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已經消融，

　　地板也已腐化，

　　天花板上出現了一個空洞，替代了原本的純白。

　　厭摩終於知道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正體是什麽了。

　　那是血腥味，

　　濃鬱的、變質了的血腥味。

　　厭摩原本就在好奇，那些為了滋養神屍而來到了這裡的信徒消失去了哪裡。

　　現在，他也已經搞清楚了。

　　“這可真是……”

　　厭摩望著眼前的畫面，不由得語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能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情緒。

　　屍體，

　　無數的屍體。

　　他們只剩下了皮包骨頭的屍體，圍繞著中心處的棺槨，像是一個惡心的儀式。

　　白玉的棺槨依舊是那麽的純淨，但是，卻依舊無法衝刷掉整個房間裡面彌漫著的邪惡。

　　一條條管道，從原先天花板的地方開始，插在那些屍體的身上，布滿了整個房間，將他們體內的魔力送進了棺槨之中。

　　這個房間，已經不複剛才的那種與光芒交相輝映的純白了，而是化作了一片血紅。

　　厭摩的腳下，也有一具屍體，

　　不如說，這個房間現在除了棺槨位置的整個地面都是由屍體組成的。

　　厭摩低頭看向一眼那具屍體，

　　他的雙眼凹陷，臉頰兩側像是被什麽東西砸了，只有深深的陰影覆蓋的窩，那嘴裡幾顆僅剩的牙齒，也殘缺不全。

　　因為體內缺乏元素的原因，再過幾天，他那幾顆牙齒大概也會脫落吧。

　　這種樣子很驚悚，但是，這還不是讓厭摩印象最深的地方

　　他印象最深的，是那具屍體嘴角輕輕勾起的弧度。

　　哪怕是到了最後一刻，他也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

　　這個笑容絕對不是虛偽的，而是帶著幸福和滿足的笑容。

　　“……”

　　厭摩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只能沉默。

　　他們的體內，已經連靈魂的碎屑都不存在，也就是說，對於這些屍體而言，已經沒有了什麽重活一世的可能性。

　　就在這種末路的幸福中他們在真正意義上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覺得不適?”

　　米格爾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明明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對自己親手造成的事情不屑一顧。

　　這些屍體，甚至都不配得到他哪怕一刻的憐憫。

　　“別擔心，他們都是帶著幸福死去的。”

　　“這難道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嗎?”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很多人，即使是無病無痛地走完一生，但是在最後一刻，卻也很少是感到幸福的。”

　　“但現在，起碼，他們可以笑著面對自己的最後，將一切奉獻給了自己崇敬的神靈。”

　　“我覺得，這並不是一件足以令人難過的事情，不如說我們甚至應該為他們而感到高興。”

　　米格爾平靜地說道。

　　他說得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是，大部分都是歪理邪說。

　　厭摩覺得，米格爾大概是已經瘋了，和亞諾一樣。

　　“……即使你所說的都是真的，他們也只是被你迷惑了心靈，而並非真正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那又如何呢?真實也好，虛假也好他們不都是在笑著嗎?”

　　米格爾說道，“什麽是虛假?什麽是真實?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現實世界，不也充滿了虛假嗎?”

　　“只有最終的結果是好的，他們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那麽對於他們而言，這難道就不是真實嗎?”　　厭摩無言，

　　他說不過米格爾，

　　果然是乾教會這一行的，洗腦的能力十分出眾。

　　“你們就是靠著這種卑劣的手段，才發展到如今的這個規模的嗎?”

　　“我們只是給了人們他們想要的罷了。”

　　米格爾望著厭摩，“伯爵大人，你嬌生慣養，可能不清楚，底層的人的生活充滿了苦難，他們需要一個希望的窗口，來釋放自己內心的悲哀。”

　　“我們，只不過是給他們這個東西，充當了他們的希望，僅此而已。”

　　“如果把這當作是一種卑劣，那這卑劣所帶來的結果，難道不是好的嗎?”

　　米格爾又接著說道。

　　“你們貴族掌控著大部分的權利，卻連給人們希望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做不到，在我看來，沒有什麽比起你們要更加卑劣了。”

　　“我們教會之所以可以壯大到如今這種程度，難道不是因為你們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到嗎?”

　　“如果貴族可以給予人們哪怕一點兒希望，那麽，誰又會舍近求遠，去追求宗教?”

　　米格爾的話讓厭摩無言。

　　他很清楚，貴族的利益大部分都是建立於底層的苦難之上。

　　“也許你說得有道理。”

　　“但是如果說道理就可以抹去一切罪惡的話，那麽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擁有法律以及道德這種東西了。”

　　厭摩掃視了一眼整個房間。

　　他粗略地估算，這個房間之中的屍體起碼有數百具。

　　這讓這個不大的房間顯得十分擁擠。

　　連天花板那個位置也吊滿了屍體。

　　“如果你們所謂的希望就是奪走人們的生命。”

　　“那麽你們所做的，也只是利用了人們的需求，以此來成全自己的利益罷了。”

　　“貴族也許是錯的， 但是，如果你想要借此來為你們鍍上一層好看的金皮的話，那就是癡心妄想了。”

　　“要是將貴族比作張開大嘴，流著涎水的餓狼。”

　　“那你們也不過只是將自己包裝得好看的魔鬼而已。”

　　厭摩望著米格爾，眼中充滿了鄙夷。

　　“有時候，你給我的感覺不像是一個貴族。”

　　米格爾與厭摩的雙眼對視。

　　“貴族很少承認自己的罪惡，哪怕那比起另外的罪惡要小得多也一樣。”

　　厭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貴族是罪惡的，教會是罪惡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罪惡的。

　　但是，所有的罪惡，都只是因為這個時代而已。

　　罪惡的來源，是這個世界。

　　厭摩作為罪惡的一極，他不會想去改變，他的立場也不允許他去改變。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高尚的人，隻擅長做自己這個立場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改變這種事情，是需要英雄的。

　　而厭摩，不會是那個英雄。

　　就像是在看到這滿地的屍體之後，厭摩所做的，也只有譴責罷了。

　　他知道該如何去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但是，也只是知道而已。

　　並且，大概永遠也只是知道。

　　“這些話就不用再說了。”

　　“就算很難過，時間也不會為你而倒流。”

　　米格爾平靜地說道。

　　魔法陣的光輝，開始再次閃爍。

　　不是純白，而是漆黑。

　　空間魔法跳躍，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