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品嘗昏黃的余味,黑夜成為致命的救贖,在苦澀中磨礪二十來年,頭一回品嘗到生活饋贈的清甜甘露是何滋味。
唐兆稍顯疲憊地躺在紅色繡花大床上,另一側則是臥著靚麗佳人,渾身無力,猶如刀俎上的魚肉,昨夜是他生平首次忘乎所以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來攪擾他的雅興,沒有任何人對他吆五喝六,他真的體會到了富人的生活,妙不可言。
而此時富人的狂歡已然接近尾聲,唐兆隻得意猶未盡地隨著人流走出鶯歌樓,在離開的過程中,他發現一些人的裝扮頗具野性,看上去是西涼、蒙古那邊來的客人,江南富商自是來的不少,來自燕地、魏地的政客也是絡繹不絕,穿著上很嚴謹端莊,有的高調些穿綾織的常服,低調些的穿綢緞織的。
唐兆自視身上穿的華服,花了三兩銀子命人連夜趕做的,紫染錦布上衣冠禽獸,妥妥是一位大品官員的官服,他本以為來到這種地方需要從外表上宣告自己的地位,哪成想都身著常服便衣,只有他一人像是趕來上朝一般。
他總算是明白那些路過之人為何以一種看待異類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一度懷疑自己穿的這身衣服是不是真的有錢人穿的。
此時他也並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對他這種人來說,受了別人半輩子的冷眼,這點看不起文盲的眼神又算得了什麽,他隻覺心曠神怡,前所未有的感覺到世界的不真實,空氣中的一切細菌病毒對他來說仿佛都是活躍跳動的精靈。
鶯歌樓附近是玉津最繁華的一條街道,熙熙攘攘眾人沒有一個是唐兆認識的,都是些個本地或是外地的千金公子爺,他與這些人平日裡都是平行……準確說是異向的關系,沒有過哪怕一丁點交集,或許從現在開始就會不一樣了。
他手上還比較充裕,賣手機換來的錢實際上有二十四兩銀子,羅堯說得果然沒錯,那掌櫃沒想到比羅堯想象的還要傻,他拿給了妹妹十二兩,表面上他把嘴皮子磨破了就隻留住了四兩銀子外加五百文銅錢,老頭子用不上,羅堯一個銅子都沒拿到,他沒要,唐兆自然不想給。
前日打聽消息花了六十文,提了隻叫花雞回去三十五文,買了些雞蛋五文錢,製華服去了三兩銀子,在賭場輸了些,如今手上八兩左右。
街道上各種店鋪陳設,道路中間沒有小商攤,有的是規模一個比一個大的商鋪,女子梳妝用的物品以及一些精致小玩意兒比較多,都是些遠近聞名的鋪子,相互競爭,出產的東西也是一個比一個品質高。
唐兆有心想給妹妹買些東西來,上回給她買的繡花鞋被她藏得好好的,直到現在都沒敢穿上試試,生怕弄髒了或是怕被羅堯看見了會心生不滿。
可是當哥哥的又豈會看不出妹妹對那雙鞋子喜歡的緊,既然自己買的東西妹妹喜歡,那不得多多益善的好。
唐兆不懂什麽女子之間的事,凡是聽聞女人們喜歡,對那個物件讚不絕口,大手一揮,買下就是。
他可不管什麽套路,人家叫他大官人,誇他好看有眼光,對妹妹體貼又大方,如果不掏錢把他當什麽了?
他嗅到了一間鋪子氤氳著各種香料和花香,循著香味便走進店鋪,牌匾上寫著“蜀郡第一香”的黃金字號。
店鋪中的陳設很樸素,門口兩側放置著無數的藥櫃,一眼望不到盡頭,一個藥櫃上裝了十來個盒子,上面用短竹片寫上香料和中藥名,再將竹片牢牢地釘上去。
方一進入,唐兆便見到上百名女子在精心挑選香料,年齡不一,有名媛美姝挽著自己官人或是兒子的臂膀挑選一處處香料仔細品味,有夭桃濃李的獨立女家主領著丫鬟四處挑揀,還有桃腮杏面初長成的姑娘偕同自己的蜜友在其中遊弋嬉笑,動人心弦。
南方的三月中旬沒有那麽冷,不少女子都身著一件輕紗或是錦緞,完美地凸顯了自己富裕的弧度,看得唐兆有些晃神,他哪裡一次性見過如此多的美婦,一個個從他身旁經過都會傳來彌漫在身上清香韻味。
若不是時間不早了,他也許會在此地逗留不少時間。
唐兆吩咐掌櫃的任挑些香料做個香包,不要那種安靜優雅的香,使勁兒聞才能聞得到,只要那種很濃烈,芬芳撲鼻的香包。
掌櫃的輕車熟路,哐哐地從藥盒子裡揀出乾桃花、川芎、白芷、蒼術,冰片等材料,吩咐手下手最巧的女工抓緊時間趕製出來。
而唐兆則是到隔壁茶館喝茶,做好便遣人送來。
平時沒喝過茶,便叫小二上了盞綠茶,一盞茶上了上來,隨後跟來的是一碟碟點心,鳳梨酥、蒸糕,梨花膏,喝茶有的是講究,綠茶清香鮮爽,卻沒有太濃的口味,配上些甜點,口中不至於寡淡,飲完再續半盞,躺在搖椅上輕輕搖扇,不遠處唱台戲子舞袖,不時跟著哼上兩句,若是與戲班主關系好請你上去唱一段也未嘗不可,如此一來可飲過一下午。
這不知是唐兆多少次感慨了,但是富佬的日子過得就是他娘的爽。
“噔噔噔!”
“咕嚕嚕……”
“嘩!”
“滋滋!滋滋”
唐曦在夥房一人操辦幾處,剁菜,泡缸,煎炸……
一串動作下來唐曦白瑩瑩的額頭上起了無數顆細小的汗珠,一大早爺倆就上集市買了不少肉魚好菜,從來都沒什麽動靜的夥房這一日開始難得熱火朝天,唐曦很能乾,沒過一會便盛上一大盤松鼠桂魚來,隨即又投身去菜案忙碌。
活蝦剝皮挑線,下鍋油燜;豬蹄焯水燉料;白嫩滑彈的新鮮豆腐被幾刀切成了細塊,扔下油鍋,撒上一大杓豬肉末,撒料,勾芡,起鍋。
唐老漢在院落中置辦飯桌,取碗筷,聞到夥房中傳出來的肉香,立刻口中生津,咽了咽唾沫,唏噓不已,當真是“有米方知是巧婦”啊。
“爹,曦兒!我回來了,家裡什麽這麽香?”唐兆在巷子裡便聞到了這香味,巷子裡有不少鄰裡也圍在唐家小院門口,望著院子中央那方木桌子上的燉豬蹄,油悶大蝦,麻婆豆腐還有松鼠桂魚垂涎欲滴,恨不得馬上跑到桌子上抱著大豬蹄子啃。
唐兆一臉驚喜,世間最幸福的事莫過於你想吃的東西它就是給你吃的,平時怎麽沒看得出來自己這妹子還這般能乾……也是,從前隻吃得起白菜梗,能把它做得下飯唐曦就已經很不得了了,要妹子把這爛玩意兒做得跟宮廷玉宴一般也未免太過分了。
“哥,幹嘛去了,趕快洗洗手。”唐曦將菜上完後拭了拭手,隨後端坐在木墩子上等候唐兆。
“對,快去,來嘗嘗曦兒手藝。”唐老漢也勉勉強強坐在木墩上,沒有著急動筷。
“哎。”唐兆應了一聲,舀了瓢水大概將手衝洗一下。
一家人算是坐齊了,便開始動筷,只是門口圍觀的街坊鄰裡還是直勾勾地盯著那張桌子看個不停。
“老唐,今兒個好日子,不請大家夥進去坐坐?”有個一臉麻子大齙牙的中年男人開口道。
唐老漢“呵呵”地笑了兩聲,沒有言語。
倒是唐兆這邊聽了眉頭一緊,怒斥道:“平日裡未曾見爾等於我們有好言好語,今兒個怎腆著個臉到我家來討飯吃?”
此言一出,那些個鄰居有些站不住了,手裡還拎著鋤頭的一個中年壯漢不由分說地往院子裡闖,其余人也打起精神來了,知趣地拉住了他,即便自己心裡也惱火得很。
不讓進就不讓進,怎麽說話的?討飯吃像話嗎?
“哥,別說了。”唐曦扯了扯唐兆的袖子,道。
她很怕唐兆真的跟人打起來,她和唐老漢也很討厭這些鄰裡,往日裡就不停地對自己家人拉踩,平日裡也就有戲看的時候才會來他們家,作為鄰居一點忙都不幫還倒添亂。
“呵呵呵,各位得罪了,犬子不同禮數,實在是我們家今日有家事,不便挽留各位,恕罪,恕罪。”唐老漢賠笑。
“哼!”拎著鋤頭的那人瞪唐兆一眼,怒衝衝地離開了。
麻子臉一臉的陰翳無法散開,冷冷地瞥了唐兆一眼,悄聲地遠去。
“攪擾了。”
其余人客套一聲,也悻悻然陸續離開,在回去的路上嘴卻是不停,一個勁兒地嚼舌根子。
“兆兒,以後休得無禮,當心惹下事端!”唐老漢叮嚀一句。
“孩兒明白。”
“吃飯吧。 ”
刨了兩口米飯唐兆停了下來,一手抓著唐曦吃飯的手,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枚精致的小錦袋擱在唐曦手上。
“哥,這是!”唐曦欣喜,臉上紅撲撲的,笑得燦爛。
“曦兒,我昨日去玉津最熱鬧的街上挑選物件,為你相中了這個香袋,帶在身上就有桃兒香,走在哪裡都是,你若是帶上,妥是一個小桃兒仙。”唐兆笑了笑。
“謝謝哥!”唐曦這回因為沒有羅堯在,很坦率地收下了,像個沒多大的小丫頭買了件漂亮新衣服,笑得忘乎所以。
唐老漢看得有些心碎,這是自己這姑娘從小到大頭一回高興成這樣,他本以為是自己姑娘不愛笑,沒成想是自己這個爹沒當好,苦了她。
“這些銀子可是羅公子身上唯一值錢的物件換的,可得仔細花。”唐老漢不忍心訓斥唐兆,倘一訓斥他,唐曦也沒法高興得起來,何必呢。
“爹,你且安好心,我在那條街上來回逛了逛,許多大鋪子可都是女子的胭脂首飾那些玩意,可找不少錢,來日羅公子學武學出了名堂,謀得一官半職,便求他為咱們在那處開間鋪子,往後的日子可鮮活不少!”唐兆口若懸河,聽得唐曦眼中滿是星光,不停地點頭,想想以後那般日子一下子就有了盼頭,一時間竟有些崇拜自己這兄長,想不到兄長往日四肢不勤,其實是乾大事的人,也是也是,畢竟是男子嘛,胸中抱負自然不可與自己同日而語。
唐兆注意到妹妹的反應,越發興奮了起來,突然間想起了什麽事,出言問道:“羅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