸手去推推,方知是一個硬梆梆冷冰冰的死人。
楊武登終於走進自家院壩,狂風嘶叫著卷著雨點砸向房頂和周圍的竹林。他見大門敞開著於是愣住了。千種擔心,萬種疑慮一股腦兒襲來。他咬咬牙掐滅手電,走進屋摸到床前,輕輕撥開蚊帳,猛地打亮手電。熊么娘母女睡在床上卻不見大鴻。心頭壓著的一塊石頭落地而另一塊石頭變得更沉。“娃兒他媽,大鴻呢?”熊么娘“啊”地坐起,嚇得愣愣的。“娃兒他媽,是我、是我啊。”楊武登用力搖搖她。
“他爸,你怎麽現在才想起回來呀?”熊么娘一頭栽進楊武登懷裡,湧出熱乎乎的淚。“大鴻呢?”熊么娘揭開被單,露出被窩裡卷曲成一團的大鴻。
楊武登將大鴻摟進懷裡,他讓濕衣服一冰驚叫:“媽媽。”“別怕,我是爸爸。”“爸爸。”
大鴻書春囫圇哽下父親帶回來的兩個餅子睡去。
楊武登坐在床上抱著熊么娘:“你娘兒們才膽大哩,怎麽不關門就睡覺?”“我太累了,叫書春關的。這丫頭幹啥都毛手毛腳的,可能是門沒閂好被風吹開了。唉,現在家裡的鍋鏟都收去當廢鐵上交煉鋼了,大鴻奶奶那裡還準許留下一個砂鍋,我去借來給你燒點水洗洗。”“不用了,見著你們還活著比什麽都強。”“你還沒有忘記我們啦?”“這不是回來了嘛。”“再不回來,可能就隻有到山坡上去見我的黃土堆了……”
熊么娘說著鼻子一酸抽泣,楊武登側身按按她的大腿,立刻凹下去一個雞蛋大小的坑:“娃兒他媽,你也得腫病啦?”“你還問喲,大哥、二嫂、么妹你再也見不到了。大鴻奶奶的腿腫得跟水桶一樣粗, 可公社的腫病院已經早就擠不進去了……”
一陣悲痛沉默後,楊武登說:“唉,我回來這一路上看到的情況,真叫人心寒呀。”“現在,桑樹葉榆樹葉捋光來吃了,再這樣下去就隻好去挖觀音土來吃。你們廠裡也餓死人嗎?”“同是這塊天地……我當采購天南地北跑,成都鄭州這些大城市裡賣的湯元、包子,也不知是啥黑乎乎的麵包著爛菜葉兒或紅苕葉兒什麽的,吃著就發嘔。”“唉,真是天災人禍啊。”“天災不可怕,人禍更害人啦。現在外有美蔣勾結吼著反攻大陸,對我們搞經濟封鎖;蘇聯老大哥不但翻臉不認人,而且還落井下石,突然撤走專家,撕毀合同,還象惡霸黃世仁一樣*債,聽說我們拿去抵債的雞蛋他們也要用圈子一個個的量,大一點小一點都不要;再加上這國內掛浮誇風‘放衛星’,搞‘大躍進’想一步登天……唉,天災有救藥,人禍莫奈何啊。”
大鴻醒來翻身坐起伸起手說:“媽媽,我還想吃餅子。”熊么娘側身從挎包裡拿一個遞給他,他幾口哽下又盯著挎包。熊么娘瞪他一眼,他噘起嘴巴縮回被窩裡。
“娃兒他媽,你也吃一個吧。”
“我還年輕挺得住,留著明天給大鴻奶奶拿去。”
“唉呀,不是留著有嘛。”
楊武登拿一個餅子硬塞進她口裡:“要是你被拖倒了,這老的小的怎辦?媽有她的口糧,娃兒們不是在幼兒園開夥食嗎?”“唉,那算什麽幼兒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