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訓有雲:但有綠楊堪系馬,處處有路通長安。此訓雖俗,然則自古激發著多少身處逆境者,勵志向上,望貴之士。
話說粵東府桂陽村,地處沿海之濱。中晚清年間,村中有戶人家漁植相兼為生。戶主莊海平,年方三十有二。因前年喜得千金,不覺光陰荏苒,二載忽逝,今歲又天賜弄璋之喜,使這位早年喪父,事母至孝,樂業漁植壯男喜上眉梢。貴子來世滿月之日,家宅張燈結彩,書寫著莊家舔丁添財,大紅燈籠正門高掛,親朋好友紛紛前來道賀,好一派熱鬧非凡。
設席筵客之後,海平悉知有子有女,又享夫妻美滿,兒女成雙的人倫之樂。閑來更勤於出海,捕魚養家,愛妻生子滿月之後,勤家樂計之余,於田園中種植幫家,又婆媳關系融融,令左鄰右舍之人見之,無不交口稱讚祝福。
且說莊海平之妻。姓楊,名蘭英。未嫁與海平之前,早知海平是位勤勞補實壯男。雖早喪父與母相依為命,從小泡過苦水長大,早自當家,種植為主,閑來出海捕魚補充經濟,及至二十六之年蓋起平房數間。雖非大富人家,至少與母二口之家,自給有余。自古男大當婚,偶有媒妁到舍為綴合,未緣有百年佳配。
言來也巧,海平前年與鄰村漁伴楊維漢出海時,因突來風暴,海面巨浪將維漢連人帶船翻入海中。時海平正在附近海面收網,見景丟網,奮不顧身劃著小船,冒著狂風惡浪,趕來將維漢從海裡救上己船。維漢雖已得救,船及漁具,被退潮海流卷走無蹤,剩下肉身的維漢,由海平護送先回己家。給換乾衣服後再陪他回家。維漢父母及愛妻由此感激海平急難相救之情,使二人本為一般漁伴關系,頓成執友。自此兩家往來更加密切。
且說維漢寧息家中恢復驚厄之時,海平更是頻來關懷,常臨其屋,饋送物品令維漢父母感德靡涯。適蘭英正是維漢堂妹,家住堂兄鄰居,平時亦是維漢家中常客。蘭英與漢妻姑嫂感情甚篤,故常往來其家,既聞又眼見海平來往於堂兄家宅,言談舉止德范,便使她日漸產生對海平愛慕之情。只是妙齡女郎懷春,未便輕易表露對愛者之情,亦無機會可對他傾吐。
一日蘭英為堂兄送來些康復食品,向維漢道別後,才要跨出門檻回家。適海平亦來,剛要進門,一進一出,二人撞個正著。蘭英不然而然先說出:“平哥,對不住你!”言罷,臉上即刻泛起一陣通紅。海平也抱著歉意曰:“妹,你撞痛了沒有?”海平問聲雖微,更感觸蘭英臉上紅光泛溢。時維漢正坐於廳中椅上,耳聞目睹堂妹於海平巧遇妙對情景。心念:他們如此巧遇相碰,莫非天份有緣。
且說維漢見堂妹與海平撞見,且彼此歉言,似乎有意。恰自己愛人離屋。及她回來時,維漢將他們這幕巧遇情景與妻言之。其妻曰:“英姑素來與我言多投情,常與我交談心事。據我所知,她方齡二十,父母開始為她掛心未來人生依托大事。雖有月老曾代牽朱絲,未緣有好合對象,麗質淑女,正待有佳配。我有時也為她暗思:英姑應有個良郎來相配,才不枉此生。自海平與你結漁伴同行,時來俺家,相呼出海捕魚之事。我心已先有意,想為他們穿針引線,成全其美事也,只是隱意未與你言及。你道他們巧遇此景,非是光陰巧使促成而何?”漢聽其妻言關心此事後曰:“你既先有此意,我又感激他。在我海難時,奮不顧身相救之情,咱本應為他能早日成家之美,而盡力相幫,
更何況有此天意巧使之緣。那好,我堂妹這方,待你便與她言及,看她意下如何?至於海平,我定擇日過訪平母,探其她老人家,關於海平談親之事進展?如未有之,當自推薦之。” 且說漢妻吳玉芬自嫁與維漢,向與蘭英,情份頗密。彼此鄰居,蘭英一有余閑,便來堂嫂家中,與玉芬交談心事。久之,便知堂嫂外家令尊乃是其鄉裡名賢。女出名賢之下,溫文爾雅,更顯出有教養之女,令蘭英尊為至重。
且說蘭英,自那天從堂兄家中出來,巧撞海平之後。雖雲道過歉,歸自家中,心裡總時時惦記那幕情景。甚至思過:此非天份有意嗎?蘭英亦自明白,海平是堂兄漁伴之友,時有來往堂兄家中。以前他之往來其家中,她確曾遇見過他數次,過後便沒有留下特別印象。今且不同,一撞便影子不消,如魂纏身難忘於懷。
時蘭英自忖:往日她是堂嫂家中常客,到過彼屋中,間時未間日。如今再如往日一樣常臨其厝,萬一又再碰到海平,不也局面尷尬。念此,她二天足不出戶,繡花在閨。但至第三天晚上,忽自生念:即此絕步堂兄堂嫂家門,不也就負了賢嫂向來關愛好情。然蘭英思想行止未定,還是困在閨中。
且說玉芬自從聽維漢述及英姑與海平巧遇之事,甚等她之來舍,籍便為他們牽情。可自那天之後,二日未見蘭英影子。雖非是件迫不及待之事,然心甚關切這位好姑終身佳偶綴合。至第三天晚上,理光家務,釋手自閑,還不見英姑來舍。便喚來六歲女兒,吩咐曰:“你到英姑閨門,輕聲叫著英姑,俺媽有事相請,請她輕移蓮步,過來媽屋中。”此女雖幼果能依媽之咐,便朝蘭英閨門而來。
蘭英忍住三天,足未到過堂嫂之處,已覺有些過意不去,正躊躇滿懷。忽聽門外有一小女在喚己之名字,接下來曰:“俺媽請英娘輕移蓮步。”時蘭英從小女聲音能辨出是堂嫂之女,知是她愛媽使之來喚。便釋下手中珠繡之物,開門果見是堂嫂之女,已臨門邊。蘭英親昵抱起此女,問曰:“你媽使你來喚我是嗎?”那女答曰:“我媽說三天不見到你,好像隔了很久,請你過去。”蘭英亦曰:“三日不見你媽,也如宛隔三秋。”說著,隨手關上門後,抱著這小女同來到堂嫂居家。
且說蘭英一到堂嫂宅居,玉芬一見便打趣話謂蘭英曰:“數日未敢過來俺舍,大概是怕我要吃你喜糖。”蘭英曰:“尊嫂此言何來?”玉芬曰:“當然不是愚嫂為你搭的鵲橋牽之線。是你天份有緣自遇大幸,未來有幸,結成百年好良緣,不要忘記送給愚嫂幾個喜糖。”時蘭英聞玉芬之言,情知在意,只是臉紅,沒有回言。玉芬又曰:“你若還需要我當回月老,才能完美這件事。我一定能賺到這個大紅包。”蘭英一時羞著紅臉,不知怎麽說。良久,乃曰:“若人一撞,便能成為佳緣,天底下大概就不會有那情配煩人的廢心事?”芬曰:“別人巧碰是否有緣份,我不得而知之,英姑一撞便是終生的好佳偶。不信,你看我眼光見事,未來準不準。”時玉芬引言,蘭英接語,言來語往,激發姑嫂情意更真切。話未了,玉芬對蘭英直言說:“好姑姑,我恰才使小女請你移貴步過來,實也專為你此事呢!愚嫂素來知道淑姑品貌雙全,沒有佳德良郎,非合姑意,亦枉汝此生。我所知未有婚配男人者,未有如你堂兄益友的莊海平。以前他雖有往來咱家宅,與你堂兄言談託事,愚嫂實未細察其品行言語,及近你堂兄出海遇上風暴事故。是海平臨危救他脫險,又是他將你堂兄護送到家。愚嫂及合家,對海平冒險相救之情,感激不盡。爾後,你兄在家恢復驚厄,可見海平來往關心問候更勤,情同手足,他之言行可見是正人男漢矣。你倆有幸結親,愚嫂當翹雙手讚成。且又聽你堂兄言,你們前日進出這蓬戶門檻,天意安排你們巧遇,從你們互致歉意禮答中,時你堂兄正坐在廳中,親聆你們對言有意,將成佳偶,就缺月老代牽朱絲。故受你堂兄所託,我為你們好合牽情。說實言,愚嫂亦先有意,未審好姑意下如何?如好姑並不違意,定當為你們當一回月老,成全你們百年好合之事。”英曰:“人,我不違意。尊兄尊嫂為妹讚同此事,於我之見,僅是你們之說,未免太一廂情願。未知海平也有意而否?縱然有之,又未知我爹娘,若知之,又意思如何?”芬曰:“諸多往事,其先者,定當要好姑不違心願。別事者,你兄嫂當盡力相幫也。”蘭英聽之,無言坐了一回,辭別堂嫂,起身回自家閨舍。
且說海平當日前來關心維漢在家恢復驚厄。回時偶然巧碰蘭英,抬頭見他滿臉通紅,繼而又聽出她輕聲歉意。事後想著蘭英,舉止文雅,又秀麗端莊。甚有妄念暗慕她:如有此女為妻,不枉此生!但卻無端可敘對她愛慕之情,還是將她視作懸空皓月,妍醜兩不相乾。雖她是中意之女,不敢再想更深,此念只能日漸淡忘。
過了數日這天午後,海平出船歸來。飯後稍閑,便帶上日前維漢海上驚厄時脫下濕衣,放在他之家中,由他老母洗淨,曬乾放存起來,想來將這送還維漢。來到維漢村頭,道上拐彎,轉過路之處,又巧遇蘭英下地取菜回來。此遇,彼此不只是臉紅。且海平低聲先言問曰:“妹,你下園取菜?”蘭英聞海平稱她為妹,住足輕聲回言:“平兄,你手上拿著衣服是乾甚的?”平曰:“這是你堂兄上日海事濕衣,留在我厝。今日有個閑刻,專送來還他,便中又來探詢他康復之事。好妹近來常臨你堂兄之厝否?不忘多來,我喜歡在彼此處見到你。”言訖,與蘭英道別,朝維漢家宅而來。
且說這日海平想送回維漢衣服,路上又遇見蘭英。簡言幾句禮情之話,更增對她思慕之心。來到維漢家中時,他已從驚厄恢復出來,離家往村頭未回,只有玉芬在舍。海平送過維漢衣服,問玉芬何時維漢才能與他一起去出船。芬曰:“維漢剛恢復驚厄,該讓他多休息幾天。”海平聞此,即辭別玉芬,想要回家。時玉芬想要向海平提及他與蘭英之事。剛要啟口,囁嚅而止。心念:此事應由維漢與海平談之更妥。便轉念曰:“平叔,我正要問你之事,候維漢同你細談更為合適。”於是告辭玉芬,回家路上,又來到適才見到蘭英之處,自然又感念在此見她及對話情景,似蘭英音容笑貌又現眼前。心裡奇之:心慕之人,其巧遇之多,莫非蒼天有意促成?又想起剛才離開維漢之厝,其妻想問他又止之事。——真關蘭英這愛女之事麽?
海平懷著思慕蘭英之情,倍感親切,不覺回家路短,又到了自家門口。因貪戀維續,無言走進屋裡。平母見兒入內無言,叫曰:“海平你在想什麽?飯已做好,時也不早,你可先吃。”海平因思蘭英情癡入屋不語,且若有所思。被母親突然之叫,思情忽斷。頓覺,抬頭對老母說:“沒有想什麽。”言罷,來到飯桌邊,情思之事,暫為擱邊。
當日晚上,蘭英來到堂兄家中,玉芬向她提及海平下午過訪他們家。她想向海平說及與她關情之事,又恐造次,故啟口又止。曰:“此定引起海平好奇猜想,英姑你下午見過他麽?”蘭英笑而不答。玉芬也笑曰:“有緣不媒自謀合。”
是日維漢回家時,玉芬告之曰:“下午海平送你的衣服過來,道上又與蘭英不約而遇。像這對天促情緣,你與海平正式淡過沒有?”漢曰:“近日休息在家,足不出戶,當未到桂陽村與海平及老母敘及此事。既然他們又有緣份相遇,再忙我也得找時間過去,明日定詣貴處訪候平媽,專與之淡,盡早成全他們美事也。”
次日上午維漢來到平厝,時僅有平母在屋,見維漢從驚厄康復出來,平母倍感高興。喜迎維漢進屋,讓座遞茶,關心問起維漢海難經過。漢曰:“若非海平臨危不懼相救,我大約已進了海龍王宮。”平媽笑曰:“貴人自有相佑之人,使你逢凶化吉,願你與海平情誼長存。”時維漢又多幾句家常之後,對平母曰:“海平送我此生,我比海平稍長,早已成家,又有女兒。而海平今已年近三十,未有妻室,某常為之掛念。敬問老母,海平之親事近已談得如何?”平母曰:“偶有媒妁,至舍代牽朱絲,未緣成就。你厝近彼若有未婚淑女者,煩多費神相幫,當自感激不盡。”漢曰:“我今天為海平此事而來,因未知海平是否已有中意之人,故未敢造次而薦。”平母曰:“海平與你情同手足,如有眉目者,哪有不相告之理。依老身所知,海平日勤種植,閑來下海,私與誰家妹仔有情似未有聞。我正愁他此事,何日能成,哪家千金,肯嫁海平為妻,百年好合,老身歸至陰間,亦為兒子兒媳祈神賜福,成全莊家大幸大喜之事。”
維漢聞平媽之說,曰:“老人家別多掛懷,海平親至不遠。我一提,你也許不覺遠外。”平母曰:“何處貴媛。”漢曰:“是我自家堂妹,我原知海平頗揀親事,也是自家堂妹,本難啟口。是上日,我遭海上驚厄後,寧息在家時,海平臨我厝關懷我。他進屋時,適我堂妹在裡,正要出門回家。二人巧合相碰,各各臉紅,互致歉意,情若情人。其時我坐廳中那情那景,我聽看親切。數日之後,海平又來我家,道上他們又有緣份相遇,據說兩人言情更濃。此後我內人又曾試探過我堂妹與海平合親之事,她笑而不答。可見此女心中已有意矣,說不定兩人現在感情已在纏綿之中。他們之情份,似乎前世有緣。”平母與維漢話間,海平自外入屋。聞到維漢與母親說話時,來句說到:“成親之美。”心中猜測:他可能是與老母言及我與蘭英巧遇之事!然海平不想湊熱鬧而談。轉念對維漢曰:“執友來訪,足見近厄已完全康復出來,祝願你往後出船下海一航風順。又你今日之能光臨,使蓬戶頓增光輝。”維漢接口:“我之來訪,不但為貴厝增光,也來添色。”時海平聞維漢之言,理會他之話中添色含意,故含哂曰:“貴令尊乃詩書飽學前輩,難怪承嗣言之蓄意,辭富文彩,惜勞身無余暇去拜令尊為師,學來更多詩書,以飾賤體也。”言罷,二人異口同笑起來。
其實海平與維漢,先時僅是一般漁伴之友,亦遵夫子遺教:行有余力則學文。故時閑來,也喜歡一些名篇古典。雖非學研文人,而逢場作戲時,尚能引上幾句雅俗答趣之語,引來兩人一時之開懷,才使交情日篤。當時笑聲之後,維漢直言曰:“趣語莫及太多,匆礙我之專來拜訪正事。恰才我詢及你老母,關於你與蘭英談情說愛何深了?若未淡之深入,我可以向你傳訊。那回在屋中,你與我堂妹巧遇,她確有意於你。”平曰:“執友尚欲開玩笑耶,當巧一遇便能成親?”漢曰:“未必是,但知你們之巧遇,就此便開始萌發愛意,唯缺執柯者系為。我自薦為當這執柯者,可否合適。”平曰:“執友懷意來探詢關情,我別再飾言掩意言。言之實,蘭英是我愛慕之女,自往來你厝見她端莊秀麗,舉止文雅。曾生妄念:若有此女為妻,不枉此生,若她不嫌棄,願你傳我對她愛心慕之意。時維漢聞海平說出蘭英傾情心向之意,正告海平及老母曰:“有情人終成眷屬,淑女終將來到貴人家。待我回去後,將你之雅意傳達於蘭英。她定愉快接愛。”於是維漢在海平家中,又坐了一會兒,便辭別而歸。
且說維漢回舍,將他訪過海平之意,轉告其妻,再由玉芬轉達蘭英, 不久海平與蘭英擇吉日定親。海平與蘭英親事既定,又彼此二村相間隔二裡路之遠。那年八月十五佳節,又是他們定婚後情人。這夕皓月長空,晶亮如水,海平帶上中秋果品,前來拜訪蘭英父母。一席茶話之後,海平道別,蘭英送著情郎,順著歸道山岡小徑,道旁夜花月下更顯紅豔。道至一處平曠小地,上有一對人工稍修而成石椅。海平、蘭英坐於椅上,抬頭東邊皓月長空。海平搖指行天雪月,謂蘭英曰:“你看那輪皓月,似有人意明照你我心懷。你說百年之後,你我都成什麽?”英說:“百年之後,你我都變成水面鴛鴦長相伴。”是夕海平、蘭英依依切切戀至月行中天,才踏上歸家之路。
至年未,海平迎取蘭英回家新房,結成伉儷。這日海平內親外戚,前來祝賀他娶回淑女,家道當自興旺。不覺當日婚宴席上,正當眾親朋舉杯暢飲時,蘭英由海平堂嫂作陪出房與眾親見面。畢後回至房中,見床前桌幾上,二盞紅亮壁燈,無風自息。蘭英上前再點火讓燃,火雖點上,燈燭勉強發亮。至宴罷席散,海平來至房中,他與蘭英又見燈不吹自息。時海平有點心奇,謂蘭英曰:“無故燈息,雖非目前大事,但緣何不吹自滅。”蘭英曰:“就是不知何因?”故未敢對海平言及他進房前,又有一回燈息之象,是怕海平更添疑慮也。蘭英時念海平與她情真意切,喜日燈息斷非主夫妻不和之象,故二人將目前奇象為趣象。可婚後,夫妻生活中,雖偶談之,然為此奇象稍有留惑於心。
欲知息燈奇象主何凶吉,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