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時候,村子裡又打起來了。
李雪父母承包的魚塘被人放了藥,所有的魚都死了。
他們料定是舅舅乾的,輪著錘頭把舅舅打了個半死,叫我表哥的男人又拉了一車人來,打得不可開交。
混亂中有人動了刀子,捅傷了李雪的父親。
這個事情鬧得很大,不少人進了監獄。
但是並沒有找到舅舅放藥的證據,罰了點錢就放回來了。
村長被就地免職,他一氣之下宰了耕地牛,把牛肉切成一塊塊的全村送。
縣裡派了工作組來調查情況,工作組了解到舅舅佔了姥姥的房子和田地,讓他限期歸還。
我拿回了姥姥的鑰匙。
村裡需要重新選村長,工作組挑了三個候選人讓大家不記名投票。
等工作組念完票,所有人都笑著看我,因為我的票是最多的。
我看到村長坐在角落裡,嘴角翹起。
工作組很生氣,宣布選舉無效,姓畢的組長給村民們講了很多話,說要珍惜手中的選票,認真負責的選出合格的村長。
然後重新選。
結果選我的票更多了……
姓畢的拍著桌子發脾氣,說大家這是故意跟他們作對,選舉結果還是無效。
他們當天晚上就開始帶著三個候選人挨家挨戶做工作,一連跑了兩天才重新舉行第三次選舉。
結果出來,他們傻了眼兒,因為除了那三個候選人選了自己,剩下的全都寫了我。
姓畢的嘴都氣歪了,他說這可是你們自己選的,別後悔。
接著立刻宣布結果有效,我成了村長。
村長坐在角落裡,嘴角抽了抽,煙都掉到了地上。
工作組把我叫到一邊說讓我別有負擔,他們現在就回縣裡報告這個情況,必須要糾正這種不正之風,我該幹啥幹啥就行。
沒幾天工作組就帶著文件回來了,說縣裡已經過會,他們三個人要長期在村裡駐點。
我在鎮上住,村裡只有姥姥的房子空著,他們就臨時住到這裡。
我幫他們收拾的時候,姓畢的問我那個穿軍裝的照片是誰。
我說是我姥爺,然後打開鎖著的抽屜,給他們看。
姓畢的看著那些軍功章手都在發抖,他說這可是獲得五次一等功的革命先烈,隱姓埋名這麽多年縣裡竟然都不知道。
待看到姥爺給偉大領袖敬禮的照片,三人更加激動,說這個情況必須匯報。
第二天縣裡就來了很多人,還帶了電視台的。
他們在屋裡到處拍,一個身上很香的女人拿一個黑色的圓球對著我,讓我講講姥爺的事情。
我就把姥姥給我講過的那些事情說給他們聽,他們聽得很認真。
她問回來以後姥爺姥姥生活的怎麽樣?
有飯吃,我說。
很香的女人又問我對姥爺最深的印象是什麽?
我說耍大刀。
她愣住,問啥意思。
我就爬上房梁,從上面拿下姥爺藏起來的大砍刀。
他們全都圍上來,有個人說刀刃上都是豁口,這是砍過多少鬼子啊,說完背過身去揉眼睛。
工作組拉來一個人,跟我介紹說是縣革命紀念館的王館長,他們想把這些珍貴的遺物帶回去保存展示,讓更多的人知道姥爺的英雄故事,問我同不同意。
我問那我還能去看嗎?
他說隨時歡迎,並給我寫了幾個數字,說是他的電話號碼,
到了縣城可以聯系他。 我點點頭。
他們立刻帶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收走了姥爺的東西。
很香的女人告訴我他們準備明天晚上就播姥爺的事,讓我記得看電視。
晚上工作組的炒了幾個菜還開了瓶白酒,說必須跟老英雄的後人喝兩杯。
我嘗了一口,又辣又苦,比啤酒還難喝。
但是菜很好吃。
我在姥姥的炕上睡了一宿才回的麵粉廠。
江瑤說這兩天正是要緊關頭,沒事不要亂跑,要出去也跟她請個假。
我問啥是請假?
她說就是說一聲。
我拿出王館長寫給我的數字,問她廠裡有沒有電話,她指了指桌子上一個紅色的東西說這就是,她還有一個小手機也可以打。
我又問她有沒有電視。
她說她的宿舍裡有,想看可以來看。
我說好。
晚上吃過飯,我跟小蘭看了會書,快到八點的時候跟她說我要去看電視了。
她撇撇嘴說電視哪有書好看。
江瑤的宿舍跟我們不挨著,在新廠區二樓。
我敲敲門,她開門,問我大晚上的有啥事?
我說看電視。
她猶豫了下,說進來吧。
江瑤拿起有很多按鈕的東西,對著一個黑色的盒子按了一下,然後就出現了圖像,她問我看哪個台。
我說縣裡的。
她就按了一個數,說這個就是,坐下看吧。
江瑤的沙發比豆豆店裡的小,但是比豆豆店裡的軟,坐著很舒服。
她給我倒了杯水也坐下來,問我為什麽突然想看電視?
我說看我姥爺。
江瑤咽了口唾沫,說我給你洗水果去。
八點的時候電視上果然開始演姥爺,先是我講姥爺的故事,那個很香的女人也說了一些話,然後是王館長,最後是一個看起來像大人物的男人說話。
等全部演完,已經九點。
江瑤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我旁邊,她紅著眼睛說真沒想到我竟然是英雄的後代。
她問為什麽電視裡說你是村長?
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麽當的村長。
她說這麽大事情竟然都沒告訴她,我是不是藏著很多秘密。
我說她不也是?
江瑤一愣,然後看向別處,說不早了。
我站起來,說其實我更喜歡以前的廠子。
她一下子紅了眼眶,說我不懂她的艱辛,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背負了多少東西,她有時候都覺得自己都快扛不住了。
我說,我有勁兒,重活可以讓我乾。
她說有些事我乾不了,只能她自己來。
或許她是對的。
我拿著蘋果回到宿舍,成語詞典已經全部記住了,小蘭又給我一本特別厚的書,叫《辭海》。
這次我可能要看很久很久。
幾天后工作組的人來找我,說縣裡來人,讓我回去一趟。
我記得江瑤的話,跟她說了一聲,她說快去快回。
縣裡送來一個大大牌匾,上面寫著“英雄之家”。
還讓我填了幾張表格,說基於我的情況,縣裡決定給我發一筆撫恤金,讓我寫個銀行卡號。
然後讓老畢給我們合了個影就離開了。
我向工作組打聽李雪父親的情況。
他們說惡意傷人問題不小,起碼得在裡面呆半年,李雪已經回來陪她母親。
我來到她家。
大黃趴在大門口曬太陽,它看起來好像變老了,看到我也不叫。
我像以前一樣直接走進去,看到李雪母親正抱著一個孩子在玩兒。
李雪母親看到我有些不高興,但也沒往外趕,質問我來幹啥。
我問雪兒呢。
李雪恰好從屋裡走出來。
我咧嘴對她笑笑,說你媽什麽時候給生的弟弟?
李雪母親在我後背拍了一巴掌,說你胡說八道啥呢,我都快五十了生個屁呀,這是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