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憲他們與克虜伯相逢的欣喜過後,任務繼續,卯時將近,夜色已接近尾聲。
他們走在依然寂靜的禪達巷陌,下了一夜的雨,街巷中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被雨水衝刷的閃著青綠的光,偶有小水窪的積水,倒映著正在亮起的天光,幾隻早起的鳥兒從廊簷下或樹上的窩裡飛出,落在水窪邊照影裝扮,用嫩黃的尖喙梳理著周身的羽毛,戰爭之下的一片難得的祥和。
“小鳥烤著吃好吃的。禪達城裡有日軍。”克虜伯盯著喝水的鳥兒忽然冒出這兩句。
“死胖子你發癔症呢?”
張立憲他們被這兩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語整瘋了。連日來的窩藏是明顯讓這個以吃出名的家夥消瘦了一圈,竟然打起小鳥的主意,或者說是這個大個子笨笨的家夥另外一種眷戀生活討厭戰爭的表現吧。
歷經生死,戰爭讓所有人麻木,反而使克虜伯這種殘忍的願望變得有幾分可愛起來。
克虜伯說禪達駐有小隊日軍,為什麽會駐有日軍?虞師的軍隊去了哪裡?
具體什麽情況他也不清楚,張立憲滿腹疑慮,走的風風火火,好像要急不可耐地去揭開眾多未知,大街上沒有任何行人,無論是虞師的兵還是禪達的村民,這對於長期戎馬生涯的人來說,習慣了槍林彈雨的廝殺,偶爾的安靜,卻感到壓抑,淤積於胸難以喘息那種壓抑。
在迷龍家的那一道長的坡道頭上,天光又放亮了些,隱約看到門口橫著鐵絲網和沙包等防禦工事,再稍微摸近點,看到有兩個身穿日本軍服的兵在門口拐角處依靠著抽煙,在張立憲他們那個角度只能看到這些,正如克虜伯所說,禪達真的被日本兵佔領了!
張立憲用槍托捅了捅那個跟隨的日本通訊兵,讓他走在前面,其余三人跟在後面,趁著朦朧,又都穿著便裝,想通過這樣靠近那兩個日本兵以便於精準射殺。
通訊兵在前面走的哆哆嗦嗦,好像每一步都要踩到地雷上一樣,很不情願,張立憲只有用槍托不停戳著他向前走。
在距離門口二三十步遠的時候,兩個日本兵發現了他們,於是端起三八大蓋朝向他們,嘴巴裡嘰裡呱啦地問話。
聽到問話的日本通訊兵忽然加快了腳步向前跑去,邊跑邊叫喊著,用手指著他的身後。日本通訊兵一跑,張立憲他們立刻被暴露在上坡的道路上,張立憲罵著“龜兒子”,朝那個奔跑的通訊兵開了槍,然後三人快速地翻下路基,在路邊的溝裡與日軍對射。
“噠噠噠噠”的槍聲劃破了寧靜,很快地,從迷龍家又衝出四五個日本兵,有兩個兵還端著機槍,向路基下隱藏的他們掃射,由於射擊視線沒有障礙,路基平整,機槍子彈所到之處,張立憲他們三人根本無法抬頭有效還擊,被壓製在溝渠裡進退兩難。
“轟隆轟隆”兩枚手榴彈爆炸著,在日軍工事後面,緊接著張立憲他們所在的溝渠中躍進去一個黑影,“張營長?快撤!”那個黑影不由分說拉著他們就向坡道下方撤退,好在迷龍家門口的日本沒有趁勢追擊。
“你們……你還活著!”那個喘著粗氣的人是余志,在一個安全的拐角處停住後,余志後知後覺地驚喜地盯著張立憲,說著自相矛盾的話。
張立憲看到余志單手握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左手綁著繃帶,頭上也纏著繃帶,或許是因為匆忙,或者醫治的醫生實在太業余,或者余志的傷勢確實太重,那綁帶纏的像包粽子,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要不是余志的聲音比較容易辨識,可定難認出是誰。余志的腿部應該也是受了重傷,纏著厚厚的繃帶,站立時明顯偏向一邊,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傷痕累累的人,剛才在甩出兩枚手榴彈製造出煙霧後,又如脫兔般將他們三人拉出剛才的防禦死角。 “虞師呢?”張立憲來不及向余志解釋他怎麽還會活著,急切地詢問虞師的下落。
余志神情暗淡下來,低下了頭。
“虞師座怎麽了?我們為什麽撤退?”
余志抬頭,一雙眼睛裡滿含淚水,“虞師座受了重傷。他們都撤向西部了。”
事情要從竹內聯山炸毀樹堡的前一天說起。樹堡中的我們炮灰團的幾個,在彈盡糧絕的當口,唯一的電台也在某次拚殺中被炸的支離破碎,我們徹底耳目失聰了。
但有賴於英美同盟軍的扶持,使得虞師在信息化裝備方面不輸敵軍。那天,上峰的情報部門截獲了日軍的密電,破譯後得知日軍總指揮命令竹內聯山率領部隊向西南戰事更吃緊的地區撤離,必須在三天之內完成全部部隊和武器的轉移。
令出如山,虞師的隊伍馬上就發現了南天門上猛烈炮火之余的日漸稀疏,一些原本標注在地圖上的機槍堡壘有序地啞火停止射擊,成了一個空空的擺設。
因時而動,虞師馬上就收到上峰的指示,命令其部隊盡快收尾,並有序轉移到緬甸與印度交界的霍馬林區域。
在祭旗坡陣地的指揮所裡,收到命令的虞嘯卿,看著電報意難平,手握望遠鏡的虞嘯卿看著樹堡,那裡有奮戰了一月有余的我們,那個虞師座親口答應四個小時發起總攻卻苦等了三十多天的我們。
望遠鏡中的南天門一片焦土,樹堡的周圍更是傷痕遍地,大彈坑套著小彈坑,掀翻的焦土黑黝黝的,夾雜著黃黃的土色,黃黃的日軍屍體,以及綠綠的被炸碎掩埋枯枝爛葉。
然後就在虞嘯卿的視野裡,在樹堡的上方,升騰起一片土黃的煙霧,接著就傳來震天動地的聲響,山崖整片塌了,樹堡被跌落的山石壓塌,滾落,虞師手裡的望遠鏡也隨之破碎……
那幫心意相通的知己和拿命承諾的弟兄,沒了。
虞師歇斯底裡,他衝出指揮部,親率特務營直奔南天門,在隆隆的炮聲裡,虞師特務營橫跨剛修築好的邢天渡石橋,然後沿著樹堡滾落砸出的那道溝壑一路向上,直至樹堡處。
余志也隨同,此時的日軍已經在撤退過程中,大都也無心戀戰,偶有小股撤退中的日軍發動無關痛癢的阻擊,也被發瘋了的虞師特務營擊退,所以行進的特別順利。
待在樹堡根基廢墟上的虞嘯卿,看著滿地的塵埃彈殼、殘垣斷壁,卻沒見到炮灰團的任何一個人,無論是活著的還是戰死的。那時刻,我們已經被啟航大師營救出樹堡,那時的樹堡實際是一個空殼,我們當然是“生死未見,屍骨無存。”
“虞師座跪在一片焦土中,徒手扒著,流著淚,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最終也一無所獲……”余志看向遠處的南天門,述說著那一刻,好像剛剛發生,又好像過去了好久。
而張立憲聽著余志的述說,面部表情竟然沒有任何波瀾,這也讓說了虞師近況後的余志所預想的和現實不符,不過余志仔細想過他與虞師座爭執的“把他們賣了”的話題後,倒是對於張立憲的反應多了一份理解,特別是余志得知口口聲聲喊著“虞師座萬歲”的何書光終於安分地壯烈在了無希望之後。
虞師座萬歲?活著萬歲!
喪門星冷漠地聽著余志的述說,像是一個旁觀者在聽著一個與自己完全不相關的故事,至於故事的過程和結局,管他什麽事呢?他盡了本分,只聽天命。
克虜伯由於身處祭旗坡,又與虞師座有過幾次交鋒,以他相對單純到清心寡欲的腦袋想來,有恨,但更多是得知我們都還活著的欣喜,所以也有原諒。
啟航大師一直置身事外,沒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陷入一種很深邃的沉思。
有些虧欠,必須用一輩子來還。
搜尋我們未果的虞師座在下撤的過程中,遭遇了日軍炮彈的襲擊,被炮彈炸傷昏迷,余志一行拚死把虞嘯卿抬下陣地,抬過江,余志也因此受重傷。
“虞師座從南天門上被抬下來的時候,大規模撤退已經在唐副師座的指揮下進行,虞師重傷昏迷,被安置在部隊車上轉移,整個禪達的我們就在一兩天內全部轉移了……”余志幽幽地說。
“你留下來做啥子?”張立憲問余志。
“我是傷員,被安置到禪達老鄉家養傷,傷愈後再去追大部隊。另外我還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在此地等候一些未到齊的兄弟部隊余部,以通知他們轉移,沒想到就遇到了你們……”
從余志口中得知,虞師和日軍不約而同地撤退,日軍還預留了一個小隊的殘部,趁著虞師撤退的空隙,毫無阻攔地渡江過橋,駐扎在迷龍家裡,算是半養傷半管制禪達,與余志他們傷員隊伍呈拉鋸狀態,所謂看起來相安無事,有時也衝突,但都是真的強弩之末,出現了僵持。
聽聞禪達成為淪陷區,張立憲緊緊攥著拳頭憤恨著,一是為趕不盡殺不絕的小日本,二是為虞師座倒下也就真的樹倒猢猻散了的不平,竟然放縱小日本長驅直入。
此時的禪達是陰鬱的,如這六月份陰雨的天氣,禪達人一直仰仗的據說所向披靡的虞師大部隊,在短短的幾天內轉移撤離,禪達人的心是痛的,像一個失去大人護佑的孩童,左顧右盼的照顧蕩然無存,禪達終於還是像銅鈸一樣,淪陷了,他們被奴役了,村民們從此關門閉戶,像墮入黑暗中的蛇蟲螻蟻,再也難見天日,他們痛心著,或還有咒罵著,無可奈何。
神山、神樹、溫泉、大自然贈予的翡翠、美玉、滋養萬物生靈的怒江、連通兩岸的邢天渡、草木鬱鬱蔥蔥的祭旗坡、物產富饒的橫瀾山、古風古香的禪達城……再見。
“那孟煩了的爸媽和迷龍一家子呢?”張立憲從太多的難以置信的信息中忽然回過神來問。
“不知道,也許跑了,也許死了,現在的禪達城,也就剩下些老弱病殘眷戀故土誓死不肯離去的人了……”余志才明白過來張立憲他們此行的目的。
“我們一路追擊著那一小股日軍,直到他們退居到迷龍的家裡死守,我們再也沒見過那裡有人進出過……”
“個老子,永遠在不該出問題的時候出問題!”張立憲一拳砸在余志身後的牆上,那面土坯糊著的牆皮被捶的掉下一大塊,拳頭應該是磕出血了。
“我們先找個安身的地方,再商議接下來的事吧。”啟航大師提議。
“走,去我們傷兵的地方……”
他們一行人跟著余志,踏著遍布青苔的青石板路,七拐八繞,到了村子左後方的一處民宅,這地方正好與日軍所在的據點呈對角線分布,兩股不算軍隊的軍隊就是這樣暫且僵持在禪達。
傷兵們所住的是一處典型的禪達居民房子,三間木質結構的正堂屋,其中一間頂上已經部分坍塌。側面兩間矮一些的,是雜貨間和灶台,有人住的家裡還會當做牲口棚用。院子不大,沒人走路的地方,照樣雜草叢生,一看就是廢棄已久的老房子。這樣布局的房子對於喪門星再熟悉不過了,這與當時與炮灰們一起擠著的傷兵收容所類似。
張立憲他們走進正堂屋,屋裡還亮著油燈,當間地上鋪著雜草和軍用毯子,躺著六個虞師的兵,一個頭扎藍色毛巾護士模樣的女子在中間靠裡的位置,對著屋門低著頭為一位傷員包扎換藥。其中兩個士兵認出了張立憲,欠起身子勉強打出一個別扭的夾雜驚訝的敬禮道:“張營長!”
張立憲面色凝重,禮節性點頭回禮,看著裡間屋內更多的傷員,大都坐著躺著,看來傷勢都不輕,好在從裡到外都彰顯了軍人本色,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披掛著槍支、手榴彈、彈夾彈鏈,門口後面還擺著幾挺重機槍和幾箱手雷彈藥,這樣的全副武裝估計也是駐扎在迷龍家的日本兵不敢貿然造次的原因。
“阿哥……嗚嗚……”那位給傷員包扎的女子直起身來,認出了張立憲,哭出了聲。
“小醉!……”張立憲跨過傷兵,與迎面撲上來的小醉相擁在一起。
余志他們靜靜地看著,聽著小醉嗚咽著,述說著,有好幾個傷員轉過頭去抹眼淚,好像小醉的哭聲是代替他們一樣,哭出了他們的憋屈和悲慟,生離死別又重逢的悲喜交加。
“哥哥……哥哥……”小醉仍然把頭埋在張立憲懷裡用四川話叫著,失魂落魄般叫著,那一刻,她是真的把張立憲當成他的陳俊民哥哥了。
張立憲愛憐地撫摸著小醉瘦削的肩膀和蓬亂的頭髮,近兩個月不見,小醉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了,要是她不用四川話喊著張立憲,張立憲還真的很難辨認出眼前這個滄桑乾瘦的女孩子是他那個年輕陽光的老鄉妹子。
“莫哭了,莫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張立憲安慰到。
“啊?對了,他還好嗎?”小醉猛然抬頭,好像剛剛醒悟過來張立憲不是自己哥哥一樣,掙脫開盯著張立憲問到,這讓在壓抑著悲慟安慰她的張立憲呆住了。
“他……他……還有你哥哥……都好著呢……你……沒事吧?”張立憲立刻就結巴上了。
小醉又嗚嗚地掩面哭泣起來,看得出,這次多的是得知親人絕處逢生的喜極而泣。
然後喪門星和啟航大師配合張立憲,費了好大勁才給小醉解釋明白,孟煩了還活著,她的親哥哥陳俊民還活著,小醉將信將疑地聽著,很茫然。
在我們首批登陸部隊進發南天門的那一刻,小醉就一宿沒睡,她壯著膽摸著黑來到能看到我們渡江的一處高地,緊張地盯著夜色中的江面,但是江水淙淙,其他啥也看不清楚,那時的我們正在靜靜地排著隊摸過江對岸。
後來我們與日軍的一防開火了,小醉趴在一塊山石上,流淚看著忽閃的火光和連續不斷的爆炸聲,一直到清晨,我們進入甬道,然後就看到了所有火力密集地朝向了樹堡……
小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家的,走在禪達的街巷,失魂落魄,再她別過目光回家的那一刻,她就認定我及我們一夥子注定了是回不去的人了,於是,她感覺整個天就塌了,她在這個異鄉唯一有溫度的東西忽然間就斷了, 整個人像抽去了筋骨一樣,回到家裡倒頭就昏睡過去。
時間時長時短,在這樣的煎熬裡,在這樣的魂不守舍裡,她曾經有幾次艱難地爬起來,路過戰爭濃鬱的禪達城,去看過迷龍的老婆-上官姐姐,南天門上炮火依舊,她與上官姐姐抱頭痛哭,還要礙於敏感的雷寶兒和我那脾氣古怪的父親。
“那你知道迷龍老婆兒子和煩啦爸媽去哪裡了嗎?”張立憲問。
“不曉得,去過幾次之後,我就沒得去過了,去了也是傷心……後來他們就不管我們了,就撤走了……後來我就在這裡幫忙了……”小醉回憶著,還是哭的稀裡嘩啦。
等待的日子是一種煎熬,從我們出發,到十天,到半月,到一個月,到了無希望又滿懷希望,我的小醉還是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佇立在禪達街頭,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希望從中找尋到一點熟悉的面孔,再後來,她就發現每一張面孔都像極了我,像極了他的哥哥,於是在余志傷兵隊伍經過時,小醉不由自主地上前幫著抬護傷兵,就留在了這裡為余志在內的一些傷員盡些力所能及的努力,因為她看到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哥哥的影子。
當小醉看到張立憲,知道我和我們都還活著的時候,她的反應是遲鈍的,是需要很長時間去說服自己,說服自己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的,包括她兩年沒見的親哥哥,都好好地在江對岸的江貢村後面的破廟裡等她呢,都全須全尾的呢。
在無盡的悲苦之中,我們還活著,就像烏雲密布中透射下的一道光,照亮了小醉。