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仲夏之夜,沙丘宮。
那位被尊為始皇帝的男人正虛弱地半倚在床榻上,凝望窗外,昔日狠毒的眼神竟變得無奈且悲傷。
侍衛和下人已領命退下,沒有人親眼目睹這位霸者此時的悲涼,如一頭垂死的雄獅。
“咳咳……”隨著一陣猛咳過後,始皇忽然幽幽地自語起來,沒有了統領三軍時的慷慨激昂,聲音小得恐怕連他自己都聽不到,似睡夢中的呢喃。
“朕征戰十年,便橫掃六合,稱霸天下。可唯獨這‘神跡’,朕尋遍天下,虛度九年,卻也不見其一絲蹤影。恐怕……朕已經沒有時間了……”說罷又是一陣咳嗽夾雜著陣陣艱難的喘息。
他預知了自己的死亡——就在今夜,多年尋訪,長生不老的願望終成泡影。
他不甘,可如今他已失去了輕狂的資本,他老了,累了,盡管他的心仍在燃燒。
漸漸地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仿佛死神已扼住了他的咽喉。始皇怒睜雙目,猛捶胸口,在死亡的邊緣掙扎著。
“朕不要死!朕不要死!”嘶啞的聲音從他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只是一陣模糊不清的雜音。
仿佛被誰指引著一般,他緩緩地抬起顫抖的手。只見他的手臂上竟布滿了古銅色的鱗片,黑紅的血汙從鱗片的縫隙滲出,隨之陣陣淒厲哀嚎從四面八方傳來。
一霎時,鋪天蓋地的怨念充斥了整個宮殿,始皇的瞳孔逐漸縮小,只剩下一對驚悚的眼白,陰冷而蕭殺。他竟喚出了被他的強兵和霸權所戮沒的萬千亡靈。
為何始皇能總化險為夷,規避刺殺,續而統一天下?也許這一幕便是答案。祖龍,這是巫醫、術士們對這位男人的尊稱。
背負無數的罪業,血與靈魂鑄成的龍鱗不知何時披掛其身。使他猶如神眷般強運,愈加貪婪、暴戾、嗜殺。可縱然如此也有無法逃脫的自然定則,那便是死亡。塵歸塵,土歸土。四十年的霸業終歸要離開他的掌控。
“罷了!罷了!不如都毀滅吧!”始皇不會接受沒有自己的世界!
只見他猛地坐起,仿佛又變回了九年前那個站在世界之巔,踏碎枯骨,掃平六國的梟雄。
雙眼中電射出不羈的光耀,他用盡力氣仰天長嘯,身上的鱗片盡數崩壞,留下布滿血痕的皮膚。
無數亡靈的尖嘯著,化作螢火紛紛落在始皇的身上,片刻便燃起了暗金色的火焰。
始皇狂笑起來,他並不知道引燃自己意味著什麽,可他卻冥冥之中有了一種頓悟的感覺。
“朕終於找到你了……”
這便是他化為灰燼時的最後一句話。
暗金色的烈火蔓延開來,頃刻便吞噬了整個沙丘宮。沒有人撲滅這場大火,眾人在一種未知威嚴的逼迫下紛紛稽首參拜。
那無休止的烈火竟化作一條真正的祖龍盤踞在已燒成架子的沙丘宮上。
龍吟三聲,天地色變,無數隕石從天外隕落,燃盡了一切的繁華與荒蕪,昭示著這個世界的巨變。
丞相李斯此時已停止了稽首,他跪著仰望天上的火雨,低歎道。
“神跡終於降臨了……”
說罷,與眾人一同葬身於不可逃離的火海。
沒有人知曉,歷史的進程在這一刻被陡然改寫……
青天被撕出了一道口子,神明貪婪的雙目第一次注視到了腳下的凡塵。錯誤的歷史,錯誤的時代,即將在這被隕石炙烤得焦黑的土地上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