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兆環顧一圈唐家小院,沒見到想見的那道身影,出言問道:“爹,羅兄何在?”
唐老漢沒有回答,從袖中撚出一封在草紙上寫的書信,筆跡歪斜,是現代簡體摻著繁體,看得出來羅堯盡力在寫這封信了,只是他確實不了解幾個繁體字。
但這沒有影響到他們的閱讀,他們平時說的話更文明一些,其實他們看得懂簡體字,甚至“傻逼”是什麽意思他們都清楚。
畢竟說現代白話的人數與幾千年來說古語的人數比起來實在微不足道,只是說白話的人時間長了,四處傳播,那些說古語的也就潛移默化了,將古語說得更口語了一些。
羅堯本該知道的,畢竟在虹界的時候黃忠都拽起了洋文,只是他一下來感覺氛圍有些不一樣了,認為該用更書面的語言來寫信。
唐兆勉強看完了這封書信,羅堯寫的句子與他平時看得那些神仙小說像極了,意思就是要在刑武門呆上一段時間,不確定什麽時候可以回來,意思是這意思,可是鬼知道他用的什麽寫的,家裡可沒筆啊,每一個字都有很多或粗或細。
“唉,還沒待上幾天便不告而別了,還估摸著叫他教我看看那本書。”唐兆略微有些遺憾,不過更多的是慶幸,畢竟羅堯在此處待著啥也不乾,妹妹還對他這樣好,活像個少爺。
他是為唐家帶了些錢,可是每回花點錢老頭子和曦兒都要看他的臉色,就是自己這錢用得都不自在。
“不過也好,咱家日後花錢也不必去察人顏色。”
父女倆沒有吱聲,唐老漢都還憋著悶火的,就為那本破書你個逆子還在外邊欠了五兩銀子,若不是羅公子琢磨出了什麽有用的東西來,老頭子我非得找個時間清理門戶不可。
“哥,你在外邊欠那五兩銀子還人家沒有?”唐曦輕聲問道。
唐老漢也正想問,此時也盯著唐兆那張滿是油光的大嘴看。
“還沒。”
唐老漢抄起了手上的筷子便往唐兆臉上去,唐曦立馬發現了父親的動靜,上前攔著父親。
“爹!爹!您聽我說完。”唐兆臉色大變,雙臂擋在臉上,慘呼道。
唐曦將父親攙回位子上坐著,隨後便站在父親身旁沒有回去,生怕父親又要動手。
唐兆飲了口水,將沒嚼乾淨的飯菜咽了下去。
“是這樣哈爹,咱現在也算半個有錢人了,拿這錢還給他們還不如拿來買幾畝田地,雇幾個農夫來種些糧食,咱再拿去那些鬧饑荒的地兒去賣,不出一年便找的回五兩銀子。”唐兆說這話的時候倒是不缺自信,不僅如此,他還越說越來勁。
唐老漢聽上去也挺有道理,五兩錢還是能買幾塊田,巴蜀這個地方最不缺的便是農田,賣的也便宜,可是北方可就不一樣了,甚至於同樣在南方有些地方因為種種原因鬧災荒,貴的能賣出平常價錢的十倍,只是不知這受難財發不發得。
“那我們第二年開始便真的自己當家作主,買更多的田地,雇更多的農夫,再做些其它賺錢的買賣,不出十年我們也能跟方家他們一般有錢,那時候羅兄怎麽也混出頭來了,那時候我們才是又有錢又有權的大家族,到時候我給您找幾個老太太當老伴,再給曦兒說幾個相公,要麽曦兒喜歡羅兄到時候再去說這個媒,咱家這地位曦兒配他怎麽說也夠了。”
唐兆自我陶醉,甚至有些目無尊長了,越說越離譜。
唐老漢聽著極不是滋味,看看身側的閨女臉上大片羞紅,
顯然唐兆的話她聽進去了,沒準都在琢磨跟羅堯生幾個娃好了。 “住口!敗壞家風的東西,這八字還沒個撇,淨在這裡胡說八道,拿我這老東西逗趣便罷了,曦兒的事也嘴上沒把門?女子多夫,朝廷律法當什麽罪?”唐老漢怒斥,這回他可不管唐曦因此不高興,再者說,她要真敢做出那樣的事來腿給她打斷都不成問題,至於高不高興可就看她自己了。
唐兆這一斥狠狠地將唐曦從幻想中拉出來,從前一女多夫也沒聽說過是犯罪,只是現在這位當朝皇帝也不知受了何等刺激,但當發現有女子服侍多位夫君,便延用古時候那些專對女子的酷刑來懲戒她們。
唐曦腦袋瓜狠狠地晃了晃,聯想到那些個只是一聽就很可怕的酷刑之後,那方面的事她是一點都沒有了心思。
唐兆不以為意,一聲壞笑,賊兮兮地盯著有些垂頭喪氣的妹妹。
唐曦感受到了兄長的目光,發現他在看自己笑話,頓時不樂意極了,嗔視唐兆,面露羞怒,黛眉緊蹙,也不在父親身旁攔著了,不管你了,打死了清淨!
這頓飯看似吃得不怎麽愉快,可實際上是一個好的跡象,在從前唐家父子兄妹三人成日在為溫飽發愁,如今卻是有了其它的話題。
……
玉津不算富裕,不過有一處人家修得氣派十足,一整家主脈都在白廟山,方圓五裡都是建築范圍,玉牆丹瓦門前端坐瑞獸。
東門上山之路,樓閣古府正對東門布局規整,一條四步寬大道兩側晶燈百盞,其余方圓四百米的空地洛陽花與映山紅鋪地,三五種花色爭豔,色彩交錯,身姿端莊,盡顯富態,由於土壤包含地精,每至夜晚時晶燈閃爍,百花齊放,花瓣**,一時間柔光綻放,一如天上璀璨的宮殿花園,美輪美奐。
西門殺伐之地,族中弟子練功施法,矗立的上千木樁之上刀槍劍戟孔眼交錯,已為陳跡,地上狼藉不堪,無人修整,練功之地毋須講究。
南門最為遼闊,十數片藥田並駕齊驅,製符煉丹皆在此地。
北門為頤養之地,光華氤氳,百尺書閣橫陳牛鬥之間,房山石堆砌洞壑,靈精福地,數十舍宅坐落於此。
此時,東門大道之上四人三個身位,領頭那人朱纓寶飾,腰間環佩,鬢若刀裁,眉如墨畫,含情雙目若桃花初綻,唇若塗脂,豔於丹砂,雙手背負。
讓出半個身位那人眉目若和風,玉面晶唇,眉宇崢嶸鼻挺秀,半帶悲憫之容。
身後兩人並驅,遠遠贅著,對於此二人恭敬萬分。
隱約聽著,前面一人詢問另一人前些時日是否有形狀怪異之人去過鶯歌樓。
“說來昨日確有一人佯裝朝廷命官,演技拙劣得很,那時侍客女郎得罪了他,我便將她贈予那人,也算是結了個善緣,想知道什麽?”領頭那人淡笑,此人是方家長子方明,家主也就是他的祖父欽點隔代執掌方家的男子。
這是個很可怕的跡象,因為家主親子不論庶出嫡出爾來十有六人,在各界都取得了大大小小的斐然成績,再下一輩更是大大小小有六十余人,同時家主有三名幼弟也不過四五十歲的模樣,更是老謀深算的很,可是這個“太子爺”的位置就是給了方明。
家主在家中一言九鼎,他可做到一言八鼎,整個樂山大大小小十余個家族找不出一個能夠與他並駕齊驅的三代,二代中倒是在另外三大家族中有那麽幾位,不然為何鶯歌樓這座如罪惡之都的溢財之地會由他方家轄製?
家中其余人沒有人敢不服他,他會處理好所有家庭成員的麻煩事,往往會完美地保全他們的既得利益,而他們的敵人的結局只有一個,痛不欲生。
對他來說,殺死的人算不得敵人,這種人往往與他們沒有矛盾衝突,如草菅如螻蟻如石子,腥殺作樂罷了。
方家家主方曄人老近妖,卻依然忌憚他,智略方面,方明其實不如他,可貴在年輕的奇思異想,方明尚還不是成品,最近幾年掌握了家族產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相信不出三年,不需方曄讓賢,他便已經真正地成為了方家家主。
可以說,此時若不是其他幾家的家主尚在,樂山早就姓方了。
身旁那人方子石,方明父親的第五子,更是方明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他們二人最親。
“兄長,那人的妹妹被楊主事看上了,借著孟兒的名義要將她過到方家來,楊主事因此還設計令他欠了我方家五兩銀子,即便對我方家來說五兩簡直是滄海一粟,可是他既借了孟兒的名義,便是要咱們方家一個態度,要你一個態度。”方子石低聲道。
“楊覽?那也能算是計麽,楊家也是不避諱,那時他要入我方家,楊家此前還專門鬧個大動靜告知全樂山的人他成了棄子,顯然是來當細作的,可誰又不知道他是家主跟楊家三嫂生的野種,既是在楊家生的,自然便是姓楊,楊家老三的處境倒引人發笑。”方明平淡道,采了枚映山紅銜在嘴邊。
“細作?那時你可聲勢滔天,既已察覺是細作,為何還要他入我家門?”方子石疑問。
方明嚼了嚼花瓣,口中含糊道:“楊家陽謀,小計耳,入我方家楊覽必得百般照料,悉知方家瑣碎,既是瑣碎,又何關緊要?反倒是家主這般抉擇才叫氣派,既顯出了他關懷血脈,籠絡人心,又坦然地表示方家不介懷楊家任何算計,更何況,楊覽也有些手段,是家主與我使得慣的兵器。”
方子石哼哼笑道,眼中盡是對兄長的崇敬。
“前幾日那人去我方家當鋪典當了一塊發的出光亮的鐵塊,楊覽先前到那人家中討債,見到一個裝束與我等大相徑庭之人, 多半與最近鬧得沸沸揚揚那件事有所關聯,這興許是他的東西,我命人高價收購了。”方子石有些得意道,他希望能夠聽到自己哥哥對自己的誇獎。
“有些浪費銀兩了,若是要助楊覽之力,倒還情有可原,可我們為何助他?他的死活於我等來說無關緊要,是去是留也隨他,休要以為家主對他有骨肉之情,你且自己想想,破城的士兵玷染城中少婦誕下的骨血算得了什麽?一時痛快的產物罷了。”
沒想到,兄長並未誇獎他,反而有些嫌他浪費錢,腦袋一下子便耷拉下來了,一聲也不吭。
方明見方子石的模樣,不禁有些好笑,少許沉默,道:“我方家從不做白給錢的生意,銀子都給了,人也來過鶯歌樓了,總得換到什麽物件才行。”
方明笑了,笑得有些薄涼,將一切置之度外的薄涼。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讓他在賭場欠下大筆銀子,對否?”方明問方子石道。
方子石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
方明卻搖了搖頭,道:“就讓他發財,讓他腰纏萬貫,再讓他失去血親,栽贓給楊家,讓他成為方家的爪牙。”
方子石輕蔑一笑,道:“一個廢物能做什麽?這種廢物樂山一抓一大把。”
方明打斷他的話道:“他身邊那人若真是與那件事有關,那麽此事便可行,屆時只要在事發前將楊覽送回楊家,楊家就完蛋了。”
“那件事到底有什麽目的?”方子石不解。
“後世與吾等的一場較量罷了。”方明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