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叫上啟航大師去拜訪寺廟的老方丈,我很自然地跟著。
“煩啦,你心裡乾淨,百毒不侵的,就不用跟著湊熱鬧了。”死啦死啦攔住我,我很驚訝他這樣的舉動,立刻又明白了,事情的凶險讓他盡可能屏蔽大多數人,能在很小范圍內解決掉最好,何況現在我也是有家的人了。
“好來,沒了我你們搞不贏的。”我把裝有禪達老屋掛圖和玉笛的包甩給他,踱步離開。
等在門口的不辣這個時候暗錯錯拉著我和阿譯就向外走。
當時我還疑惑,為什麽不叫上迷龍?後來才知道,這事兒還真不能叫上他。
這時候外面已經黑定了,好在院子裡有燈,不辣拄著拐棍的手裡拿著一個包裹,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手電筒,一瘸一拐地在前面蹦躂著開路。
“不辣,等等我,我扶你。咱們去哪裡?”阿譯說。
“自作多情,他一條腿走的比你都敦實,用得著你扶?”我取笑著阿譯。
我們經常見到這樣的人,缺失的部分總會有另外部分的優勢顯露出來,比如啞了的人聽力很好,瞎了的人耳力最佳,此刻的不辣,完全不像沒了一條腿,倒是像多了一條木腿,我和阿譯快步追著他,不知他要把我們帶去哪裡。
“不辣,你是不是就是給我們炫耀你會蹦躂了,我們知道了,你好的很。”我緊跟幾步勉強跟上,肯定著他。
不辣依然很神秘地笑著,“你們兩個熊包呢,兩人三條半腿跟不上我一個三條腿的?”
“到底帶我們去哪裡啦?”追上來的阿譯有點小著急。
“嘿嘿,你們有眼福了,我都沒給他們說。我帶你們去看樣好東西!”不辣壓低嗓門對著我們兩人說。
“切,你能有啥好東西?竹內的腦袋被你撿到了?”我不屑地問。
“不辣,你是不是又偷別人東西了?”阿譯忽然一臉嚴肅地問。
“啥子叫又,啥子叫偷東西了,上海佬。我這個好東西,肯定會嚇你們一大跳呢。”不辣急著辯解,我們邊走邊說,朝著寺廟後方的山坡方向。
阿譯猶猶豫豫,這樣的黑夜,膽小的阿譯肯定想著不辣會帶著我們去做不可見人的事情,所以一臉緊繃。我捅了捅阿譯,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讓他放松。
我們這樣的一群人,歷經生死,互相傷害的事情絕對不會做的。我們姑且信任地跟著,手電筒在前方,忽高忽低,表示著上山的小路崎嶇不平,阿譯扶著我,我瘸子,盡量跟上時常掃到我們腳下的手電光。
不知過了多久,蹦躂的不辣忽然停住了,我們知道他停住是因為我和阿譯隻忙著跟他,撞在他的後背上了。
借助手電筒的余光,我發現這裡是一個相對平坦的區域。
“看這裡,馬大志在這裡。”不辣的手電筒掃向他的前方。
“我……”我喘著氣剛要發作,聽了他的話,把即將說出口的髒話停住了,阿譯乾脆被不辣的話語嚇的啊一聲尖叫,緊抓著我的胳膊。
因為在埋葬蛇屁股的時候,我和阿譯已經隨著死啦死啦去禪達了,所以猛然聽到不辣的話,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一個緩坡,後面是密密匝匝的樹,幾棵大樹的前面,是一個不算大的墳包,墳包是新土,雖然上面被哪個細心的人蓋上了些苔蘚類的綠植,還是能看出是個新墳。
墳口用三塊被打磨過的青石壘成,朝向西南,在滇邊這樣的土石構造裡,
能找到這樣的青石板實屬不易。墳口後方是一個木板,同樣也是打磨過的,木牌上的楷書寫的端正。 “嘿嘿,嚇到了吧,烈士馬大志之墓。”不辣笑著念著墓碑上的內容。
“不辣,你個沒正形的玩意!”我罵著不辣,環繞著墓碑走了一圈,終於平息了喘氣聲。
阿譯嚶嚶地哭開了,“不好這麽開玩笑的。馬大志……”
“嘿,不錯呢,很規整的,我要是走了有這標準也可以瞑目了。”我喃喃說著,像是對著不辣他們說,更是對著墓中的馬大志說。手裡平整著墳包,挑出大顆的石頭扔到一邊,又把裸露的黃土蓋上苔蘚。
“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可不想死,馬大志你個倒霉催的……等都不等我一下……”不辣說著,後半句已經壓低聲音到無聲了,我知道,他在流淚。
阿譯此刻已經跪倒在墳口前,撫摸著馬大志的墓碑,仍然在無聲哭泣,我能想到他哭的樣子有多娘多難看,於是我滾落淚珠的臉上泛起了微笑。
“不哭了,不哭了,馬大志,醬油哥……”我說。
“別乾哭不掉淚了。給你們……表示表示……”不辣掏出一包東西塞給阿譯,又掏出幾杆檀香塞給我,自己手裡攥著一瓶酒,裡面的酒水還有小半瓶。
我就著不辣燃起的幾根火柴點燃了香,虔誠地給蛇屁股插上,阿譯打開紙包,那裡面是幾塊糕點和糖果,一看就是寺廟裡的供品。
“借花獻佛呢,嘿嘿。”不辣盯著我笑著,我肯定著他的細心。
“這就是你說的好寶貝?”我指著蛇屁股的墳墓和供品,對著正在那裡玩手電筒從下巴照到臉部嚇人的不辣。
“哪裡哦,這個土包包怎麽可能是寶貝!”不辣一臉正經的回答。
“別鬧了,不辣,豬肉白菜燉粉條子,鍋子還是你搭的呢……”阿譯帶著哭腔埋怨不辣。
“好啦,好啦,繼續跟我走,寶貝在上邊,我保證,肯定嚇你們一大跳呢。”不辣搖著手電筒知會我們跟他走。
那就繼續走,我們沿著蛇屁股的墳塋側後方,有條小路,斜著向上走。
繞過那一片樹林,就看到有一間茅草屋,看得見是因為茅草屋裡亮著一盞煤油燈,我回頭看著我們走上來的路,也就與墳包相隔不到五十米,但是之前被樹叢擋著,我們看不太清楚。
這間茅草屋一定有些年頭了,或者是哪個開山的村民搭建的,山石堆砌的屋體倒也結實,屋門也較為正規,能不低頭的走進去,門是沒有門的,是用樹枝扎捆的,上面還為了防止風雨扎的黑色塑料布。此時的柴門放置在一邊。
“咦?我的寶貝跑出去了?”不辣進屋時就嘟囔著,對著大開的柴門。
“哈,你那寶貝還是個活物,長著腿的啊?”我反問。
“那是,長著腿的,比我還多一條腿的……”不辣已經盡到屋裡,在四處尋找時回答。
屋內設施簡陋,一目了然,就一張不算床的木板,離地半米堆砌的,上面茅草的墊子上一張髒汙的軍用毛毯。牆角一個半人高破了腳的櫃子,櫃子上擺放了幾個皺巴巴的紙包,紙張泛黃,與剛才包裹祭品的紙張一樣,是大殿信眾供奉禮佛的點心,紙包是空的,食物殘渣散落在桌面,這是曾經裝過食物的。
“哦,我知道了,你抓了一隻,野兔,豪豬,四腳蛇,不對,他們是四條腿。啊哈,你偷的別人的雞鴨了,也不對,雞鴨不吃點心……”我胡亂猜測著。
“哈哈,都不對。”不辣依然蹦躂著在有限的空間裡翻騰,煤油燈光裡,他的影子繞的我們眼暈。他甚至打開已經裂開的櫥櫃門去尋找,這得是什麽了不得的活寶貝。
“行啦,不辣,別跳了。”阿譯看著屋內的寒酸,心疼地說。
“啊哈,這裡,就是我將來的窩,歡迎光臨。對哦,你們空著手來滴?真不講究,也不帶點東西來給我和我的寶貝。哎,算了,算了……”
我看著不辣說:“不辣哥,咱能不能消停一下,你再跳我都要吐了……”
“你的窩?你一個瘸子住乞丐的窩?”我脫口而出。
阿譯捅了捅我,小聲提醒,“煩啦,不要說,不要說。”這貨又帶著難過至極的哭腔了。
不辣不跳了,站在我們面前,用手電筒照著我和阿譯的小動作,“哈哈,裝什麽大頭蒜?這裡,就是老子的窩,老子以後有家了,也有伴了!”他單腳著地,揮舞著手,說的慷慨激昂。
“你的寶貝,不會是掠了個花姑娘吧?不辣?”阿譯忽然問道,是忽然想到,兩腳的動物,不是高級動物是啥?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的寶貝比老婆子還要好呢。”他依然神秘。
“對不起,叫了你瘸子和叫花子,我知道……”我回過神來補充。
不辣打斷了我,“沒關系鬧,我就是一條腿的沒用的人啦,我這樣的乞討,還是蠻有優勢的也……”他指著自己缺失的那條腿,自暴自棄地說,說的雲淡風輕,我聽的氣不打一處來,我知道,這樣的平靜是來自多少個不平靜的怨責之後的妥協。
戰爭和現實,終於讓我們學會了與自己妥協。
我生氣起來,提高嗓門大叫:“行了!不辣,我知道你厲害,你比我們任何一個都厲害。說到底你還不是因為自己沒了的那條腿,你怨我們,怨自己無緣與我們一起……”
戳到了痛處,乾脆不破不立,不辣低著頭不再做聲,一個真實的不辣。
“我告訴你,我也會死,我們都會死,接下來我們的死法也許更離奇,但是我們哪怕下一刻就要死去,這一刻也要好好喘一口氣!笑著喘氣,然後笑著去死!”我繼續憤憤。
“虞師座,撤了,走了,跑了,他們不要我們了,他們當我們全死了。但是我們活著,像個人樣地活著,向死而生,依然這樣活著!”
“咣當……”不辣的棍子倒地,他挺了一下,頹然地跌坐在泥地上。
“哦,你原來還在意好好活著,在意我們。”我好像出了惡氣的怨婦,懟著他,他不做聲。
我們就這樣呆著,在煤油燈的剪影裡,我們三人像一副嵌入房屋牆壁和泥地上的畫。不辣的頭靠在那個破舊跛腳的櫥子上,那條殘缺的腿子壓在另外一條完好的腿子下面,像是支撐,又像是掩飾,他的頭剛好卡在櫥子邊沿,好像支撐他身體的不是下半身,而是整個身體是用脖頸在拉伸著。
阿譯蹲著,蹲下的阿譯握著不辣的一隻手,另外一隻手去抹不辣流出的淚水,還不忘抽空抹自己的淚水,他們的淚水混合著,我默默看著,平息著喘息聲,扭頭向著別處。
我忽然好奇不辣一直說的寶貝了。
因為對於不辣而言,自從他變成了一條腿,甚至自從樹堡被救出那一刻起,對於不辣而言,炮火,硝煙,碉堡,敵軍,都與他無關了,他都放下了,或者說它們放下了不辣,它和他也和解了,不舍也要舍得。
他也曾想過一槍斃了自己得了,看著我們集結去南天門搜捕竹內,那個晚上他沒敢出面送我們,實際在我們分配武器和著裝之前,他就早早地逃開了。他在靈峰水庫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從隱約的樹叢中,看著我們鬥志昂揚地離開,要不是他要等著我們活著回來,他那夜就跳了水庫。後來他抽了自己幾巴掌。
醒了,等待。
再後來,我們回來了,帶回了受傷的獸醫和啞巴陳,帶回了已經死去多時的蛇屁股。不辣安慰自己說,好聚好散,埋了他吧,把獸醫醫治好吧,於是就又有了活著的目標。
再後來,我們的托付。我們渡江去禪達,他守著寺廟,守著傷員,葬了蛇屁股。也就是在埋葬蛇屁股那一晚,他呆在蛇屁股墳前整宿,哭過,笑過,沉默過,昏睡過……
就在那個晚上,他發現了他的寶貝,他又活下來了。
不辣找到了他的歸屬,雖然現在還不知他的寶貝究竟是啥,從他一貫的風格到現在的神情,我們知道,他開始了新的生活,與我們再也不相關的生活。
我們完全可以認為,不辣也像廣東佬蛇屁股一樣,在我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們看得見,像看得見那座墳包,甚至還能帶點吃的喝的去祭奠,去訴說,但是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了。
自此以後,不同的生活經歷讓我們只有那段記憶,像夢裡曾經有過的記憶,會由清晰到朦朧,但是不會忘記。
“我得感謝你的好寶貝……”我說。
“那是,嘿嘿。喂,你聽,他回來了,這狗東西聽得懂人話呢。”不辣側著耳朵傾聽。
我和阿譯側著腦袋,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山風吹過峰巒的嗚咽聲。
“你他媽的,不會真養了兩條腿的狗吧?”我問。
他立刻否定,“怎麽會,狗肉這麽好的狗,天下無雙呢。”他爬起來,邊爬邊說,“這蠢東西,我告訴他黑燈瞎火的莫往外跑,莫往外跑,被人拐走了可不好啦!”
好吧,無論是什麽,馬上揭曉,我們安耐不住,跟著起身,閃開不辣過去的空隙。
劈劈啪啪,一陣樹枝折斷的聲音,從沒有路的地方傳來,黑漆漆地,一個黑影跌跌撞撞飛了過來。見到不辣,那個黑影乾脆撲倒在他腳下,像一個久離主人的狼狗。
“好鬧,好鬧,回來就好……”不辣也像撫摸小動物一樣安慰著他,提起來走進屋裡。
“一個人?”我和阿譯退在門口,又隨著不辣進到門內,對著燈光,我們眼前看到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
那個叫花子本來就不高,現在懷裡好像抱著一個東西,弓曲著腰,頭抵著不辣的胸脯,像是嬌羞,又好像是畏懼,但是我們不確定,那個叫花子是否切切實實看見了我們,只是機械式躲藏而已。
“這就是你的好寶貝?!”我們無不失望地望著。
也許被我們的話語嚇到了,“撲通”一聲,半個帶泥的蘿卜和兩個帶秧的土豆,從那個叫花子懷裡滾落下來,有一個滾在了我的腳邊。
然後那個叫花子好像卸貨的口袋一樣,也順勢跌坐在不辣腳邊的泥土地上,不管不顧地上是否有任何東西,隨便的就癱坐下了,也許是累的,也許習慣了如此。
“這不就是個叫花子嗎?”阿譯看向我。
我說:“看我幹啥,我又不認識這號寶貝。不辣,你到底想幹啥?”
不辣不管我和阿譯的驚訝,繼續彰顯著他的“父愛”。
他也順勢蹲坐在叫花子身邊,繼續摘著他衣服上的草籽。他那身破爛的不見真色的衣服,有了草籽樹葉的點綴像是打上補丁,一摘下來,甚至會撕下布片,害的不辣又小心地貼回去,笨拙地我想揍人。
“別怕鬧,知道不,自己人,兄弟。”不辣邊說邊撿起掉落的那半根蘿卜,揣自己腋下擰了擰上邊的泥土,然後“啪”的一聲,脆生生掰成兩半,不大不小,剛好的兩半,一半自己啃了一口,一半給那個叫花子。
“你,不錯,還知道給我,給我,留一半,吆西。”不辣豎起大拇哥稱讚他。
那個叫花子接過蘿卜,不管有沒泥土,就向自己嘴巴裡塞,邊塞嘴巴裡“嗚嗚”著,眼睛裡都是感恩戴德。
我和阿譯像是兩個局外人,或者根本是不存在的人,看著不辣和叫花子的過於真實又稀松平常的表演,不知所措。
“不急,慢慢吃,慢慢吃。”不辣做著手勢,“我們的規矩,到你嘴邊的就是你的,沒人與你搶呢,明白?”
“恩恩”那個低頭啃蘿卜的家夥終於放松了一些,或者說適應了,啃著,半抬頭看著我和阿譯,又立刻低頭下去啃,好像啃蘿卜此刻是眼下他最重要的事,天塌下來也不管不顧。
“額?恩……”我慢慢彎腰,試著蹲下,一時找不到對那個人說的話。“啞巴?這這裡還有……”我邊蹲下邊掏出不辣讓我在墳包前揣進兜裡的祭品。當時我還疑惑,這小氣的家夥,連蛇屁股的祭品都不放過,現在我明白他的用途了。
我把攤開的幾枚糕點用手掌托著舉到那個叫花子面前,我看清了他的面目,髒,有些地方還帶著血汙,只有眼白能看出顏色,半邊臉被雜草一樣的頭髮擋住了。
那個叫花子從我的聲音裡抬頭看向我手裡的食物,然後轉頭看不辣,不辣點點頭,他停了下,猶豫著伸出手,捏了其中的一小塊,縮回去的速度很快,然後就往嘴巴裡塞,無論嘴巴裡滿是還沒來得及吞咽的蘿卜碎渣。
“給你東西,怎麽說來的?告訴你很多次了,要講禮貌,禮貌!他不是啞巴,會講話呢。”後半句不辣對著我們說。
“嘿,謝謝!”那家夥點頭,哈腰,蹦出這麽一句。
“啊!”阿譯的叫聲又嚇了我一跳,我條件反射一樣的跳起來,雙手忙亂地朝腰間摸索,阿譯半撲倒地搶起了不辣放在一旁的木棍,我乾脆將手裡的紙包連同糕點揉成一個“炸彈包”,準備投遞過去。
這樣含混不清的話語和動作,是來自一個會蹩腳中文的日本人無疑!
“哈哈哈哈”不辣看著我們的動作放聲大笑起來,好像所有鋪墊伏筆就為了揭開這一刻,“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嚇你們一大跳?!”
“你他媽的……你大爺的……”我好像被人忽然拿一條蛇嚇著了一樣。
對於我們的舉動,那個小日本無動於衷,好像事不關己,好像下一刻我們就要把他腦袋砍下來,也不會影響他的啃咬。
“沒事,繼續吃你的,米西。”不辣看著略有抬頭的日本叫花子,安慰他說。
聽了他的話的叫花子好像得到神諭,又肆無忌憚地埋頭吃了起來,這樣的一個人,除了習慣性地吃食,已經人畜無害了,我們立刻明白了這一層,因驚嚇而出的汗又慢慢下去了。
“死湖南佬,養個什麽不好,專門養個日本兵?”我罵不辣。
“你你……他他……”阿譯乾脆結巴著說不出一句話。
“養別的不好玩呢……嘿嘿”,不辣說著這個“大寶貝”的發現過程。
埋葬蛇屁股那一夜,不辣就沒打算回去,任郝獸醫拉扯,他就賴在蛇屁股墳頭,直至眾人散去,其間,郝獸醫還在暗處蹲守觀察了他半天,看不辣沒啥不軌的行為,就回去寺廟了。
約摸是下半夜,迷迷糊糊的不辣聽到樹叢中有響聲,他起先以為是祭品的香味吸引了林子裡的野物,後來在聲音繼續而不靠近的時候,不辣才起身查看,才發現了縮成一團在草叢中的“寶貝”。
與剛才的我們反應一樣,得知這個非人非鬼的家夥是日本人時,不辣首先想到的是找一切可以作為武器的將他殺死,隨手抓起的樹葉石頭狂扔亂投後,頭破血流的日本叫花子被不辣拖到蛇屁股的墳墓前。
不辣以為他會求饒,會反抗,都沒有。這個髒汙的叫花子爬著撲向祭品,連土加糕點向嘴巴裡塞,邊塞還邊嗚嗚呀呀地跪地磕頭感謝。
那一刻,不辣看到的不是日本人,只是一個勉強還算著人有著最基本進食能力的人。於是,不辣收留了他,把他的大寶貝安置在了離墳墓不遠的木屋,還細心地點燃油燈,還有從寺廟順來的食物和水,像養一個小動物一樣養起了他。
這幾天,除了定時來投喂,不辣終於手腳並用地弄清了他的來歷,還交給他一個神聖的使命,就是看護蛇屁股的墳墓。
如他所願,吃喝住有了,看護墳墓的任務完成的堪稱完美,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遍及墳包的覆蓋著的苔蘚,就是這個日本叫花子一點一點從別處摳下來,拿過來,覆蓋上去的。
“猜一猜,猜一猜,他是誰?”不辣依然神秘。
我說:“你不是說了嗎,日本的一個叫花子,你撿的,大寶貝!”
“嘿嘿,不對,你們猜,他來了多久了?喂,橫山光寺,你的,來了多久了?”不辣轉身問那個仍然在啃食的活物。
那個家夥伸出一根手指,接著又伸出一根,又縮回去一根。
“嗨,就是教不會鬧,半個,半個,這樣彎曲,半個,哎,對對,半個……”
那家夥終於比劃對了,咧開滿是食物的嘴巴,“一個半年……”他生硬地說。
“我的娘哎,累人,一年半!你來了一年半了!”不辣不真不假地訓他。
“想想, 想想,一年半前,我們在哪裡?”不辣問阿譯。
阿譯想了想,“我們在祭旗坡上築陣地呢!”
“你的,殺過人沒有?”不辣又問。
那家夥這次不抬頭了,只是擺手,豎起一根手指,意思是一個人,“嗚嗚啊啊……”他嘴巴裡模仿著啞巴的言語,做了割掉舌頭的動作。
我的天呢,這位是被押解著以啞巴陳作為靶子練習的日本新兵蛋子!他所謂的一個,正是沒敢槍殺啞巴陳的那位差點被日本教官槍殺的日本兵。
“對了,就是參與槍殺啞巴陳那一幫的新兵蛋子,我問過啞巴陳,確定呢。可不敢往寺廟裡領。”不辣看著我和阿譯,好像在征求。
“哦,那什麽,我們不會說的,也沒有弄死他的必要,這你放心……”我匆忙保證,捅著阿譯跟著迎合。
“那就好鬧,橫山光寺,我們安全了。慢點吃,多吃點,不用給我留……”不辣接過我手中的紙包,又塞給他兩塊糕點,他隻抖抖著拿走一塊。
“不辣,不辣,咱們回去吧……”阿譯像在說夢話。
不辣一本正經地說:“回去?回哪裡?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是不是?”不辣又問向橫山光寺,他十萬分肯定地點頭,“家,家,這裡。”
於是,不辣就滿意地笑起來,好像放下所有地笑起來。
這樣的笑容,伴隨著我的余生都難以忘記。
回去的一路,我和阿譯哭了一半路,笑了一半路。
不辣,不辣,不辣呀。
一個瘸子和一個日本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