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狼元年(公元1988年)。
昔日祖龍獻祭,神跡降世的歷史距今已逾兩千兩百多年。此時廣袤數萬裡的神征大地,正被一個國號名為“蜚”的王朝統治著。
那位被稱為“蜚滅帝”的男人以他絕對的力量征服了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靈,結束了多年的諸侯混戰,一統中原。
可他並沒有滿足而是愈發的不安。為了實現他夢想中所謂的太平,不惜窮兵黷武,以慘無人道的屠殺滅絕異族;用最殘忍的律令奴役天下百姓,哪怕發現一點反叛的苗頭,整個地區的人民都與之同罪,討逆司的鐵蹄將踏碎山河而來,對整座城池降下死刑。
就這樣,大蜚的強兵與暴權令天下膽寒!最終以屠戮了全國至少六成的人口為代價,換來了整整七年的“太平盛世”。
然而這一時的安定,只是狂風驟雨前寧靜的序幕。百姓的信仰在覺醒,暗流湧動的野心家與革命者們終將引燃反叛的烽火,覬覦的是整片神征大地!
貪狼七年(公元1995年),初春,青影城。
這是一個地處東部的中原小城。此刻城門大開,無數百姓背著行囊猶如遇到瘟神般從此地逃離。原來幾天前一個起義軍佔領了這裡。
盡管城中有大半人因畏懼大蜚的裁決而逃難離去,可征兵的隊伍卻一直從街頭排到了巷尾。
或許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許是真的對大蜚的暴行忍無可忍,無數懷揣志向的少年們應征而來。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一腳踏入了地獄。
“來下一個!姓名!年齡!”
“我叫重武!一十六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使得征兵的典軍官都不禁多打量了他一眼。
這是一個體格健壯的少年,烏黑的頭髮有些隨意的扎成了馬尾,額前與鬢角飄逸地散落著縷縷碎發,面目棱角分明。
在這寒冷的初春季節,竟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無袖布衣,露出結實的臂膀。皮膚被風霜打磨格外粗糙、厚實,個子也生得人高馬大。
“好後生!咱們這回可招到寶貝了!”典軍官忍不住說道。
同時拿出一袋糧食,這幾兩糧食可是參軍才能拿到的賞賜,對於吃不飽肚子的青影城民眾來說,這足以讓他們豁出性命。他把糧食交到重武手裡,連聲囑咐道。
“小子,我看你是個能封侯掛帥的料!好好練!”
“是!”重武滿心歡喜的捧著糧食高聲答應道。
“好!下一個!”
一位少年低著頭走上前來,與重武擦肩而過。只是不經意的一眼,便吸引了重武的目光,更是令典軍官皺起了眉頭。
這個少年裹著極不合身的破爛布衣,透過破洞甚至能依稀看見他的條條肋骨。露出的手臂如骷髏般枯瘦。雜亂無章的長發下是一張慘白消瘦的臉。烏黑的眼眸裡沒有一絲光澤,猶如一潭死水。
“啊……”典軍官沉默了片刻。
早在征兵之前,起義軍首領便再三告誡他,寧缺毋濫。要招精兵強將才能減少傷亡,百戰百勝。戰爭固然是殘酷的,但無意義的犧牲必須避免。
“小子啊。你知道當兵是要上戰場廝殺的嗎?這就是個會死人的營生,想活下去得有力氣,不是你這蘆柴棒能幹了的。”典軍官好意的勸阻道。
“糧食……”
少年的表情痛苦起來,弱弱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糧食?小子你是來錯地方了吧。起義軍施粥的地方在另一條街。
雖說不多,但也夠你每天果腹的了。”典軍官說著伸出手,耐心地給少年指路。 “不夠……遠遠不夠……”少年繼續說道。
還沒等典軍官說什麽。後面排隊的年輕人們可都等得不耐煩了,全都嚷嚷起來。
“喂!晦氣的東西能不能滾啊!咱們都餓著肚子等著拿口糧呢!”
有幾個火氣大的人甚至衝了上來,看樣子想要給少年直接拖走。
“慢著!”
重武大喝了一聲,擋在了少年面前。剛剛他沒有離開,而是目睹了整個過程。
這群人看到是重武全都不敢吱了聲,畢竟他可是這城裡數一數二的勇夫。
他已故的爹可是大蜚的士兵,曾教給了他一些遠超常人的武技,在加上老天爺給的壯實體格,在同齡人之中未逢敵手。
只見重武轉過身去對這位少年說道。
“小兄弟,你的身體太瘦弱了,打不了仗的。你不就是想要糧食嗎,這樣吧,我分給你一點兒。”
典軍官目睹著這一切,連連點頭。如此孔武有力,卻又如此心地善良。他愈發看好這個名為“重武”的年輕人了。
只見少年猛地搖了搖頭,悲傷地說道。
“不夠……”
這一句話,令排隊的人群直接炸開了鍋,一群年輕人趁機狂喊道。
“重武大哥給你臉,你給臉不要臉是吧!”
就連典軍官也有一點生氣了,這衣衫襤褸的少年確實有一些不識好歹,不然就是腦子有問題。
重武尷尬一笑,他就是再善良也不可能把糧食都給他。於是他考慮了片刻,對少年說道。
“既然你想參軍拿最多的糧食,你總得有些過人的本領吧。打仗不是兒戲,是要人命,不然老幼婦孺豈不是都來參軍了?”
重武說完還看了典軍官一眼,典軍官微微點頭表示默許。
下面的年輕人也開始起哄。
“對!露一手唄!讓我們看看你到底有什麽能耐!”
而面對眾人的鼓動,少年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喂!啞了嗎?沒本事就滾一邊等死好不好!”眾人變本加厲地譏諷道。謾罵的聲音此起彼伏,若不是有重武壓著,他們早就上前,好好收拾這小子一頓了。
忽然少年像是被什麽觸動了一般,抬起頭直直地望向遠處。
“死……對了……我不怕死……”
少年淡淡地說著,他的回答是如此輕描淡寫。
看著這猶如老樹枯枝般體格,重武死死地盯著少年漆黑的瞳孔,有些不敢相信他聽到的話。
“都閉嘴!”重武大喊了一聲,人群瞬間消停了。
“你……你再給我說一遍!”重武指著眼前的少年,有些激動地問道。
“我不怕死……”
“哈哈哈!”重武有些無奈地苦笑起來。
他想起了已故的娘、已故的友人。他們顫抖著死在他的懷裡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是臨終的釋然,只有對死亡的無限恐懼。他狩獵過那麽多的野獸,就算是最凶暴嗜血的那個,在斷氣之時也會發出淒厲的慘叫。
而現在,眼前這個枯瘦的少年卻滿不在乎的告訴他“不怕死”。
“好啊,那我就看看你是不是真不怕死!”
重武說著,走向了典軍官身旁的那個站崗的起義軍,竟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長槍。
看熱鬧的年輕人們再次起哄,一時間街道上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吸引來了不打算參軍的民眾。
典軍官眼看情況失控,趕忙一拍桌站了起來。
“重武!你想幹什麽?”
“前輩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此等人命關天的大事,典軍官可不能坐視不管。他上前一步,想要用力奪下長槍,可那杆槍攥在重武的手中竟未移動分毫。
典軍官這才發現重武猶如一座大山,不可撼動。他自覺無力只能任由重武的行為。
重武把玩著手中的長槍,此前他可沒拿過什麽像樣的兵器,隻碰過那耕地的鋤頭。
掂量著手裡的真家夥,他竟有一種莫名的興奮,美中不足的是,比他預想中的輕了太多。接著他望向少年說道。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塵。”
少年平靜地答道,這次他說話反常的乾脆。
“塵!你小子聽好了!我沒有取你性命的意思,只是想見識見識你的膽量。待會我用長槍向你刺去,我敢保證槍尖會在離你眉心一寸處停下。如果你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老子以後就跟你混!你參軍的事也包在老子身上!”
“好……”
少年話音剛落,只見重武向前重踏一腳,扎了一個結結實實的馬步。左手反握槍身,右手正托槍尾,弓腰側身,將全部槍勢凝聚於腰間,槍尖已經對準了塵的面門。
“接招!”
隨之一聲爆喝,他松開了左手,右腳緊跟著向前一步,借勢全力擺動身形,將長槍猛推而出。
他的右手死死地握著槍尾,整個臂膀都青筋暴起。槍尖一往無前的刺去, 竟激起了空氣的尖嘯。
電光石火之間,氣浪掀起了塵額前的亂發,槍尖已經直直地停在了塵的眼前,一湧鮮血竟從他的眉心流淌而下。
可他沒有移動半步,更沒有絲毫的反應,恍如剛剛只是一陣春風拂過。
重武見到血,以為自己失手了。趕緊丟下槍上前查看塵的情況,並大罵道。
“你是傻子嗎?真的一點兒不躲不閃嗎?知不知道剛剛你差點就死了!”
而塵淡淡地說道。
“我……不怕死。”
還好只是一個很淺的傷口,重武看完松了一口氣。
他上下打量著塵,心裡有些後怕,因為這個小子剛剛真的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其實已經脫離膽量的范圍了。他記得他爹曾告訴過他,人會下意識地躲避危機。而塵似乎不具備這種本能。
不過大丈夫絕不能食言,重武想到這,躬身抱拳對一旁的典軍官說道。
“前輩,你就招了這個小子吧。如果日後能錘煉身體,以他的膽量,必是神勇無雙。”
“這……”典軍官真有些為難。
雖然證實了這個少年真的生死無懼。但大戰在即,他們可沒有時間等著這個慘不忍睹的身體,成長得結實健壯。老鼠即使再勇武也鬥不過野貓,更何況大蜚的鐵騎可各各都是虎豹豺狼。
“可以!歡迎這位小兄弟加入我們起義軍!”
典軍官一愣,是那個老小子替他做主了。回身望去,瞬間沒有了脾氣。
“首領!您怎麽來了。”典軍官畢恭畢敬地鞠躬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