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捋了下頭髮,說進屋喝杯水吧。
我說不用,我就是來看看。
李雪母親冷哼,說我這是當了村長嫌她們家門檻低了。
我低頭看了眼她家的門檻,還是跟以前一樣高。
李雪皺眉問她母親能不能少說幾句。
然後走過來擼起我的袖子,看到她的頭繩好好系在上面,嘴角慢慢翹起。
她離得太近,我有些緊張地後退了一步,說江瑤讓我快去快回。
李雪低頭歎口氣,讓我趕緊走吧。
離開前,李雪母親說快要秋收了,家裡沒勞力讓我記得到時候把地裡的玉米收回來。
我說行。
回到鎮上,快到麵粉廠的時候,李濤和李永波在路邊抽煙,看到我立刻走過來。
李濤說你個癡巴又要交好運了,我們老板要高薪挖你過來。
李永波說趕緊跟他們去見老板,人家背後有個大人物,不是江瑤那種女流能比的。
我說別擋著爺的路。
李濤說你個癡巴別不知好歹,當個假村長真把自己當爺了,江瑤跟別人說是可憐你才讓你當經理的,你懂個屁的生產。
李永波也說對對對,他曾親耳聽到眼鏡兒說江瑤早就覺得你沒什麽用,只是看你以前跟過她爸才沒攆走。
他們還說了一些,但我沒聽,也沒跟他們去。
回到廠子,小蘭問我怎麽去了那麽久,磨麵粉的機器壞了,誰都弄不好,讓我趕緊過去看看。
我走進廠房,看到江瑤他們都圍著機器在看。
管技術的劉工長半個身子鑽在裡面,渾身都是麵粉。
眼鏡兒說你到底行不行,今天開不了工,明天的貨就交不上了。
劉工廠探出頭說要不你來修,叨叨啥呢。
眼鏡兒說我特麽要是能修還要你幹啥?
小蘭說都別吵了,讓虎哥看看。
劉工廠斜了我一眼,說他個出苦力的懂啥,別來添亂。
其他工友跟著笑。
江瑤看了看我,什麽也沒說。
眼鏡兒主動走過來跟我聊天,說這個劉工長技術不行,讓我跟江瑤說說換了他。
他還拿出一根煙遞給我。
我說廠房裡不準抽煙。
他說沒事,咱到門口去抽,再說現在又沒開工。
我也沒事做,就跟到來到外面坐到花池沿兒上,眼鏡兒幫我點著教我怎麽抽。
很嗆,而且很難聞。
眼鏡兒說習慣就好了,煙是神仙草抽了人不老。
可煙盒上明明寫著“吸煙有害健康”,我又不是不識字。
他又跟我閑聊了一些廠子裡的事,比如誰跟誰鬧矛盾,誰是誰介紹來的,誰誰誰人不錯,誰誰誰不是個東西……
都是我不知道的。
一會兒小蘭跑出來叫我,說江瑤讓我試試。
眼鏡兒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可一定要修好,明天交不上貨可就麻煩了。
我進去把耳朵貼著機器上,輕輕拍了拍。
劉工長哈哈大笑,說頭一次見有這樣修機器的,這要是能聽出問題在哪兒他立馬辭職。
我又拍了幾下,仔細聽,然後拿起扳手從中間破開螺絲,抽出一個絞爛的麻袋。
劉工廠的臉有點黑,眼鏡兒哈哈大笑讓他趕緊寫辭職信。
江瑤沒搭理他們,湊過來往機器裡面看了看,問為什麽會有麻袋在裡面。
我說隻可能是有人故意往進料口塞的。
她很生氣,
跟小蘭說馬上查,一定要找出害群之馬狠狠處理。 然後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江瑤深吸幾口氣,喝了口黑乎乎的東西,她說這是咖啡,問我喝不喝。
我說沒喝過。
她就給我倒了一杯,有點苦,也有點香。
江瑤突然問那個麵粉廠是不是找我了?
我點頭。
她問我是怎麽想的?
我說啥也沒想。
江瑤笑笑,說有人給她打小報告,說我準備跳槽過去,因為那邊給了很高的工錢。
我說你信嗎?
她搖搖頭,說要是沒有我,這個廠子早就倒閉了,之前那麽困難的時候我都沒走,更何況現在。
她還說準備分我點股份,這樣以後我也是老板,也就沒人打我主意了。
“股份”這個詞《辭海》裡有,但我不想要。
她說不行,這是我應得的,她早就想這麽做了。
我在協議上簽了字,就回到廠房幫忙趕工,直到凌晨才忙完。
中間劉工長也來幫了會兒忙,還問我到底是怎麽做到聽聲找故障的。
我說靠經驗。
他還是不死心問有沒有竅門。
我說沒有。
他撇撇嘴,看起來不太相信。
第二天所有的麵粉都裝車運走,眼鏡兒夾著小包跑來跑去,說還好趕出來了,真懸。
小蘭笑著說虎哥這個生產經理乾得不錯吧。
眼鏡兒說那是當然,這可是個大客戶,特別注重信譽,萬一不能按時交貨以後合不合作都難說。
他又要給我遞煙,小蘭瞪他一眼說別把虎哥帶壞了。
眼鏡兒衝我吐了吐舌頭,自己點上。
等他離開,我問小蘭有沒有覺得眼鏡兒最近怪怪的。
小蘭搖頭。
幾天后調查結果出來,是一個外號豆芽的上料工乾的,但他在出事第二天就再沒來過廠子。
江瑤讓小蘭暗中繼續查,看看還有沒有同夥。
又過了幾天,鎮上傳出消息,說豆豆收養了劉寡婦留下那個孩子。
我都快忘掉那個胖女人。
幫李雪母親收完玉米,蘋果就熟了。
今年結的特別多, 我摘了一筐給鎮上大人物送去,但他沒有要,說上面剛開了會不準收禮。
我說不是給偉大領袖嗎?
他撓撓頭,說偉大領袖說要以身作則。
我隻好拿回來分給工友們,他們都說好吃,不枉他們平時幫著澆水捉蟲。
至於最好的幾顆,當然還是留給姥姥。
小蘭說我已經拿到駕駛證,可以試試開車回去,她可以給我當陪駕。
我說那就多買點東西帶給她。
這次我買了兩個超級大的花圈,一堆瓜果梨桃,還有很多鞭炮,黃紙和香,花了不少錢。
小蘭說現在我卡裡的錢應該能把整個店包下來,隨便買就行。
她已經教會我怎麽從卡裡取錢,但我還從來沒取過。
江瑤的小白車比駕校的好開,一路上都很順利,小蘭說我比她技術還好。
姥姥的墳上長了很多草,我幫她清理乾淨才擺上供品和花圈。
我跪在她墳前說了很多很多話,小蘭蹲在旁邊一邊燒紙一邊默默地聽,眼睛都嗆紅了。
她說你現在有錢了,明年清明的時候給姥姥立個碑吧。
我點點頭。
上完墳我們回了村裡的房子。
工作組的人都出去了,他們來了村裡以後做了不少事情,每天都很忙,可村民們依然不太歡迎。
姥姥的房子很小,工作組打掃地很乾淨,姥姥留下的東西也都沒有動過地方。
這麽冷的天,月季依然開著,濃鬱的香氣飄滿院子。
小蘭說如果她也有個小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